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世為人，她已不再是那個懵懂無知的少女了，現(xiàn)在的她就是一具尚有意識的復(fù)仇傀儡，沒有人能把她從這條路上拉回來。
月凌殤……月氏一族的獨子，身份尊貴，卻是身中奇毒，處境堪憂。興許是因為那次偶然的相遇，也興許是出于醫(yī)者的本能，她鮮少地對一個人產(chǎn)生了如此濃厚的興趣。
就在她抬起頭的那一刻，月凌殤的血眸微微一瞇，正好對上了那道探究的視線，毫不掩飾的懷疑和疑惑交織而成她眼底迷蒙的霧光，夾雜著若有若無的戲謔，以及淡淡環(huán)繞的疑惑。
此時，兩人相視不語，誰都沒有發(fā)現(xiàn)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復(fù)雜光芒。
似乎在抬頭的同一刻，芊凰感覺到一種強(qiáng)烈的壓迫感，似乎連周圍的溫度都冷了下來，隱隱能感覺到一抹同樣帶著戲謔的目光正盯著她的方向。
一抹血色在陽光下格外亮眼，如同嗜血猛獸渾身散發(fā)的幽冷，又如同月夜下一場無聲的殺伐般冰冷落寞。
那個高傲的少年，居然會有這樣的目光……
從小與世隔絕，京都里沒有人敢接近他，試圖靠近他的人所為的無疑是兩樣：權(quán)勢和地位。他尊貴的身份就注定了他將會與這兩樣?xùn)|西為伍，迎來的也將是人們虛偽的奉承和刻意的討好。
那種目光是……同情？呵，他居然會有被人同情的時候……
月凌殤緩緩揚起一抹自嘲的笑容，望向芊凰的目光多了幾分無法形容的情緒。
什么時候他的心思也有這般輕易就被人看穿的時候了？當(dāng)初東方曜可是無奈的嘆著氣說：“世人都說登明月峰頂難，可我覺得更難的，是猜測你的心思呢……”
連他的毒都能診斷出的醫(yī)術(shù)，連八王爺都望塵莫及的馬術(shù)，以及這七巧玲瓏的心思，她身上，究竟還有多少的驚喜，連他都無法猜透。
唉……
“眼看著賽事將近，人員還是沒有確定……”許久，墨子淵輕嘆一口氣，時間緊迫，讓他從哪里去尋合適的人選？
東方曜淺笑不語，若是殤真的能參賽，月國必勝無疑，只可惜，那小子倔得很，任他好話說盡也沒有一個準(zhǔn)確的答案。
“王爺先別急，會有辦法的?！北M管芊凰此刻心急如焚，卻也不得不忍下氣來安慰他幾句，畢竟這件事急不得，必須要考慮到方方面面，不是幾天就能做成的。
“希望如此吧……”
……
定國公府。
“這是怎么回事？！”孟氏忍不住拽住那名侍衛(wèi)的衣領(lǐng)，厲聲質(zhì)問，“云逸不是讓你跟著嗎？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她實在無法相信現(xiàn)在奄奄一息躺在床榻上接受大夫治療的男子是她平日里最自豪的兒子，明明是興致勃勃打著保證去了訓(xùn)練場，怎么回來成了這幅樣子？
“夫人，少爺墜馬了……”侍衛(wèi)也知道孟氏對楚云逸的疼愛，一時間竟是心神一慌，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墜馬？！開玩笑！她的兒子馬術(shù)一向很好，怎么會無緣無故墜馬？孟氏捏緊拳頭，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
“那賤丫頭是不是也在？！”楚芊華一個箭步離開床榻，不由分說地拽起侍衛(wèi)的衣領(lǐng)，厲聲喝問。
“五小姐……確實在……”他可不敢對五小姐放肆，如今五小姐正得寵，這個時候沖撞了她，不就是撞到了老夫人的槍口上嗎？
“哼，我就知道！有這個賤人在準(zhǔn)沒好事！”楚芊華冷哼一聲，卻也只能暫且咽下這口氣。
手指輕輕滑過楚云逸痛苦的神情，她的眼底充滿了擔(dān)憂，大哥一向最疼愛她，如今大哥落了難，她怎能坐視不管？
……
與此同時，棲月苑內(nèi)。
芊凰悠然地倚在椅背上，伸手端起一杯濃茶，以優(yōu)雅的動作放在唇下輕抿一口，抬眸望著那兩個忙忙碌碌的瘦弱身影，一個疑惑重新冒出來。
“湘兒，雪英是誰？”芊凰的語速是一如既往的平靜，眼底卻是劃過一抹暗光。
“咔啪！”一聲脆響，只見湘兒手中的茶杯脫手，重重的在地上摔成兩塊，而她本人卻沒有絲毫反應(yīng)，只是呆呆的愣在原地，雙眸帶著難以置信。
就連一向活潑的靈犀也呆在那里，忘了手里的活計，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她們的反應(yīng)更是加深了芊凰心底的疑惑，難道這個雪英真的和她有關(guān)？
“小姐……”過了許久，湘兒這才結(jié)結(jié)巴巴地開口，“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明明沒有告訴過小姐，這個名字可是府中最大的禁忌，根本沒有人敢在老夫人面前提這個名字，就在前兩年有一個新來的丫鬟不知規(guī)矩，因為偶然提到這個名字被視為觸犯了規(guī)矩，杖責(zé)三十后被丟出府外。
