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尖利的叫聲打破了寧靜。
待孟知來回過神來才發(fā)現,此時所有人的姿勢都頗為怪異。玄衣男子恰巧接住掉落的她,將她抱起在半空中,而她自己的雙手正死死地抱住男子的脖子。旁邊的紫衣女子被斷裂的桃樹枝砸中,頗為不雅地伏倒在地,白瓷壺打翻在側,茶水灑了她一身。
可惜了我的好茶??!孟知來連連嘆息。
她松開男子的脖子,從他懷中一躍而下,迎上從地上爬起并兇神惡煞地要沖過來的紫衣女子,一臉無辜地陪笑道:“姑娘息怒,息怒?。∥艺?、真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都怪它!”她轉身一指,指尖對準始作俑者——被喚作畢方的大鳥。
畢方收了翅膀,溫順地立在玄衣男子身旁,對著孟知來“嗶嗶”地低聲叫喚,神情愉悅。而那男子正抱著胳膊,笑意盈盈地看著她,看得她有點發(fā)慌。
心中忐忑,孟知來直呼完了完了。今晚真是事多,剛跑出虎穴沒多久又掉入龍?zhí)?。一個紫衣女她已是應付不過來,再加上一個看上去比她強很多的男子和一只兇悍的大怪鳥,天要亡我的悲愴之感頓時溢于言表。
果然,玄衣男子霎地收住笑容,冷淡凌厲的臉讓她心中一凜。他,步伐沉穩(wěn),力道千鈞,正在慢慢逼近。
強大的氣場徹底將孟知來震懾住了,除了刺骨的寒意她幾乎沒了知覺。她呆呆地站著,打了個寒顫,忘記了躲避。彈指間,一束玄光襲面而來,速度之快就算她想躲也躲不開。
“?!钡匾宦曋螅天o謐。孟知來足足楞了半晌才回復意識。感受到自己安然無恙,凝在發(fā)梢的汗水這才敢往下滴落。
她回過頭,一個蒙面的黑衣身影,身上插著一截折斷的桃樹枝,被牢牢地釘在一棵百步開外的樹上。正是此前追殺她的刺客之一。
追了她那么久,連無常們都不易對付的人,竟被玄衣男子一招斃命!他的強大恐怕已無法想象了。孟知來心有余悸。
頃刻間,男子已閃至眼前,抓著她的胳膊冷冷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我是孟婆??!幽冥界煮茶的那個孟婆!”孟知來手臂吃痛,結結巴巴地指著紫衣女子道:“不、不信,你問她!”
此時兩人才注意到旁邊的紫衣女以袖掩面,正不停地打著噴嚏,淚眼婆娑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呃,應當是茶水打翻了,正好潑了那么點在她嘴里。孟知來同情地想。
“你有鬼氣,但絕不是鬼?!蹦凶拥统恋?。
“在幽冥住了那么久自然有鬼氣,不過,誰說孟婆就一定得是鬼啦……”她這話說得倒是不錯,六界雖各自獨立,但其中人間是由神界掌管的,幽冥的輪回系統(tǒng)又掌管著凡人投胎事宜,不清楚情況之人還真說不準孟婆是神是鬼。
玄衣男子將她打量一番,目光掃過她沁血的胳膊,由凌厲轉為淡然。
他走近黑衣刺客的尸體,想要查探究竟,卻見那人化成一縷黑煙,頃刻便消散不見。只余下那截桃樹枝,入木三分。
“阿嚏——”空氣中繼續(xù)飄著紫衣女打噴嚏的聲音。
“霽華?”這是孟知來聽到的男子第一次喚那紫衣女。
女子自是想回應,卻依然發(fā)不出聲音。
“她怎么了?”男子問道。
“我……我怎么知道?。俊泵现獊硇奶摬灰?,但并不打算承認與自己有關,想來那紫衣女子也不敢將茶的真相如實告訴男子。只是這樣一來,她和她的梁子估計是結大了。
男子走到紫衣女身旁,為她理了理狼狽的衣衫和發(fā)絲?!办V華,檀陰之事并不尋常,我此番前去也不知會碰到什么狀況。白天遇到你,我便不愿帶你去。而此時你又突遇不適,盡管看上去對身體并無多大傷害,不過我想還是謹慎為好。我讓畢方先送你回去?!?br/>
聽他溫言關懷,紫衣女心花怒放,本意不想與他分別,可又著實不想讓他瞧見自己如今狼狽失態(tài)的模樣。想她素來高高在上,何等驕傲,又何曾受過這等侮辱?更何況是在他的面前。念及此,她羞憤惱怒,只好轉過臉去,一邊打著噴嚏一邊默默地點點頭。
“嗶~”畢方失落地低鳴,雖不想離去,卻還是乖巧地展開雙翼,俯低身子,讓紫衣女乘坐上去,臨走前它還在孟知來身上蹭了蹭。
畢方馱著紫衣女子緩緩升入高空,扇動翅膀,轉瞬間便消失不見??帐幨幍奶煊吵鲎弦屡詈蟮难凵?,孟知來覺得心里發(fā)毛得緊。
折騰一夜,天空漸然魚肚翻白,初生的霞光灑向孟知來絳色的衣裙,鮮艷奪目。她迎著第一縷晨光,愜意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驚魂一夜終于過去,又是美好的一天。
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立刻收住了自顧自的放松,轉頭望向身邊的玄衣男子。
“咳咳,這位……呃,大人,您看您有要事在身,而我……而老身也得回去給鬼魂們煮茶是吧?要不咱們也就此別過?山高水長,祝君安好。”說完,她一抱拳,轉身就想跑,不料被人從后拉住了衣領,手腳在并用,卻逃離不得。
“不是,大人,您這是……”
玄衣男子靠上前,嘴角勾起淺淺的笑意:“欠我的沒還,想走?”
