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有道小時候隨著高家走南闖北,和高博的兩個兒子親如兄弟,除去成年后奉母命回家娶媳婦,一年倒有十個月在外頭闖蕩。他眼界開闊,膽子也大,各地罵人的方言學(xué)了不少,就是可惜不怎么會說家鄉(xiāng)話。高博對這個義子頗為看重,一直想著給他謀個好前程,后來袁老太爺去世,袁有道承襲了錦衣衛(wèi)百戶之職,高博便托人將他調(diào)到了京城。沒過幾年,袁有道官升錦衣衛(wèi)千戶,頗受上級賞識,恰好那年許振卿會試落第,他就勸妻舅同他一起留在了京師。
因好友所求,林希聲便在袁有道家住了下來,鑒于房間不夠,按許振卿的意思,他和那少年共住一室。林希聲明白這是好友刻意為之,只想讓他和這孩子多多接觸,希望自己能有所改觀。他本人對這個安排沒什么異議,可那少年似有不快,每天總要磨蹭到他睡下,才肯回房歇息。許振卿知道自己好友因為說話直爽,在江湖上得罪了不少人,為免麻煩,便刻意隱瞞了林希聲的真實姓名,只說他叫林潮音。
少年的日常生活十分單調(diào),袁有道和許振卿都有公事要忙,只能在下值回家間歇和他說說話,平時陪他的只有管家馮德夫妻倆。除去讀書練字,他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坐在院子前頭不遠(yuǎn)處的小河邊發(fā)呆,眼神空洞,旁若無人,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林希聲每次尾隨旁觀,少年都當(dāng)他完全不存在,鄰居家小孩離得遠(yuǎn)遠(yuǎn)地對他指指點點,他也像是根本沒聽見。
這天,少年看完許振卿指定的書籍,練好十幾張大字,照例一言不發(fā)呆坐到河邊。林希聲跟了幾天,依舊耐心十足,雙手抱胸斜靠在院墻上觀察,心里繼續(xù)盤算,除去洞明決,還有什么法子能夠幫忙開解這孩子。他正自出神,忽聽那少年冷冷說道:“你不用整天跟著我,我不會尋死?!?br/>
林希聲一挑眉頭,溫言笑道:“原來你還是有感覺的。”
“餓。”少年抬頭看林希聲一眼,那神色分明是在嘲笑他多此一問。
林希聲笑道:“你可曾想過,米飯也有不同的滋味?稻谷的產(chǎn)地不同,口感和味道也不盡相同?比如暹羅的香米,湖廣的……”
他剛起了個頭,就被少年不以為然冷冷打斷:“等你餓上幾天,就算米糠到了嘴里,也會是人間美味?!?br/>
聽見如此回答,林希聲搖頭嘆氣:“你這性子,我還真是不喜歡?!?br/>
少年冷哼一聲,原本不想搭理,卻到底忍不住蹦出一句:“不說真話你會死嗎?”
“不會死?!绷窒B暵洱X一笑,“會發(fā)瘋?!?br/>
少年聞言轉(zhuǎn)頭看他,那眼神像是在瞧怪物,林希聲笑容不減,輕松答道:“我練過一門心法,能聽到人心跳動、血脈環(huán)流。人若要說謊,心跳血流都會有所變動,我曾就此仔細(xì)查究過一段時間。到如今,不論什么人撒謊,我都能聽得出來,久而久之,反倒再受不住自己說假話了。”
掌心里的水漏了大半,小貓一會兒就舔干了,似還不足,抬頭看著少年瞄了一聲,琥珀色貓眼里滿是渴望。少年不假思索,又舀了一手河水上來,瞧這貓兒舔得歡實,面上漸起笑意,眼神慢慢柔軟,嘴里喃喃細(xì)語:“你娘在哪里?怎的不管你?”
小貓頭也不抬,只顧喝水,少年不再說話,等掌中水干了,便再伸手去舀。林希聲正瞧得有趣,袁有道的聲音忽然遠(yuǎn)遠(yuǎn)傳了過來:“姓林的,子鳴說你去過暹羅緬甸和交趾,還學(xué)過馴養(yǎng)大象,錦衣衛(wèi)馴象所里剛好有只朝象生病了,你能不能去看看?”
這人說話聲如洪鐘,腳步踏得震天響,小貓經(jīng)此一嚇,頓時撒腿就跑,眨眼沒入小巷中匿去蹤影。少年看著那小東西消失的方向發(fā)了一會兒呆,這才站起身來,把手往衣服上一擦,準(zhǔn)備進(jìn)屋。
林希聲聽到袁有道喊話,正要開口拒絕,忽然想起適才少年的舉止,心里一動,忙去拉那孩子的手,嘴里應(yīng)道:“我只對馴象術(shù)略知一二,不知道能不能幫得上忙,不過,可以隨你前去看看。”那少年身法雖然快捷,可哪快得過他的“拂云手”?躲了幾次便被林希聲扣住手腕,笑容滿面溫言道,“峻兒也一起去罷!”
