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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長鶯飛二月天, 私塾里一屋子早就坐不住的小孩子們晃來晃去仿佛屁股下長釘子一般聽完先生長得沒頭的之乎者也, 下學(xué)的鐘聲一響, 一個個便手腳利落地把桌上的筆墨塞進(jìn)家里娘親給縫的小書包里,撒著歡跑了出去,呼朋引伴地出去玩, 轉(zhuǎn)頭就把先生溫習(xí)功課的要求忘了個精光。
這私塾里的先生無奈地笑著搖搖頭,倒也沒訓(xùn)斥什么, 只揚(yáng)聲喊了句“跑慢些別摔了”,收拾著自己的書本鎖了私塾的門,沿著鄉(xiāng)間小道慢慢往自己的住處走。
他是這小包村的本地人, 小時候就在這個私塾里讀書,長大后考到了舉人功名, 自己知道自己究竟有幾斤幾兩, 再往上考幾次皆是名落孫山后也就沒再執(zhí)著, 安心回村子里做了個私塾先生,因著村子還算富裕, 大家也都不吝惜花些束脩把孩子送來認(rèn)幾個字,這里包是大姓, 先生也姓包,大家叫他做包舉人。
春日里鄉(xiāng)間的小道邊生著一叢叢野花,淡淡的青草香雜著花香,陽光和煦暖風(fēng)柔柔, 包舉人抱著書慢悠悠在道上走著, 舒服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信口做了兩句合著平仄規(guī)制的詩句。
他的住處是一座兩進(jìn)的院子,左手邊住著族弟包肅之的家眷,他這族弟不比他,二十多歲年紀(jì)輕輕就考中了進(jìn)士,現(xiàn)在正在京中熬著資歷等外放,京中生活不易,也就沒有把家眷一起帶走,家中小兒老母的全靠妻子宣氏照顧,他們這些同宗族的也會搭把手。
右邊的院子原是一戶張姓人家住著,前些年那家小兒子在外有了出息,把家中老父老母接了過去享福,院子也就空置了下來,只留了兩個老仆照看。
幾天前他見院門前停了馬車,本以為是那張姓人家又搬了回來,今日見院門外人來人往進(jìn)進(jìn)出出搬箱籠,一問才知道這院子已是悄沒聲息地易了主,買家姓蘇,打從江南來的。
江南文風(fēng)重,那新搬來的蘇公子也確實是風(fēng)采斐然芝蘭玉樹般的人物,雖無功名在身,但隨手所作的書畫皆乃大家水準(zhǔn),身邊的孩童亦是文采不凡,時有驚人之語,然而倒是出乎意料的和他族弟家里年僅三歲的幼子包拯很是玩得來,每天像模像樣的裝作先生和弟子的模樣,還奉了茶一副正經(jīng)樣子,偶爾還會學(xué)那江湖游俠打坐練功。
一個三歲,一個五歲,都是還沒到進(jìn)學(xué)年齡的孩子,短手短腳的笨拙模樣看得人忍俊不禁。
包舉人在路上買了些松子糖給孩子甜甜嘴,他這輩子只一妻一子,妻早亡子夭折,因而對著孩子格外寵溺些,何況那兩個孩子聰穎懂事,讓他恨不得偷偷抱一個回去養(yǎng)著。
嗯,還是抱蘇公子家的秋秋好了,包肅之家里的幼子實在是太黑了些,恐怕長大了不好找媳婦。
先回自己家拿了新得的好書,一進(jìn)隔壁的大門就看見蘇公子那小名喚作秋秋的弟弟一本正經(jīng)地念叨著什么北冥,什么鯤鵬之類的,包肅之家的幼子包拯板著小臉搖頭晃腦跟著念叨,三歲的小孩口齒不清念得磕磕巴巴,看眼神更是半點沒理解的一片茫然。
地上落著幾只雀鳥在地上啄食,許是兩個孩子剛剛吃了什么零嘴掉了些碎屑,鳥兒東跳跳西跳跳吃的頗為勤奮。
包舉人笑著俯身摸了摸包拯頭上扎著的兩個小包包,又一人分了些糖,得了兩個孩子甜甜的謝謝心滿意足地去書房里尋蘇公子。
仲彥秋看了看背影都帶著飄的包舉人,又看了看吃糖吃得口水滿臉的包拯,舉起手上甜膩且完全不想吃的松子糖道:“你若是能把我剛剛教你的東西背下來,我就把糖給你吃?!?br/>
三歲的孩子已經(jīng)能夠理解不少東西了,包拯聞言眼睛一亮,咂摸著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奶聲奶氣地接著努力跟著鄰居家很厲害的哥哥背那完全無法理解含義的“手太陰肺經(jīng)暨任脈”,“拇指之少商穴、及兩乳間之膻中穴”,一邊背一邊跟著哥哥做些別扭奇怪的姿勢,眼巴巴地盯著仲彥秋放在桌子上的松子糖。
娘親說糖吃多了壞牙,輕易不讓他吃的。
對了,不能叫鄰居家很厲害的哥哥叫哥哥,要叫師傅。
蘇夢枕應(yīng)付完包舉人,出門把被功法背得頭昏腦漲的包拯領(lǐng)進(jìn)門塞塊糖哄著,一邊核對新購置的鋪面的賬冊一邊問道:“怎么樣?”
