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自清末開埠以來,短短幾十年間從一個小漁村變成了舉世聞名的“東方巴黎”,出現(xiàn)了無數(shù)經(jīng)典建筑,也涌現(xiàn)出了中國近代史上第一批優(yōu)秀的建筑師和營造師,而圍繞著這片黃金地帶所展開的競爭,也比任何戰(zhàn)爭都更加無情,更加慘烈。
隨著一聲汽笛響,載滿各層人物的客船靠近了上海碼頭。人們依次走下來,等級森嚴(yán)的社會反映在了這樣小小的一艘船上,沈其南牽著妹妹從底艙鉆了出來,他的背上綁著的是自己的親弟弟沈其北,一個還沒有滿月的嬰兒。
三個孩子終于平安踏上了上海,這片充滿傳奇的大地,此時的沈其南顧不上想那么多,也沒有什么宏偉的志向,他只想撐起一個兄長的肩膀,能夠養(yǎng)活自己的弟弟妹妹,在上海有一個安穩(wěn)的落腳地。他并不知道命運之輪,正以殘酷的方式摧毀他的一切,讓他迅速成長。
“哥哥,我們現(xiàn)在去哪里?這上海那么大,哪里才是我們的落腳處呢?”沈其西迷茫地看著眼前的繁華。她好羨慕那些在爹娘身邊圍繞著的孩子們,如果自己的爹娘也在這里多好啊。
沈其南打聽著天文臺在哪里,順著路人的指引,來到了公共租界處,被印度阿三攔了下來,索要過路費。沈其南哪有什么多余的錢給得起過路費呢,要是給了過路費,離六月初六還有很久呢,他和弟弟妹妹該怎么辦?
沈家三個孩子仰望著不遠處的天文臺,那里,現(xiàn)在是他們最大的期盼了。
沈其東改了自己的名字,現(xiàn)在是厲東的他,被匕首刺中的傷口已經(jīng)恢復(fù)差不多了。他每天都在日歷本上畫上勾,特意在六月初六那天圈了醒目的圓圈。徐大林瞧見他那么珍視日歷本,笑他:“六月初六是你的生辰嗎?你不是不記得了嗎?”
厲東笑了笑:“我腦海里隱約記得這個日子對我很重要,但是具體因為什么事情,我是真不知道了?!?br/>
“好啦!我們筱先生對你很照顧,他一直關(guān)心你的恢復(fù)情況呢!”
厲東點點頭:“筱先生是個好人,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徐大林很詫異:“你竟然不知道嗎?那你聽說過青幫嗎?筱先生是青幫里呼風(fēng)喚雨的大人物,不過他和那些整日里喊打喊殺的幫派大哥們不同,他信佛,最是心善了,你也是幸運的,被我們筱先生救了?!?br/>
“那真是很幸運了!對了,我現(xiàn)在很想報答筱先生,有需要我?guī)兔Φ牡胤絾???br/>
厲東對這個古怪的筱先生產(chǎn)生了興趣,竟然還有信佛的黑幫老大?這青幫是赫赫有名,頗有威勢的幫派,沒想到,誤打誤撞,自己竟然被青幫中的人收留救治。
徐大林高興道:“還真有一件事,筱先生吩咐了,如果你好了,就負(fù)責(zé)把院里的房間打掃一下。”
厲東接到活,點點頭,并不多言就去了。
他一遍一遍認(rèn)真擦拭著書房里的所有物件,忽然,他被報紙上一張照片吸引,那照片上的杜萬鷹舉著“緝毒英雄”的錦旗笑的開懷,他強忍怒火,接著看下去,在特別報道處,記者寫道“當(dāng)場擊斃走私犯沈貴平”。
沈其東攥緊報紙,他的拳頭上骨節(jié)分明突出,那里仿佛隨時會爆發(fā)出傷人的力量。
徐大林拍了拍厲東的肩膀:“厲東,你怎么啦?臉色這么差?!?br/>
這一聲厲東,讓沈其東迅速調(diào)整好情緒,對,他現(xiàn)在是厲東。
沈其南背著沈其北,滿臉愁容,他這些天明顯消瘦了很多,本來就不大的臉上,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空洞地嚇人。沈其西叫了好幾聲二哥,才把那雙眼睛里的神采喚了回來。
“二哥,你有什么好辦法了?”
這幾天,沈其南試了很多賺錢方法,比如撿煙頭,把那些被人們吸了一大半的煙頭撿起來,抽出煙絲,再重新加工進行售賣??墒莿傎u了沒兩天,就被這一帶的“老江湖”給打了頓。他有什么好辦法呢,背上還有個餓的直哭的弟弟呢,該不能背著弟弟和他們拼死打一場吧?
