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花烈不干了,你們也不想干了么?”
重黎板起臉孔罵道:“世人皆說太平盛世養(yǎng)兵無用,于是你這些無用的廢物早些散也好!”
眾官員連稱不敢,趴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
“我宮里缺個跑腿的,跟都護衙門、金甲衛(wèi)都打了招呼,如今三天過去了竟是連個影兒都沒有!合著花烈這一走,你們還真是連個懼怕都沒有了?我的話就只管當(dāng)作耳旁風(fēng)了不成?”
眾官員嘴里說著“長公主息怒”,竟是沒有一個人敢上前頂這個雷。
其實離恨宮里招人,說起來也算是個肥缺。若是能得到長公主的器重,日后必然是平步青云、少奮斗好幾千年不說,放眼三界之內(nèi)也沒有比這更硬的后臺了——然而,機遇總是與高風(fēng)險并存,在天庭混的,哪個不知道長公主是極難伺候的主子?
惹怒了尋常的上司頂多就是丟官,惹怒了這位可是直接燒成炭啊!
有道是富貴險中求,軍中倒是也有幾個不怕死的躍躍欲試——但是誰敢舉薦呢?要知道此人若是不能令長公主滿意,恐怕連舉薦人也要跟著一起遭殃。然而這些還都在其次,如今恰逢大統(tǒng)領(lǐng)花烈離任的空窗期,天帝一直都沒有合適人選頂上這個缺,眾人不免猜度著離恨宮這個缺會不會與大統(tǒng)領(lǐng)之位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呢?
自己吃不下的燙手山芋,然而扔給別人又覺舍不得。反復(fù)衡量之后,于是官員們便十分默契地一起得了拖延癥。
一群沒本事的慫包!
重黎豈能看不出這群官員心里的小算盤。
她冷笑一聲,邁步來到書案前隨便掃了一眼:左邊是待錄新人的花名冊,右邊則是各處報上來出缺職位的表格。隨手剛想翻翻,只見方才說話那文吏滿臉堆笑地上前一步展開了卷軸,諂媚道:
“長公主交待的差使豈敢怠慢?臣等為了甄選適用之材,總需要些時日一一審核不是?”說著扯過身邊的墨九玄往前一推:
“不知長公主覺得此人可否?”
墨九玄一臉懵逼地被人拎了出來,機械地給長公主叩了頭,腦子竟然異常靈光地一閃,舉手道:
“我愿意!”
麻賣批!你這老官兒!這差使應(yīng)付得未免也太明顯了一點吧?!隨便抓一個就想糊弄我?
重黎眉梢挑了挑,目光停在那文吏臉上,心里直氣得暗暗咬牙。
那文吏卻做了個請的手勢,將那凌厲的目光引到面前的書卷之上。重黎勉強掃了一眼墨九玄的履歷,總結(jié)出三個重要屬性:背景簡單,職場新人,熱血投軍。
嘛,要說也算很符合她
的要求。
她不喜歡太世故的,這種人物有一個花烈就足夠了,雖然他現(xiàn)在不在跟前;可以不用太聰明,本事可以教,性情可以磨礪,閱歷可以歷練,只要人品端正,其它都好說。
重黎瞇起眼睛再次打量他:一身灰布道袍,身板挺拔,樣貌生得還算端正,濃眉大眼的,一看就是個缺少心計的熱血青年。
……第一眼看去,感覺還湊合。
“怕死嗎?”
重黎勉強買帳,問了一句。
“不怕!”
底氣十足地大聲回答。
這回答一聽就是沒經(jīng)過大腦。重黎淡淡一笑,又問:“崩云絕,敢去么?”
“敢!”
這純粹的無腦回答也太過明顯,以至于在場的官員都忍不住都掩面偷笑。
重黎也冷冷一笑,來到他面前,正色說道:“無知者的無畏并不能稱為勇敢。只有在充分了解自己面前臨的危險之后,仍然愿意為了信念義無反顧,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勇敢。”
“殿下教訓(xùn)的是。嗯……所以,崩云絕是個啥?”
在場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笑出聲來。墨九玄抓抓頭發(fā),有些不好意思地四下看了看。
但是重黎并沒有嘲笑他,而是鄭重地繼續(xù)說道:“如果你能活著從崩云絕出來,就到離恨天來找我吧?!?br/>
言畢,轉(zhuǎn)身離去。
后來有人悄悄告訴他,崩云絕是天庭遴選仙人時難度最高的試練之地。
對于修仙的人來說,每千年會歷一次大劫,修滿三千年就算是圓滿,可以入九重天為官,也可留在凡間做個自在散仙。但若是想有更大作為,便還需再歷一次生死攸關(guān)的涅磐之劫。若是成了,便能從此脫胎換骨成為眾仙敬仰的上仙,反之便會丟掉性命,連重新來過的機會都沒了。
這是一次事關(guān)生死存亡的豪賭,要么一步登天,要么萬劫不復(fù)。曾有無數(shù)仙人選擇在此止步,從此而做個平庸安樂的小仙。但也總有人不安于現(xiàn)狀,想為了理想拼搏一把。
哪怕是賭上性命呢?
