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六章 呼衍

    呼衍珠的確是留在朐衍。

    誰又能想到，一群剛經(jīng)歷了富平慘敗的殘兵敗將，居然會有這樣的勇氣，在這種時候偷襲朐衍？

    至少，冒頓沒有想到，呼衍珠更沒有想到。

    但呼衍珠畢竟不是普通的女人。身為冒頓的閼氏，她有著與眾不同的干練和精明。即便是在劉闞率眾已經(jīng)殺進(jìn)了朐衍城內(nèi)，呼衍珠也沒有表現(xiàn)出太多的慌亂。

    要堅持下去！

    呼衍珠已經(jīng)了解了丈夫的心思，同時也知道，這營地中的女人孩子，代表著匈奴人的未來。

    無論如何，她都要保住這些匈奴人的種子。

    雖然不清楚城里究竟有多少秦人，甚至不清楚這些秦人的來歷。但呼衍珠相信，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攻占朐衍，秦軍的人數(shù)決不可能有很多。否則的話，朐衍方面不會一點消息都沒有。

    “大家堅持住！”

    呼衍珠頂盔貫甲，手提長矛，“秦蠻子堅持不了多久，青格爾的兵馬正在向朐衍靠近，大王子得到消息以后，一定會來營救我們。只要能堅持到援軍抵達(dá)，秦蠻子自然會不戰(zhàn)自潰?！?br/>
    女人們齊聲高呼，孩子們也高舉弓箭，大聲的響應(yīng)。

    小小的營寨里，雖然沒有多少男人?？墒沁@一群女人和孩子所展現(xiàn)出來的高昂斗志，仍舊讓人不敢小覷。呼衍珠的臉上，流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目光中帶著無比的堅定，抓緊了長矛。

    “珠閼氏快看！”

    負(fù)責(zé)警戒的女人，突然間叫喊起來，“那些秦蠻子在搞什么鬼？”

    呼衍珠聞聽，連忙登上了瞭望臺。順著女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呼衍珠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天蒙蒙亮，雖然不甚清晰，但卻能看清楚秦軍的行動。

    就見數(shù)百名秦軍，趕著一輛又一輛堆滿了柴薪的牛車，排成一列，對準(zhǔn)了營寨的大門。

    匈奴人靠游牧而生，牛羊的數(shù)量自然不少。

    呼衍珠不由得想起來早年間聽父親說過的關(guān)于齊國人田單以火牛陣大破燕軍，非但奪回了被燕國人攻下的城市，甚至差一點把燕國給滅掉的故事。

    呼衍珠至今仍記得，父親在提起這件事的時候，頗有些感慨的說：“中原的才智之士多如過江之鯽，和他們作戰(zhàn)，一定要小心謹(jǐn)慎?！?br/>
    看秦軍這架勢，莫不是要想重現(xiàn)火牛陣。

    如果這些拉著柴薪的牛車沖進(jìn)了營寨的話，對于營寨里的女人和孩子，無疑是一場災(zāi)難。

    看起來，那秦蠻子的將領(lǐng)，已經(jīng)下定決心要結(jié)束戰(zhàn)斗了！

    營寨里的女人孩子，一旦失去了營寨柵墻的保護(hù)，其結(jié)果無需去猜測。雖然人數(shù)頗眾，可秦蠻子要是下定決心大開殺戒的話，己方根本不可能是對手。死人，呼衍珠見過很多，甚至也親自動手殺過。但這柵欄里面的女人和孩子，卻寄托著匈奴人未來的希望，她怎能不愁？

    “閼氏，我們和他們拼了吧！”

    有人在呼衍珠的耳邊低聲勸說，呼衍珠卻沒有采納。

    要忍！

    且看看那秦蠻子的主將怎么說吧。如果能有兩全齊美的辦法，呼衍珠也會認(rèn)真的考慮一下。

    這時候，就見一名軍官出現(xiàn)在牛車的前面。

    “里面的人聽清楚了，頭曼已敗，我大軍即將抵達(dá)，爾等不要再有什么非分之想?，F(xiàn)在立刻放下武器，出來投降的話，我家軍侯可以保證，絕不傷害你們的性命。一俟大戰(zhàn)結(jié)束，自會給你們妥善的安排……但若是執(zhí)意抵抗，可就不要怪我們心狠手辣，破寨之時，爾等一個不留?！?br/>
    “一個不留，一個不留！”

    秦軍齊聲呼喊。人數(shù)雖然不多，但是所產(chǎn)生的效果，卻是無法估量。

    這營寨里的女人和孩子既然能拿起武器抵抗，自然不泛心智堅強(qiáng)之輩，乃至于已有必死之心的人?？纱蟛糠秩私K歸是不想死，聞聽頭曼已敗，秦軍即將抵達(dá)的消息之后，頓時惶恐起來。

