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籬死了。
從這個漫長的夢里醒來,這是安捷琳娜聽到的第一個消息。
然而,并沒有悲傷,驚悚,或者訝異的情緒產(chǎn)生。安捷琳娜根本不相信,甚至感到莫名其妙。
李青籬怎么會死呢?
哪怕這世上所有人死了,哪怕他在沒有自己的那一戰(zhàn)里被逼進絕路了,他也不是會軟弱地一死了之的男人。哪怕他真的燈枯油盡,安捷琳娜也相信,他不會甘心虛弱地死在哪個無名的角落。他一定會拼盡全力,殺掉所有敵人,然后哪怕是爬,也會爬回自己這里,死在自己懷里。
事實上,這反而是安捷琳娜比較怕的一件事。所以這個漫長的夢醒來之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自己的肚子,看看那里有沒有躺著一個毛茸茸的,沾血的頭顱,有沒有一個笨蛋帶著某種滿足的笑容冰冷地躺在她懷里。但是事實上并沒有,所以安捷琳娜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甚至,安捷琳娜摸摸自己額頭,總覺得那里有些溫熱。
她有點明白過來怎么回事了,感到又好氣,又好笑。于是她質問告訴她這個消息的禪師:
“你說他死了,尸體呢?”
“這個……燒…燒…”禪師支支吾吾,眼神躲閃。有很多善后工作要做,這顆星球在完成重建工作之前也不能住人了。但對于禪師來說,第一要務還是先把護城天幕收起來。他想和安捷琳娜說李青籬燒沒了,卻看到安捷琳娜的眼神越來越危險。
“哦?燒什么?你繼續(xù)說?!卑步萘漳绕届o地盯著禪師的眼睛。
“沒有沒有,沒有什么,嘿嘿嘿嘿……”禪師嚇出一脖子冷汗,生生把編出來的理由吞了回去。
天可憐見,那二位爺拍拍屁股就走了,剩下的謊都要他一個人來圓啊。
對于李青籬跟著那位長官離開的事實,禪師心情十分復雜。他對于那位長官曾逼他做過的事至今耿耿于懷,但對李青籬來說卻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禪師并不知道事實的全貌,他得到的消息,是那五千萬攢居市市民在迦南武裝星被控制住之后就已經(jīng)被救出。而李青籬則是因緣巧合與阿賴耶合十產(chǎn)生共鳴,故而有那一劍戳崩了迦南的武裝星。
李青籬知道禪師絕無法接受是他親手殺了那五千萬人的事實。而如果把前因后果都講給他聽,說不定禪師會陷入深深的自我矛盾無法自拔。他這個人麻煩的同理心就是這么回事。禪師的怯懦,實際上也算是大家有目共睹,心知肚明的了。
所以,也就干脆在這里設置第一重信息誤導,讓禪師他們這些留在現(xiàn)場卻留在地表的人接受這一套說辭,然后再告誡他們,李青籬因為特殊原因需要執(zhí)行特殊任務,對外身份將被坐死,在帝國星際社會中,不會再有李青籬這個人的任何檔案與資料。紙面上來說,李青籬已經(jīng)死了,死在與阿賴耶合十的共鳴中。
而另一方面,與顯然會得知真相的帝國人保機關高層,乃至帝國真正掌權者之間的周旋,就由那位長官來負責。畢竟李青籬做的事依舊可以粉飾,可以模糊,可以把重點放在迦南的入侵而不是李青籬的應對。而對于星際社會,這也可以被做成是一個可大可小的新聞。畢竟無盡星海中的人太多了,每年也不是沒有一兩個星球因為地域偏遠,發(fā)生點嚴重的自然災害,然后無數(shù)人死于非命的。
絕對意義上來說,一劍滅殺了數(shù)億人的李青籬,遠遠還比不上這無盡星海間真正的大罪人所犯殺孽。他無邊眾生誓愿殺的咒文,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不過,至少在找到辦法讓李青籬重回大眾視野之前,李青籬必須“死了”。
“哼哼,我就知道小青青沒那么容易死嘛?!卑步萘漳缺е?,得意洋洋地說道,胸前一顛一顛。
“噓!!我的大小姐呀,這事兒是禁令。李青籬做的事可不小,為了避免外交問題,那些低階的知情者都要被記憶清洗的。你還是安分點吧。”禪師苦著臉,好聲好氣和安捷琳娜解釋。
“好吧。還有廉沖呢?李青籬那個叔叔,他又跑哪兒去了?”安捷琳娜好奇。
“……”禪師沉默些許,嘆了口氣。
“他是真沒了。現(xiàn)在想想,李青籬真能忍啊,居然還看起來挺平常的,他心里一定很難過吧。”禪師感嘆著,竟然眼眶里又有淚珠打轉,看起來好像又要哭了。
嗯?安捷琳娜敏銳地感覺到某種不對。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那么整個李青籬的消失都要重新考慮。李青籬絕不會默不作聲的,廉沖真沒了,他一定會發(fā)瘋。尤其是在,存在碎片里那個老頭也剛走了的情況下。
安捷琳娜神色有些黯然,她有點猜到在沒有自己的這段時間,李青籬都經(jīng)歷了什么了。
那事情就大了,那個老頭臨死前,難道會不把人忤逆留給李青籬嗎?安捷琳娜是不相信的。那么,廉沖沒了,李青籬看起來卻挺平常的,只能說明他心中那口最恨的惡氣已出。如果他只是大發(fā)神威把迦南人殺沒了,人保機關有必要偽造他的死亡嗎?外交問題顯然不足以讓一向強勢的帝國選擇犧牲自己人,尤其是這一事件應該更體現(xiàn)了李青籬的價值才對。
那么,就是這次的事件真相會對帝國也造成損害,或者李青籬干了什么一旦說出來就無法被帝國自己人所容的事。
然后,禪師說迦南人此前把旁邊一整個市,連帶近五千萬人一起吸上天去當人質,但禪師又說那五千萬人被帝國提前給救走了。這顯然,對這五千萬人姓名的過分強調,很像是專門為了說給禪師聽而處理過的說辭。
難道說……?