于是,墨九玄選擇接受命運的試練,并最終脫胎成通天徹地的應(yīng)龍。
——
如今面對著深淵般的蛇口,墨九玄莫名就回想起當(dāng)年一頭撞進崩云絕時的感覺。說不害怕那是騙人的,但是信仰在前,必須義無反顧。
金紅色的光芒刺破無盡黑暗,將眼前的黑幕撕裂開來。
赤焰紅蓮終于出鞘,從一個詭異的角度刺入詛魘的咽喉,接續(xù)了應(yīng)龍飛騰而起時的沖力,從它的后腦穿刺而出,在半空中揮擊出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瞬間將巨大的蛇頭剖為兩
半,緊接著,應(yīng)龍載著重黎便由那團血霧之中穿越而出,詛魘巨大的蛇頭轟然倒地。
當(dāng)真是一記漂亮的絕殺。帶著勝利喜悅的龍吟與詛魘痛苦的嘶吼混雜在一處,順著空曠的山谷直傳出去老遠。
“表現(xiàn)不錯喔?!?br/>
重黎毫不吝惜地贊了一句。
應(yīng)龍得意地一聲低吟,似乎完全忘卻掉身上的傷痛,重新又精神抖擻起來。
但是失去一個頭顱的詛魘并沒有消沉,剩下的一個頭反而更加狂躁地接連發(fā)動攻擊。飛騰于半空的應(yīng)龍一個不備,竟被它咬住龍尾,蛇頭猛然一甩,墨九玄整個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被丟了出去,重重摔在半山腰上,隨著無數(shù)碎石滾落下來。
猝不及防的攻擊令墨九玄一下失去了意識,應(yīng)龍龐大的身軀軟軟地癱在地上,詛魘毫不猶豫地張開大口便朝他咬了下去。
這一口若被它咬上,就算不死,好好的一條應(yīng)龍也要斷為兩截了。
重黎口中念訣,二指在他額上一點,只見金光浮現(xiàn),巨大的龍身瞬間化成人形,詛魘當(dāng)即便撲了個空,一口啃在石頭上,頓時碎石四濺。
“哈,看來父神的封印也并沒有令所有法術(shù)都失效嘛?!?br/>
重黎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確定他只是被擊昏并沒有性命之憂,方才嘆了口氣:“你這不經(jīng)夸的蠢貨!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先罵一頓存著!”
但詛魘并不會留給她喘息之機,重新又昂起頭蓄勢準(zhǔn)備再次攻擊。
重黎心知它只會攻擊攜帶著黎歌元神之人,便迅速將墨九玄推到一邊,只身朝另一方向閃避而去。
然而這次少了應(yīng)龍的助攻,想擊殺詛魘更是難上加難了。
此時的詛魘雖然失了一個腦袋,行動卻反而更加迅速,攻勢也愈加猛烈。重黎身處劣勢不得不來回騰挪轉(zhuǎn)移,卻始終尋不得良機反擊。
時間耽擱得越久,肩上的傷處的痛感也越發(fā)明顯起來。舊傷原是被父神的封印暫時壓下,只因詛魘之毒并無藥可解,如今再次遇到本尊,它便會再次迸發(fā),而這世上卻再無人可封印了。
不知不覺,鮮血已然浸濕了半邊鎧甲,只是光線昏暗,那墨云軟甲又是玄色,重黎竟是沒有發(fā)覺。如今疼痛加重,這才意識到處境已是十分不妙。
心里不由一陣嘆息,自己先前也是昏了頭!一心只想著先救兄長,再得了他的生死蠱好與漪蘭君長相廝守,怎么就忘了漪蘭君如今正被關(guān)在炎獄山,他身上又沒有半點修為,肯定也是吃盡了苦頭!自己竟沒有先去救他出來,卻偏偏先趕著跑這里送死?唉。
世人都說一孕傻三年,果然
是真的。
一時間諸多被遺忘的往事都回想起來,還來不及先好好捋一捋,竟就頭腦一熱就奔了這來!習(xí)慣性地先挑了這最難啃的硬骨頭——前半輩子征戰(zhàn)沙場積累下的謀略和經(jīng)驗竟是統(tǒng)統(tǒng)都喂了狗!
以前還罵別人是豬腦子,如今可好,眼看著這條命就要丟在此地,漪蘭君還不知要在那鬼地方關(guān)上多久!聽說那地方陰邪得很,也不知他身子是不是熬得住……
越是到了危急關(guān)頭,重黎心里越是一陣胡思亂想,更加不能集中精神,直被那詛魘追得更是避無可避,受了蛇身重重一擊,一個不穩(wěn)便跌倒在地,眼看森森的毒牙便逼到了近前。
竟是要滿盤皆輸么?
重黎心里長嘆一聲,仰面看著那巨大的蛇頭直直地朝自己砸落下來,心里想的卻是若是能再見他一面便好了,告訴他我已經(jīng)找回了過往的記憶,你的綾音又回來了……
只是一閃念的功夫,那邪獸似是受了外力一擊,腦袋竟是偏了些許,重重地砸在她身邊的一塊大青石上,瞬間一聲巨響,碎塊四散飛濺,只覺五內(nèi)被震得如翻江倒海一般,險些一口老血就噴了出去。
滿天的烏云不知何時竟是散去了,霽月當(dāng)空,月光皎白如霜,眼前突然一片明朗,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竟是極不合常理地出現(xiàn)在眼前——漪蘭君?
重黎駭然,腦中閃過無數(shù)種猜測,卻沒有一種能解釋他為何會出現(xiàn)在這里。
“把東西給我!”
來人神情嚴(yán)肅地向她伸出手,他那熟悉的面容如顧,目光堅定而迫切,滿頭青絲卻化為三千暮雪——到底是經(jīng)歷了什么?
然而此刻詛魘就在眼前,千鈞一發(fā)之際沒有時間解釋,他再次催促道:
“快點給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