    一雙雙眼睛，緊緊的盯著呼衍珠，希望呼衍珠能想個辦法。

    大單于戰(zhàn)敗了嗎？

    呼衍珠也有些心慌了……

    “你們，究竟是什么人？”

    那軍官說：“我乃老羆營麾下百夫長屠屠，奉我家劉軍侯之命，特來勸說閼氏。我家軍侯說了，兩國交戰(zhàn)，死傷難免，但是與婦孺無關(guān)。你們雖然屠了我富平，但我們卻不會如你們一般的模樣。大秦乃天朝上國，有容乃大……若你們現(xiàn)在降了，我家軍侯可保證你們無虞。

    休要想詭計來拖延時間，軍侯有令，一炷香的時間里不投降，我們將立刻發(fā)動攻勢。

    聽人說，珠閼氏是個善良之人，也通情達(dá)理。想必不會要這許多人，陪著頭曼老兒送命吧?！?br/>
    屠屠這一番話，卻是出自陳平之口。

    果然，呼衍珠越發(fā)的心慌意亂起來……老羆營？這絕對是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就是這一支人馬，殺得左賢王丟盔棄甲，甚至丟掉了性命。許多匈奴人，為劉闞起了一個綽號：老羆。

    更有人說：老羆不死，匈奴則無安寧。

    原以為，老羆營在富平已經(jīng)被阿利鞮打散了，可沒想到，他們居然還在，而且出現(xiàn)在朐衍。

    這是一群滿懷仇恨的秦蠻子！

    說的出來，就一定能做到。要知道，阿利鞮破富平的時候，可是滿城盡屠，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這些秦蠻子，只怕是恨死了匈奴人。如果逼得他們發(fā)瘋，這營寨里的女人和孩子……

    呼衍珠不由得打了一個寒蟬。

    “閼氏，我們該怎么辦？”

    “珠閼氏，我們和秦蠻子拼了吧……”

    在不經(jīng)意間，營寨里的人，也產(chǎn)生了分歧。十幾個剽悍的婦人，手握兵器，大聲的叫喊著。

    呼衍珠抬頭向外看去，只見秦軍已經(jīng)燃起了信香。

    百余人手持火把，就站在那牛車后面。可以想象的出來，一俟牛車發(fā)狂，將會造成何等傷害？

    呼衍珠的心怦怦跳，許久之后，她突然心生一計。

    把那些悍婦召集到身邊，低聲細(xì)語了兩句。悍婦們聞聽，一個個面露喜色，連連點頭表示贊同。

    于是呼衍珠登上瞭望臺，沖著營寨外面的屠屠喊道：“外面的秦蠻子聽著，我們可以投降，但是你們必須要保證我們的性命。還有，按照我匈奴人的習(xí)俗，我作為匈奴的閼氏，只能向你們的主將投降。你們的主將必須要親自在營寨門口來接受我們的投降，并親口做出保證?！?br/>
    呼衍珠的這番話，很快就傳到了劉闞等人的耳中。

    陳平聞聽，那張秀氣的臉上，突然間浮現(xiàn)出一抹陰冷的笑意，“蠻婆子死到臨頭，仍想?；ㄕ邪　！?br/>
    劉闞一怔，“道子此話怎講？”

    雖然已經(jīng)知道了陳平的身份，但劉闞還是習(xí)慣稱呼陳平做‘道子’。這樣的稱呼，也會讓人感覺親切，把關(guān)系拉近一些。

    陳平笑道：“這珠閼氏倒也不是個普通的角色。依我看，她是想要接軍侯出面受降的時候，趁機(jī)刺殺軍侯。蠻婆子應(yīng)該很清楚，軍侯一死，我軍心必然會出現(xiàn)混亂，故而想出這條計策?！?br/>
    蒙疾惡狠狠的說：“軍侯，你還是太心軟了。對付這些蠻婆子，絕不能心慈手軟啊?！?br/>
    劉闞瞪了蒙疾一眼，“既然這珠閼氏提出這樣的要求，我若是不答應(yīng)，卻顯得有些小氣了。

    屠屠，告訴那蠻婆子，就說她的請求，我應(yīng)下了。

    我倒要看看，一群女人，又有甚本領(lǐng)來刺殺我。任敖灌嬰，還有蒙疾……你三人各領(lǐng)一百人，給我盯住那些女人。如果有人要趁機(jī)作亂，就地斬殺。我或許心軟，卻不容他人欺辱。

    樊噲屠屠，你二人隨我去會會那蠻婆子！”