安捷琳娜眼睛一亮,興奮起來。
真狠啊,不愧是小青青。
禪師看著突然眉飛色舞的安捷琳娜,感到十分莫名奇妙。
那么,這小壞蛋會舍得就這么離開自己嗎?連自己醒過來也等不得,一句道別也不說?
何況,為什么不帶上自己呢?
這就是剩下唯一的疑惑了,安捷琳娜陷入沉思,下意識摸了摸額頭。
自己的記憶里,在發(fā)動了秘術,擊倒了周圍的所有人,用盡全力維持最后的清醒時,李青籬不出意料地看起來并未受到操控。最后在李青籬懷里昏倒前,他好像給自己吃了什么。
但是作為武圣,對自己的肉體有著近乎絕對的掌控力的安捷琳娜,完全沒有感覺到任何藥物作用后的痕跡。而當時昏迷過去的速度之快,簡直就像有人在自己腦子里摁下了一個開關,然后便是漫長的睡眠,直到醒來。
那是什么呢?
安捷琳娜忽然想起,醒來那一刻,額頭上的溫熱。
那個壞蛋,應該是偷偷親了我一口吧。對著熟睡的少女做這種事,真是好膽啊。安捷琳娜臉上有些羞惱,但看起來又很開心的樣子。旁邊的禪師一直看她變臉,感到越發(fā)困惑。
但是,感覺腰啊屁股啥的反而沒被摸誒?安捷琳娜揉揉自己的屁股,那個壞蛋舍得不抓一把再走?
誒不對,他是什么時候走的,我為什么醒過來還能感覺到?
若有所思的安捷琳娜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走回自己之前躺著的地方,重新躺了下來。
看熱鬧的禪師:???
安捷琳娜在這一片廢墟里躺下,擺回之前的姿勢,從這一片稀薄大氣帶來的透薄天空中移開視線,蜷縮成一團測過身去,一如被李青籬抱在懷里的姿勢。
于是在她視線里,一團團細碎的金色光芒從四處的廢墟里升起,都聚到她身前。她看了一眼禪師,禪師完全無動于衷。
這一幕多么熟悉,就像那時在亞空間里所見的奇景,那時她也是像這般,倚靠在李青籬懷里,像神下的一只貓。
誒?
安捷琳娜抬頭,突然看到李青籬就盤膝坐在一旁,微笑著看著她。
“啊,真不愧是山形小姐,這么快就解開了這個謎?!袄钋嗷h伸手撫摸安捷琳娜的額頭,俯下身在她額上輕輕一吻。
“這哪里算謎啊,不過是你們騙騙禪師這個老實人的吧?!鞍步萘漳扰郎侠钋嗷h的腿,環(huán)著李青籬的腰把頭擱在他大腿上。她回頭看看,果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還留在原地,禪師正在一臉匪夷所思地看著躺在原地睡著的安捷琳娜,糾結要不要喊兩聲看看。
“這個啊,記得我之前喂給你的嗎?那個可以操縱你的感官,現(xiàn)在我升了一階,也可以像這樣編織一個夢,讓我和你得以交流?!袄钋嗷h揉揉安捷琳娜的臉頰,捏了兩下,似乎感到頗為有趣。
安捷琳娜張口去咬他的手指,李青籬躲開,伸手揉她金色的小腦袋。
“哼,你還叫我“山形小姐”嗎?“安捷琳娜嘟著嘴,皺著眉,把下巴擱在李青籬大腿上戳他。
“哦?那你想我喊你什么?“李青籬抓抓安捷琳娜的小耳朵,溫柔笑著,語氣調侃地回道。
“叫我寶貝,叫我老婆,叫我小可愛。親我,抱我,還要我教你嗎?“安捷琳娜撐起雙臂,皺著小鼻子去蹭李青籬的筆尖,喉嚨里發(fā)出不滿的呼嚕聲。
“讓我撒嬌,或者對我撒嬌,你個笨蛋。“安捷琳娜張口咬了一口李青籬的臉頰,恨恨地磨牙。
“嘿嘿嘿~好的好的~”李青籬擁抱著安捷琳娜,把頭埋在她頸窩里,呼吸她發(fā)間的香氣。
安捷琳娜使勁揉揉李青籬一頭的亂毛,在他耳邊低聲地問。
“為什么一聲不吭就走了?”