錦衣衛(wèi)的馴象所位于皇城西南方阜財坊,東邊是宣武門里街,西邊面臨漕河,再過去不遠(yuǎn)處便是承恩寺和王恭廠火藥庫,所內(nèi)飼有大象幾十頭,專供朝會儀仗之用。象房內(nèi)的朝象,都有高低不同的武將官銜,待遇也各自不同,而剛進(jìn)貢的大象,都需先在演象所演練嫻熟,再送到馴象所飼養(yǎng)。每年六月初六,馴象所都要提前知會,讓護(hù)城河開閘放水,由象奴帶領(lǐng)象房中所有大象,出宣武門,前去護(hù)城河里洗浴。錦衣衛(wèi)還要出動官校,舉行隆重的洗象儀式,這一天,北京城內(nèi)萬人空巷,百姓蜂擁圍觀,實為京城夏季一道盛景。
然而盛景歸盛景,幾十頭大象在一起的味道還是頗為驚人,雖然象房時常打掃,這些朝象每逢常朝都要交替使用,會時常清洗,身上倒還整潔干凈,可畜生身上總會有腥膻之氣除之不去。尤其現(xiàn)在是春季,正值大象求偶交*配時期,味道似乎更濃厚一些。象房內(nèi),各象奴行動說話大都小心翼翼,許是因為春季的大象脾氣急躁,比較容易暴怒的緣故。
這間象房遠(yuǎn)比其他房間要寬大許多,似乎是兩間房屋打通墻壁合建而成,圍欄里地上鋪滿干草,朝象“阿元”靜靜躺著,幾近奄奄一息。林希聲正半跪在地上,仔細(xì)查看,負(fù)責(zé)馴養(yǎng)的象奴垂手恭立一旁,以便聽候差遣。掌管錦衣衛(wèi)象房的秦千戶一臉焦燥,在圍欄外不停踱圈搓手,袁有道捂了鼻子,皺眉站在十尺開外,大聲問道:“姓林的,這大象生了什么毛病,瞧出來沒有?”接著呸呸了幾聲,“峻兒過來,你們倆站這么近,都不覺得難聞?”
少年轉(zhuǎn)頭瞥他一眼,輕聲道:“比那里好些?!闭f完便好奇地盯著林希聲和那大象,瞧得目不轉(zhuǎn)睛。袁有道聽見回答不由一愣,一時住了口,面上神情復(fù)雜,也不知是傷心還是痛惜。
見林希聲許久不說話,秦千戶有些著急,轉(zhuǎn)頭對袁有道訴苦:“袁老弟,阿元是萬歲爺喜歡的一頭朝象,溫順聽話,極通人性,前些日子還賜了它云騎尉的封號,沒想到才幾天就病成這樣。這萬一陛下要是知道了,到時候怪罪下來,你老哥我可是擔(dān)當(dāng)不起啊?!?br/>
袁有道像是忽然驚醒,忙用言辭好生安慰,拍胸脯打包票,讓秦千戶盡管放心。那象奴不過十七八歲年紀(jì),看起來象云南人氏,黑里透紅的臉上全是汗水,眼神游移,惶恐不安,聽見袁有道的包票,一直發(fā)抖的雙腿方才慢慢停歇下來。少年看那象奴一眼,忽然伸出手去,在他肩上拍了一拍,以示安慰。
林希聲那邊從頭到尾默然查了一遍,開口問道:“這象絕食幾天了?”
“七天了?!蹦窍笈⌒幕卮?,“喂它也不吃,灌進(jìn)去的湯藥全都當(dāng)場吐出來?!?br/>
“它絕食前,象房里有什么事發(fā)生?”
象奴起先茫然搖頭,瞥到隔壁空空的圍欄,忽然擊掌道:“對了,前些天‘撒寬’病死了,‘阿元’整整叫了一個晚上,吵得其他大象都睡不著覺?!?br/>
“撒寬?”許是覺得這名字古怪,少年忍不住開口追問了一句。
象奴點頭道:“‘撒寬’是‘阿元’的親兄弟,它們兩個同時進(jìn)京,平時形影不離,別的象都是一頭一間房,這兩兄弟我們分不開,只能兩頭同住一間?!?br/>
少年眼神一黯,怔怔望著這頭大象,一語不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