    “喏！”

    眾人領(lǐng)命而去，劉闞則正兜鏊，手提赤旗，大步流星的走向營寨。

    在營寨大門外十步左右的距離停下腳步，劉闞大聲喝道：“我乃老羆營軍侯劉闞，請珠閼氏出來答話?！?br/>
    話音未落，就見營寨大門開啟。

    呼衍珠披一件輕裘，臉上涂抹著顏料，帶著十幾個形容剽悍的女人，從營寨里面走了出來。

    “妾身呼衍珠，乃大王子冒頓之閼氏。久聞軍侯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br/>
    呼衍珠能說一口很流離的中原話，不過夾帶著一些燕趙口音。她恭敬的朝著劉闞一禮，而后正色道：“軍侯剛才說，若我們肯投降，可保我寨中婦孺的性命？不知道，軍侯的話，可當(dāng)真？”

    劉闞說：“只要你們不鬧事，自可保你們性命?！?br/>
    “不食言？”

    “絕不食言！”

    呼衍珠趁著說話的時候，偷眼打量了一下劉闞。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句：這人還真如老羆一般。

    由于劉闞帶著兜鏊，她也看不清楚劉闞的樣貌。

    雖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卻能感受到劉闞身上所散發(fā)出來的那股濃濃血腥氣。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呼衍珠咬了咬牙，按照匈奴人的習(xí)慣，匍匐在地，“呼衍珠愿代表所有人，請軍侯饒命。”

    劉闞眼睛一瞇，舉步上前攙扶。

    與此同時，呼衍珠身后的悍婦們在悄然之中，向前挪了兩步。當(dāng)劉闞攙扶呼衍珠的一剎那，就見呼衍珠猛然出手，蓬的一下攫住了劉闞的手臂，口中發(fā)出一聲凄厲呼喝：“快點動手！”

    嬌柔的身體，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托起了起來。

    呼衍珠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就無法制住劉闞，隨著劉闞直起了身子，呼衍珠呼的一下子離地而起。

    緊跟著蓬的胸口一痛，一口鮮血噴出，嬌柔的身子就飛了出去。

    “蠻婆子，雕蟲小技，也敢拿出來獻(xiàn)丑？”

    劉闞冷戾的聲音，在呼衍珠耳邊回蕩。十幾個悍婦，剛拔出了利器，卻見屠屠和樊噲執(zhí)盾揮劍，已經(jīng)沖了過來。不可否認(rèn)，這十幾個悍婦的確是有點本事?？赡且惨春褪裁慈吮取?br/>
    屠屠和樊噲，可不是什么憐香惜玉的角色。

    銅盾輪開，鐵劍舞動，只見血肉橫飛，慘叫聲連連。一眨眼的功夫，十幾個悍婦就倒在了血泊中。

    營中的女人們想沖出來幫忙，但是迎接她們的，卻是一輪箭雨。

    百余名婦女和孩子倒在了血泊之中，被尸體扳倒之后，被后面的人踩死踩傷的人，更不計其數(shù)。還沒等她們靠近劉闞，呼衍珠的身子就已經(jīng)飛了過來。蓬的一聲摔在了地上，當(dāng)場就昏迷過去。

    手持利器的女人們，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劉闞舞動赤旗，旋身一式拖刀術(shù)，咔嚓一聲，將立在轅門外那碗口粗的大纛旗桿砍翻。

    “哪個再敢上前一步，殺無赦！”

    雄壯的身軀，鋒利，猶自滴血的屠刀……

    對于那營寨里的女人們，無疑產(chǎn)生出了巨大的震懾力。

    “放下兵器，手抱住頭蹲下，三聲之內(nèi)，若還有直立著，格殺勿論?！?br/>
    “格殺勿論！”

    一聲聲呼喊，在蒼穹回蕩。女人們畏懼了，在猶豫了片刻之后，丟掉手里的利器，乖乖的抱著頭蹲下去。仍有那不肯屈服的女人和孩子，怒視著劉闞。這一次，劉闞沒有再心軟。

    赤旗向下一揮，一排利矢飛出，近百人被當(dāng)場射殺。

    “再說一遍，放下兵器，雙手抱頭蹲下?！?br/>
    劉闞發(fā)出咆哮，聲如巨雷一般。只嚇得女人們一個個蹲下來，有不少孩子，更是哇哇的啼哭。

    任敖等人帶著本部兵馬，順勢沖進(jìn)了營寨之中。

    “看好那個什么閼氏，說不定將來還有用處?！眲㈥R輕聲吩咐了一句，而后轉(zhuǎn)身帶著呂釋之離去。

    天，剛過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