“哈?”孟知來眼睛都要瞪掉了:“我、我欠你啥、啥了?”
“這在人間聽曲可是要付錢的,你聽了那么久我的塤曲,不是想賴賬吧?”他笑意更濃了。
原來那石頭叫塤。孟知來若有所思。不對!這、這、這是什么破理由?。?!她心里頓時幾十萬頭烈馬呼嘯而過,原來他一早就知道她在樹上啊!感情她是碰上個財迷心竅的主,故意給她下套,要訛她錢來的?!
“這個,那個,我不是一直在樹上嘛,您后來才來……”
“嗯?”男子笑意漸收,沉下臉來?!拔业膭υS久沒用都快生銹了,可能需要涂點血潤潤……”
“不不,我的意思是,您修為太高,我看不出您是神君還是魔君,不知您用的哪族的錢?我這就一些幽冥的冥紙錢,您看……”
“紙錢?”
“不不不,大人您怎么會要什么破紙錢呢,自然只有金子才配得上您的身份!不過您有所不知,煮茶可沒什么油水撈啊……所以我……”她從腰間摳出一小片金花瓣,不情不愿地遞過去。平日在幽冥,哪里用得上金子,這金花瓣還是先前來求茶的樹妖死皮賴臉塞給她的,她見挺好看也就收了。
豈料男子看也不看那金花瓣,一伸手就將它打落?!氨揪臉非匀皇乔Ы馃o價!”
“那……”孟知來眼睜睜地看著花瓣落入草叢消失不見,心疼不已。
“你先跟著我,以身抵債,慢慢還吧?!?br/>
“啥?”
“我說,跟我走一趟?!彼蛔忠活D,已是不耐煩了。
“走、走去哪???”孟知來弱弱地問。
“檀陰。”
“什么?!”她以為自己聽錯了,驚叫到。
“嗯?”男子又是一副剛才陰冷的表情,“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你自己跟著我走……”
“我選第二!”
“這可是你說的,”男子邪魅一笑,定定的盯著孟知來,那眼神如同看逃不掉的獵物般:“第二,我捆著你走?!?br/>
這這這還有得選嗎?!孟知來欲哭無淚,看來這一趟是去定了,誰叫自己打不過人家。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伴隨著一連串的點頭哈腰,她討好似的嘿嘿一笑:“大人,您看我這急性子,越急越容易說錯話,我選的是第一,自己走,不讓您費心。嘿嘿……”
怎么就莫名其妙欠上債了呢?還是這么匪夷所思的方式!他才說了檀陰不尋常,不讓紫衣女犯險,這會兒卻逼迫我去,借口還爛得不行,到底是幾個意思??!她的內心在咆哮。
不過細細思量,此時回幽冥倒不是個明智的選擇。黑白無常兩人對付那些黑此刻應該不在話下,可她何為會遭人刺殺,這是一無所知的。起初以為是紫衣女子的報復,可昨晚之前她并沒有識破茶的問題,按理不應是她。若那些人鐵了心要殺她,勢必不會就此善罷甘休?,F在回去,孟婆婆不在茶舍,倘若又遭到襲擊她一個人不一定應付得來?倒不如在外面多逗留幾天,一來等孟婆婆回去,二來說不定能尋到些什么線索。只是這個——他和紫衣女子頗為熟稔,法力又如此強大,估摸是個魔君——這個魔君,昨晚算是救了她,現在又莫名其妙強迫她去檀陰,欲意何為?他……他好像叫子曄吧,子曄……子曄……倒是挺好聽的。孟知來在心中重復默念著那個名字。
正在出神著,腦袋上挨中一記暴栗,將她拉回了現實。
“走。”子曄簡潔地說完,快步離去。
“哦?!泵现獊砦嬷^,愁眉苦臉地大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