仲彥秋坐下來喝了杯茶,斂去了臉上刻意偽裝出來的孩子氣,“根骨不錯,好好練的話能練出點名堂來?!鳖D了頓,他接著道,“他和‘那邊’有點緣分?!?br/>
那邊,也就是指亡者所在的世界。
“那就好好教著。”蘇夢枕捏了塊點心在包拯面前晃了晃,小孩子抱著糖,烏油油的大眼睛跟著糕點左轉(zhuǎn)右轉(zhuǎn),口水滴滴答答往下流。
于是他又捏了一塊,在仲彥秋面前晃了晃。
仲彥秋接過點心,沖著蘇夢枕丟過去。
蘇夢枕的身體飄忽了一瞬,點心就穿過他的身體落在了地上,砸出一個小坑。
包拯不明就里地看著,咯咯笑了起來。
包拯的娘親曾氏內(nèi)要照顧年老多病的公公婆婆,外要操心家中田產(chǎn)春耕事宜,兩個稍長些的孩子也到了進(jìn)學(xué)的年紀(jì)少不了多加敦促,因此見包拯和新來的鄰居玩得不錯,久而久之竟還認(rèn)得幾個字,能背出些詩句來,身體也越來越健壯,便更是樂見其成,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家兒子究竟在鄰居家被教了多少不得了的東西。
時光荏苒,等她意識到的時候,包拯已經(jīng)能夠一竄跳上家里的屋頂,一巴掌拍碎門口的青石板,雖然說與此同時天資聰穎博聞廣記到周圍十幾個縣都知道她家包拯是個神童,不僅四書五經(jīng)讀得好,什么琴棋書奇門八卦農(nóng)田水利也能說得頭頭是道,但是每每看到包拯那比周圍人要黑兩個色號的皮膚,她還是會忍不住悲從中來。
學(xué)什么武,你不好好在屋子里讀書去外頭學(xué)什么武,黑成這幅德行將來會找不到媳婦的啊兒子!
包拯對此倒是自我感覺良好,畢竟他師傅說了,想要入他逍遙派,不光要頭腦聰穎還得面目俊朗,用他師傅逍遙子的話來說,他星眸劍眉膚色健康,在江湖上會很受俠女們歡迎的。
雖然他以后是要考科舉做大官的人。
“師傅我來啦。”十歲的包拯小朋友背著娘親給縫的小書包推開院門,嫻熟無比地按照東西南北的順序邁步子,穿過陣法走到了栽種了好些竹子的后花園里——要是破不開陣法,就會像包舉人那樣,每一回都會被送到前頭書房門口。
后花園里竹子多,卻也不僅是竹子,雜七雜八的海棠牡丹鳳仙花錯落,這時節(jié)倒也開了不少,好看的緊。
包拯剛推開后花園的小門,迎面便是一道寒光襲來,他不慌不忙一個側(cè)身躲過,一提氣足下輕踩如煙波踏水,手上有條不紊見招拆招,一一化解仲彥秋凌厲迅疾的劍勢。
仲彥秋執(zhí)著劍給包拯喂招,劍勢忽快忽慢忽剛忽柔拿捏得恰到好處,且越是到后面就越是凌厲,從一開始被化解得輕輕松松,到后來包拯只能勉力招架,大約百招后仲彥秋反身收劍,包拯氣喘吁吁地往邊上凳子上一坐,累得渾身是汗。
“師兄呢?”他抱著茶杯小口喝著,眼睛左右轉(zhuǎn)轉(zhuǎn)沒看見按理說應(yīng)該在邊上的人。
十歲的孩子已經(jīng)懂得不少東西了,尤其包拯這種接受遠(yuǎn)超同齡人進(jìn)度教學(xué)的孩子,被仲彥秋教了這么多年也隱約猜到對方身上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神異之處,表現(xiàn)得最為明顯的就是仲彥秋的外貌。
他三歲的時候,對方就是這副五歲的樣子,現(xiàn)在他十歲了,對方還是這副五歲左右的樣子,然而在除了他之外的別人眼中,卻好像半點都沒有察覺到仲彥秋的怪異之處,仿佛對方一直都是如同正常人一樣長大的。
今天他來的時候,包夫人曾氏還叫他給“隔壁哥哥”帶些自家包的包子過去。
看他們現(xiàn)在這身高對比,究竟誰是哥哥誰是弟弟??!
“他出去了?!碧K夢枕現(xiàn)在已經(jīng)能夠脫離仲彥秋附近單獨(dú)行動一段時間了,仲彥秋看著包拯松了口氣的表情笑道,“但他給你留了作業(yè)?!?br/>
包拯是要考科舉做官的,他也沒準(zhǔn)備非得讓這么個做官的好苗子浪費(fèi)在江湖里,權(quán)謀這種東西他不在行,教育問題就移交給了逍遙派的大師兄蘇夢枕。
包拯收拾了收拾衣服跑去書房研讀蘇夢枕準(zhǔn)備好的全國各地的時事,上到檀淵之盟下到家長里短,看完寫感想分析,等蘇夢枕回來點評。
仲彥秋則在一邊寫寫畫畫,把那些逍遙派的功法經(jīng)典全部默出來編纂成冊。
“師傅師傅,”包拯道,“你真的放我去考科舉?”
“怎么?”仲彥秋斜睨了他一眼。
“你教我武功,一般不應(yīng)該想讓我當(dāng)大俠什么的......”包拯眨眨眼,在仲彥秋的眼神中聲音越來越輕。
“上有廟堂之高,下有江湖之遠(yuǎn)?!敝購┣镎f道,“我教了你那么多東西,不過是為了讓你有資本去選擇罷了,我逍遙派教義為何?”
“天地不過方寸之間,自當(dāng)從心而為?!卑f道。
“所以說,你是去考科舉做官也好,混江湖做俠客也罷,甚至成了窮兇極惡的江洋大盜也都隨便你?!敝購┣锓畔鹿P抿了口茶。
“不過你且記著,若你作奸犯科有違天理,我也自當(dāng)親手取爾性命?!?br/>
他的語氣淡淡,卻叫包拯忽地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