“廉沖的死和那五千萬人有關系,他們看著他死的?!崩钋嗷h把下巴擱在安捷琳娜肩上,淡淡地回?!八晕野阉麄兌細⒘?,現(xiàn)在我要逃一會兒命?!?br/>
“那為什么不帶我?“安捷琳娜很平靜,她猜到李青籬為什么離開了,而這才是她想問的。
然而李青籬卻沒說話,只是往她懷里又蹭了蹭。
“我太想愛你了,可我又怕很多?!袄钋嗷h輕輕地說?!彼懒宋揖透屹囋谀氵@里,活著我就不敢了?!?br/>
“膽小鬼。“安捷琳娜罵一聲,伸手掐李青籬的腰。
“別怪我嘛,我要哭了?!袄钋嗷h把頭在她肩上蹭蹭,安捷琳娜癢地想笑,手卻又掐不下去了。
“這次我先走了,但我會回來的。“李青籬和安捷琳娜分開,捧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說。但這句太像渣男了,他自己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安捷琳娜眼睛一蹬,伸手就打他。
“不行!你趕緊給我回來!你以為我還有什么地方好待嗎?快點你聽見沒!“
“嘻嘻嘻~不要!略略略!“李青籬突然嘻嘻一笑,對著安捷琳娜做鬼臉。
“能說話了你就開始搶我人設!不許皮!你個大混蛋?。 鞍步萘漳葰獾叵胄?,使勁伸手抓他,但李青籬開始消散,而且消散地越來越快。
“你敢不帶我!你試試看啊!“安捷琳娜氣地大叫。
“誒呦好怕好怕,哈哈哈哈!“李青籬哈哈大笑。
“來抓我呀,來收拾我呀,大~姐~姐~“李青籬突然鉆進安捷琳娜懷里,在她胸前蹭蹭?!蔽蚁朐囋嚶飤“李青籬親了親安捷琳娜胸口。
安捷琳娜看的又生氣,又下意識舔了舔嘴唇,氣地笑了出來。
“不會太久的,稍稍等我一下吧?!袄钋嗷h重新坐直,溫柔地看著安捷琳娜。
“那個東西對人還是不太好,我就讓它自己消失了。這段時間,記得不要太想我?!袄钋嗷h伸手到安捷琳娜腦后,作勢取出了什么,又攤開手,安捷琳娜看見一只金色的小蟲緩緩消散。
安捷琳娜眼睛一亮,她想到了什么,但不動聲色。
“那如果我就要想你,每分每秒,你又怎么負責?“
李青籬最后揉了揉她腦袋,他笑了笑,重新散開變成細碎的光團。
“到時候,任你處置咯?!?br/>
安捷琳娜再次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躺在地上,那片廢墟里只有血與火,沒有細碎的光芒。而禪師站在一邊,顯得有些茫然無措。
“哼哼,這可是你說的?!鞍步萘漳妊壑虚W動狡黠的光芒,一個鯉魚打挺飛快地跑掉了。
禪師看得一臉懵逼,搖搖頭,繼續(xù)去干自己的事情。
這次的事件實際上結束的非常快,現(xiàn)在把護城天幕收回來,應該至少還留著大概一顆多一點的念珠量的可以收回,那么這次對【無我慈悲之心】的損耗就能從兩顆亮珠降到一顆了。
然而,真的這么做的時候,卻只有一尊幾乎透明的金身高僧虛影回到了手串中。天空中的巨大壁障消失,一切的重建工作都要正式開始了。所有悲劇都遠遠沒結束,所有人都需要接受心理輔導,以消除在被肖鐘操控期間犯下殺孽的影響。
禪師覺得很奇怪,這么一會兒時間,不應該消耗了超過一整顆亮珠的量???還有一顆亮珠的量的絕對防御跑哪兒去了?
那尊幾乎已經(jīng)淡薄地要透明地金身高僧虛影卻不說話,只是看著禪師淡淡的笑了笑,向著他一禮,沉默地回歸了【無我慈悲之心】
傳說結晶,有他自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