“回答我?！?br/>
“唔……”湘兒痛苦地閉上眼睛，兩行清涼的淚水順著臉頰滾落，“該來的總是會來?！彼穆曇舨辉傧褚酝前闾煺婕冋?，而是帶上了一股與其年齡不符的成熟和悲傷。
又被開啟了……那段塵封多年的記憶，淚水止不住的滑落，湘兒跪倒在地上，講起了她的那段經(jīng)歷。
她本是被家人賣到府里的女兒，雪英為了不讓她的心理染上陰影，主動向老夫人提出要把她放在身邊，她本以為這是一種命運的恩賜，沒想到卻是一段噩夢的開始。
乖巧靈活的她很快博得了雪英的喜愛，與這府中的其他丫鬟不同，她的心靈純潔無害，沒有被這環(huán)境改變分毫。
“為什么？是奴婢做的不好嗎？！”當(dāng)雪英提出要把她送到老夫人院里時，她死死拽住雪英的衣角不肯松開，淚水打濕了衣衫。
雪英狠下心一腳踹開她，命人將她拖到了老夫人院里，那時候她不懂雪英的苦心，以為對方這些年來的關(guān)懷和溫柔都是裝出來的。到了老夫人的院中，她明白了什么是規(guī)矩和世故，不再像在棲月苑一樣歡快自在，每天等待她的是老夫人嚴(yán)厲的教導(dǎo)和被卡得死死的自由，心里對雪英又多了幾分憎恨。
既然不喜歡她，當(dāng)初為什么要下她？為什么要裝出一副溫和的樣子來迷惑她？
三年過去了，年復(fù)一年，日復(fù)一日，湘兒的快樂和自在也被慢慢磨去，出現(xiàn)在她臉上的是與年齡不符的深沉和嚴(yán)肅，也正是在那一天，她收到了一封信，一封出自雪英之手的信，她跟隨雪英多年，自然認(rèn)得對方的筆跡，匆忙之下就趕去了約定的地方。
推開那間破舊的房門，一個白色的身影緩緩映入眼簾，一如既往的溫和神情，一如既往的輕柔笑意，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覺，總覺得這一日的雪英面色多了幾分蒼白，動作也有幾分無力。
“坐吧?！彼穆曇粢琅f那么柔和，似乎要撫平心中所有的傷痛。
湘兒依言坐下，臉色冷淡：“四姨娘叫奴婢有事？”
雪英微笑著輕嘆一聲：“我想，我還欠你一個解釋?！?br/>
解釋？湘兒苦笑一聲，如今在府里地位僅次于夫人的四姨娘，會還給她這個解釋嗎？時間已經(jīng)慢慢磨去了她心中的傷痛，孰是孰非，已經(jīng)不重要了。
“砰?！扁Р患胺篱g，雪英的身影向后仰去，重重倒在地上。
湘兒大驚之下上前將她的身子扶起來，滿臉的不可置信：“怎么回事？”
雪英苦笑一聲：“看來，藥效比我料想發(fā)作的還要快……”她明明要給湘兒一個解釋，沒想到這藥效卻是不給她絲毫機(jī)會，難道她這一生注定要帶著失望離開了嗎？
“藥效？什么藥效？！”湘兒仿佛想起來什么，“你中了毒？！”怎么會這樣？她開始手忙腳亂，忘記了自己來的初衷。
“湘兒……你怨我嗎？”懷中的婦人淡淡開口，保養(yǎng)得當(dāng)?shù)哪樕蠏熘p柔似水的微笑。
湘兒的動作微微一愣，輕嘆一聲：“……怨?！彼皇悄欠N喜歡說謊的人，這些年來她一直沒有停止過對雪英的怨恨，但似乎在這一刻，所有的怨恨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她眼中只剩下這個生命垂危的婦人。
“呵。”
“等等，為什么你沒有傷口？”湘兒這才發(fā)現(xiàn)，雖然雪英的臉色正在慢慢慘白，身上卻是一丁點的傷口都沒有，可以說是毫發(fā)無損。
雪英輕揚的笑臉上帶上了幾分凄傷：“她們……怎么會讓我的死留下破綻呢……”
什么？“你都知道……”
“知道，我當(dāng)然知道，包括他們什么時候下的毒，什么時候加大的藥量，我都一清二楚?！?br/>
雪英淡然的語氣觸動了湘兒的心弦，她差點忘了，她是名醫(yī)，怎么會不知道旁人下給她的毒呢……
“為什么？”為什么這般不顧及自己的生命？活著不是最好的嗎？湘兒的聲音開始打顫，懷中的身體似乎越來越冷。
雪英凄凄一笑，淡紫色的眸中一片悲涼，毫無血色的唇輕抖兩下：“我若是不死，她們就會對芊凰下手……”
小姐？湘兒明白了，雪英這么做都是為了小姐……
“湘兒，答應(yīng)我，替我照顧芊凰，好嗎？”
她的聲音愈加低弱，還未等聽到對方的答復(fù)，腦袋就輕輕地沉了下去……
“姨娘！姨娘！”湘兒的淚水止不住的下流，趴在那具尸體上嚎啕大哭，那張昔日絕美無雙的臉上，掛著安心的微笑……
“自那以后，我就離開了老夫人，改來照顧小姐，老夫人倒也沒阻攔……”湘兒說完后重重的抹了一把眼淚，一旁的靈犀眼睛早已哭腫，看上去紅通通的。
阻攔？如果在弘福寺發(fā)生的事屬實，那么這件事一定和老夫人有關(guān)！
雪英……她想了很多種結(jié)果，卻沒有想到，她會是她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