弟弟又餓的嗷嗷哭,沈其南心疼的要命,恨不能割自己的肉喂他吃。沈其南突然想到前兩天,一位好心的大娘曾施舍過米粥給弟弟喝。今天的收入看來是沒可能了,他只好帶著弟弟妹妹重新找到了那位大娘。
“大娘……”陳大娘是真的心善,瞧見這仨沒父母的孩子又回來,就知道肯定是沒吃的了,可憐她的家中也只剩些米粥可以接濟。
“來了啊,快把你弟弟給我,我喂點粥給他?!?br/>
沈其南哎哎,麻溜地把弟弟抱到了陳大娘的懷里。
陳大娘一邊喂飯,一邊心疼:“我這點粥啊,只夠你弟弟吃了。你倆去看看別家還有沒有吃的能勻點給你們。”
沈其南感動地給陳大娘鞠躬:“謝謝你大娘!西瓜頭,走,哥帶你去找點吃的?!?br/>
他剛出門,就見到運煤的一位中年男人,正在發(fā)愁。原來他那裝滿煤的車輪陷進了泥濘里,怎么也推不出來。沈其南發(fā)現(xiàn)旁邊有一堆煤渣,聰明的他,立刻就有了辦法,他把煤渣鋪好墊在了車輪下面,再輔助以力量推車,果然,運煤車就順利從泥濘里出來。
男人很高興:“謝謝你啊,小兄弟?!?br/>
“不用謝!走,西瓜頭!”
男人在這一帶居住,人們都叫他連叔。他心下感覺這孩子機敏可愛,以為是陳大娘的親戚,不由得問了聲:“這孩子是你家的什么親戚?。窟@么聰明!”
陳大娘抱著沈其北,嘆息道:“哪是我的什么人啊,這三個孩子無父無母,帶著個剛出生的弟弟到處討飯吃,我是見著可憐,這才留點粥給這個小的?!?br/>
連叔起了惻隱之心,趕緊踩上車輪追了過去:“喂,孩子們,你們等一下啊!我?guī)銈兓丶页燥垺!?br/>
沈其南興奮地拉著妹妹,跳上了連叔的拉煤車。到了連叔家里,連嬸的臉明顯難看,可還是阻擋不了沈其南的喜悅之情,他麻利地幫著連叔把煤卸完,才和妹妹一起坐在了餐桌上。
連叔大方地從廚房里端出幾塊饅頭和米粥。招呼著孩子們吃。
他愛憐地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咽,不禁關(guān)心道:“我瞧著你小子的力氣還可以,恰好我們煤行還缺小工,我明天就介紹你過去?!?br/>
沈其南不敢相信好運這樣來臨,他滿含眼淚猛點頭。
剛想好好表達感謝之情,兩個人忽然看到坐在連叔后面的連嬸,那一臉陰冷的表情,頓時嚇得一哆嗦,繼續(xù)低頭猛吃飯。
連叔不想和自己的婆娘商量,又下了一個決定:“孩子們,你們以后也別在外流浪了,要是不嫌棄我這后院的棚子,如果沒有地方,你們就住那里吧。”
沈其南只顧著低頭刨飯,內(nèi)心的感動,讓他顧不上再多說什么,以后就用行動來報答吧!
他吃完后,搶著把碗筷都洗了,發(fā)現(xiàn)院子里還有一盆臟衣服,不顧連叔反對,又跑去仔仔細(xì)細(xì),認(rèn)認(rèn)真真洗好。
連嬸卻拿著他剛洗好的碗走過來,訓(xùn)斥道:“你這洗的什么,上面有米粒還沒洗掉,你是瞎嗎?”
沈其南站起來,小心地接過碗,不停道歉,表示一定會再重新洗一遍。
其實,連嬸也不是大惡之人,她對沈家這三孩子也挺同情的??墒?,她也要糊口啊,也要維持生計啊,這丈夫也是,總是樂心幫人,無端領(lǐng)了這三張嘴回來。她打量著沈其北,那個襁褓中的嬰兒,一會功夫就直搖頭,這么小,簡直是拖累?。蓚€大的本身就是小孩子,哪能養(yǎng)的好一個嬰兒?于是她計從心來。
昏黃的油燈下,沈其南興奮地把破草席鋪上,底下被他仔細(xì)墊了好多的干草。自己試了下,還挺軟乎,雖不比曾在家中的舒適,可是比這些天在外漂泊,比那躲在墻角處強多了。至少這里遮風(fēng)擋雨,還有一盞溫暖的小油燈。
沈其西也是很滿足,能夠這么快就擁有這樣的住處,已經(jīng)出乎她的意料。
“二哥,你快睡吧,做了一整天的家務(wù),累壞了吧!”
沈其南寵溺地摸著妹妹的頭:“不累!西瓜頭,你也長大了。不過,你要記住,我們在上海是有家的,只要股契在手,只要上海第一高樓建起來,我們就能夠擁有自己真正的家?!?br/>
沈其西受到哥哥的鼓勵,很開心。她點點頭,對未來又重新有了期待。不管怎樣,我們一定要在一起,一定要!沈其南堅定地想??锤嗪每吹男≌f! 威信公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