長安的冬天,干冷、堅硬,風如刀子,刮得臉龐生疼。
宣武節(jié)度副使李振把窗子關好,回到了席位上,正了正身子,問對面的人:“程大人看清楚了嗎?”
“唉……”一聲哀嘆后,坐在對面的程巖放下梁王的調令,神se黯然,連連搖頭。
程巖是宣武鎮(zhèn)駐京的進奏官,當ri宦官率領神策軍沖入大內,逼皇上退位,他也參與了。
那個將皇上拉下龍椅的人,便是程巖。
程巖一個小小的進奏官,自然沒有這么大的膽子,他之所以敢這樣做,完全是因為背后有李振撐腰。
程巖實在是個沒有主見的人,一切都是遵從上司吩咐,自己從不獨斷專行,正因為此,他才能在長安當進奏官。同樣的,因為太過聽話,這一次他才會被李振給賣了。
程巖參與宦官叛亂,就是得到李振的授意,當時他還以為梁王要舉大事了,便格外賣力。誰知宦官叛亂之后,派出使節(jié)去大梁尋求梁王的支持,卻被梁王扣押下來,他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程巖問道:“副使大人,難道大王一開始就沒打算支持閹黨?而是想先讓閹黨亂起來,然后名正言順的西進平亂?”
李振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程巖忽然間怒不可遏,老臉漲得通紅,道:“副使大人,為何不早一點告訴我?你就這樣讓我往火坑里跳?”
李振這才開口,緩緩說道:“程大人,當ri閹黨叛亂,來得太快,咱們來不及把事情給你細細說清。雖說你參與了閹黨叛亂,背上了黑鍋,但你的功勞,大王不會忘的。”
程巖只是沒有主見,傻卻不傻,李振已經(jīng)賣了他一次,他哪里還能輕信李振?便質問道:“副使大人能不能說清楚了,這口黑鍋是大王讓我背的,還是你李副使讓我背的?”
李振面se如常,內里卻有些心虛。程巖參與宦官叛亂,的確是他一個人的意思,并沒有經(jīng)過梁王的同意。直到現(xiàn)在,他也沒對梁王說出半個字。但梁王已經(jīng)猜出來了,只因這件事有利于西進遷都,梁王便沒追究他,還讓他來了長安,打探這邊的局勢。
現(xiàn)在,長安云集各路兵馬,眼看就要生出更大的亂子,梁王要他立刻回大梁,還吩咐了他,要把程巖也綁回去。
綁程巖并不困難,在門外已經(jīng)有兵卒埋伏,隨時可以沖進來抓住程巖。但在這之前,李振還要向程巖要一樣東西,最好能讓他老老實實自己交出來。
“程大人。”李振心平氣和地道:“現(xiàn)在讓你回大梁,看似是要問你的罪,其實卻是要保護你。想想看,現(xiàn)在長安云集了各路兵馬,為的就是鏟除閹黨。你是參與了閹黨叛亂的人,他們能放過你嗎?”
程巖不語,心想:“那些人自然不會放過我,可我若回到大梁,只怕也落不到好處。梁王為了澄清自己并不支持閹黨叛亂,那定然要讓我背黑鍋,把我宰了示眾?!?br/>
走是死,不走也是死,程巖左右為難,最終還是覺得留在長安更危險,回大梁反而有一線生機。到了這個時候,他仍打算再相信李振一次。因道:“下官回大梁就是?!?br/>
李振道:“先把名冊給我,我要轉交給蔣大人?!?br/>
程巖老老實實走去里屋,從榻下的暗格里拿出一本名冊,回來交給李振,道:“這就是那本兵寇名冊了。”
李振點了點頭,道:“稍等,我出去交給蔣大人,咱們便走?!闭f完便起身而去。
程巖愁容滿面,正打算收拾一下行裝,忽然有五六個兵卒沖了進來。
程巖大驚,正要呼救時,便被兵卒打翻在地,堵住了嘴。
李振站在外面,聽得屋里砰砰一陣拳腳聲,目光一黯,把名兵寇冊遞給了身邊的人,道:“蔣大人,潛入長安的各路兵馬的詳細,便在這上面了?!?br/>
旁邊那人是梁王的親吏蔣玄暉,李振現(xiàn)在要回大梁了,他則要留下來接替李振,與各路兵馬周旋,盡量不讓宦官太快倒臺,以便給梁王爭取時間,待到來年開chun出兵勤王。
這兵寇名冊對他自然格外重要,趕緊翻看,只見其中記錄的人馬實在不少,幾乎都是軍鎮(zhèn)的親衛(wèi)牙兵,jing銳中的jing銳。
晉軍的金槍都、魏博鎮(zhèn)的銀槍效節(jié)都、盧龍鎮(zhèn)的定霸都、東川鎮(zhèn)的決云都、淮南鎮(zhèn)的黑云長劍都、麟州楊家的火塘軍,等等等等。
蔣玄暉盡力掩飾著忐忑,道:“下官這一次帶來了宣武鎮(zhèn)廳子都,由寇彥卿、氏叔琮兩位將軍管帶,兵數(shù)五百,兵員和兵裝正在分批潛入長安。且不說這些兵員兵裝能否盡數(shù)潛入,就算能,但和這么多路兵馬周旋,恐怕也是力不從心?!?br/>
李振漫不經(jīng)心地道:“蔣大人才干絕倫,遇上再難的事,想必也會迎刃而解?!?br/>
蔣玄暉急躁道:“下官資質平庸,面對這么棘手的局面,實在毫無把握。副使大人最是熟悉長安事務,能否給下官指點一條明路?”
李振道:“大王是如何吩咐的?”
蔣玄暉道:“是讓下官與崔胤聯(lián)絡,一起拖延下去?!?br/>
李振道:“那就照大王的意思來辦。”
蔣玄暉急道:“崔胤和宦官勢如水火,就算崔胤能夠沉住氣,但宦官卻不會放過他。這兩方若是正面交鋒,則下官也拖延不下去的。如何才能既穩(wěn)住崔胤,又穩(wěn)住宦官,還請副使大人賜教?!?br/>
李振心想:“這人的確是傻到家了……幸好,有寇彥卿和氏叔琮跟著他,那兩個人還是擔得起大任的?!毕肓讼?,便道:“蔣大人不妨把這兵寇名冊交給崔胤,讓崔胤想法子遞到宦官手里。如此一來,崔胤和宦官之間的矛盾便暫時得以緩解,而且蔣大人你也不必動手,宦官自然會出動神策軍,去對付名冊上的各路兵馬。神策軍在明,名冊上的各路兵馬在暗,打將起來,定是勢均力敵,三兩個月內消停不了。這樣一來,你的差事便完成了?!?br/>
蔣玄暉大喜,道:“多謝副使大人指點。”
這時,兵卒把程巖抬了出來,只見程巖手足均被打斷,嘴巴里堵著布團,布團上浸透了鮮血,顯然是被割去舌頭了。
蔣玄暉心中一凜,暗忖:“程巖好歹是你李振的一條忠心走狗,卻落得這般下場。好狠毒的李振,以后我可得防著他。”
(今ri事多,晚上那章可能會晚一點房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