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楚醒過來的時候,還是一臉迷茫。

    他還記得自己剛和杜子昱道完別,坐上飛往a國的飛機(jī)，那男人在幾天后也會過去。近幾年他演了不少杜子昱的電影，也獲得了不少國際國內(nèi)獎項(xiàng),男人很是得意,沾沾自喜地說那些作品就是他們的孩子。分開那天，男人還說過幾天是他們結(jié)婚十周年紀(jì)念日，要他好好挑選禮物,不然不會放過他。

    沒想到睜開眼是這樣的情景。

    脖子上是一條手臂，肚子上也被一條腿重重壓著，旁邊一道規(guī)律的氣息噴在自己臉頰上。腦中一瞬間察覺到身邊這人不是杜子昱，顧楚立刻側(cè)身，抬手將那條手臂給推了下去。但轉(zhuǎn)過身的瞬間,又對上了另一側(cè)同樣熟睡的人的正臉。

    “……”

    左側(cè)那人似乎被吵醒了,抬起頭看了看顧楚,帶著睡意口齒不清地說道：“石頭你醒啦？現(xiàn)在還早,再睡會兒吧。明天一早劉先生就要帶我們?nèi)ヂ狅L(fēng)堂了，也不知道哪個老爺會選我……”聽這聲音,顧楚才發(fā)現(xiàn)左側(cè)的這人還是個孩子。

    迷迷糊糊地說了幾句,那孩子又沉沉睡去了，留下顧楚睜著眼，定定地看向虛空。

    天際泛白之時,屋外就響了細(xì)碎的聲音,屋中眾多孩子一個個醒過來,安安靜靜地起身穿衣，然后打開門去外面洗漱。

    叫顧楚“石頭”的那個男孩也起來了。細(xì)微的光亮下顧楚才看清楚他的長相，寬臉濃眉，一副憨厚老實(shí)的模樣。

    此刻他臉上又是興奮又是擔(dān)憂，見顧楚起來了，立馬拉過他的手小聲地說道：“你說這里的老爺好不好伺候？劉先生說過我們在這里不能亂走，否則會有重罰?？催@樣子這里不像是普通地方……唉，不過好歹能夠吃飽穿暖，比以前好多了。石頭你說是吧？石頭？石頭你怎么了？”

    顧楚搖頭，示意他沒事：“只是昨晚沒睡好?！?br/>
    男孩立馬露出一個同情的表情，抬手拍了拍顧楚的肩：“你也是在擔(dān)心今天要被老爺們選這件事吧？”

    不遠(yuǎn)處一個清亮的男童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不屑的鼻音：“得了吧狗子，準(zhǔn)是你睡覺的時候睡相不好又壓到石頭身上去了，搞得人家睡不著！”

    石頭大怒：“說什么呢二蛋？！誰睡相不好！”

    那聲音回道：“我說誰你自己心里清楚！”

    兩人的吵鬧聲將外面的人驚動了，門被敲了敲，一個身穿灰色衣服的男人站在門邊，神情凝肅，視線在石頭和那個被叫“二蛋”的男孩身上轉(zhuǎn)了轉(zhuǎn)，口中吐出冷冰冰的話，幾乎能將人凍僵：“噤聲?！?br/>
    一瞬間，兩個孩子就默契地息聲，惶恐地縮了縮脖子。

    顧楚將自己藏在眾多孩子中間，同樣低下頭避開了那個男人的視線。

    半個時辰后，這些孩子被那男人帶到了一個巨大的廣場上。廣場前方，是一座莊嚴(yán)肅穆的古式建筑，正中的牌匾上用隸書寫著“聽風(fēng)堂”三字，筆走龍蛇，入木三分。

    空曠的廣場上一片肅靜，站了百來個小孩，有男有女，只是明顯男孩多了許多。三十多個女孩子被提到前方，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低頭垂眼，不敢看向緩步走進(jìn)廣場的幾人。

    顧楚因?yàn)閭€子較高，站在了男孩隊(duì)伍的第三排。狗子站在他的身邊，聽到廣場邊緣傳來的走動聲，忙好奇地抬起頭伸長了脖子往前看去。顧楚注意到周圍幾個男孩也肆無忌憚地做出同樣的動作，便也不再作什么乖巧的姿態(tài)，抬起頭看向來人的方向。

    入目的是走在最前方一個身形高挑的少年。少年大概十六七歲左右，裹著一身玄衣，面容沉靜冷肅，周身隱約釋放著一層冰冷的氣息，讓人望之生畏，忍不住匍匐下拜。

    顧楚驚訝，這少年小小年紀(jì)便有如此氣勢。

    “凌少爺，你怎么過來了？”帶他們過來的男人很是驚訝，忙上前幾步迎上那少年。

    少年朝男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有勞劉叔，今日正好無事，過來看看?！闭f著他轉(zhuǎn)過頭，看向場中眾多的孩子，“這些便是今年收進(jìn)來的孩子？”

    劉叔笑了笑：“是，已經(jīng)立了一些規(guī)矩，做小廝使喚倒是沒有問題，若是當(dāng)作弟子，還需再訓(xùn)練訓(xùn)練。”

    面對眼前眉間依舊青澀但周身沉穩(wěn)的少年，劉遠(yuǎn)心下還是有些忌憚的。作為教主的弟子，他的地位在教中僅次于左右兩大護(hù)法，教主弟子的身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卻是由于他的武學(xué)天賦。短短幾年內(nèi)，這少年便連續(xù)打敗了天樞、天璇兩大堂主。而在兩月前，他與右護(hù)法比試了一場，雖是平局，但所有人都知道，假以時日，少年的武功絕對不會在教主之下。

    聞言，少年擺擺手，徑直向場中走去，無所謂地說道：“無妨，近些日子我把房中侍女換下了，正缺兩個小廝，既然來了，便選兩個吧，一切有勞劉叔了。”

    少年負(fù)手而立，直接略過了前面的女孩子，走到后面的男孩隊(duì)伍中，似閑庭信步一般不緊不慢地走動著，似乎真的在仔細(xì)查看這些少年的樣貌和資質(zhì)。

    忽然，他在顧楚面前停了下來，打量的目光籠罩在顧楚身上。片刻后，冷淡平穩(wěn)的聲音從顧楚頭頂傳來：“你叫什么？抬起頭來?！?br/>
    顧楚將臉部表情調(diào)整為溫順無害，依言抬頭，雙眼卻低垂，用清朗的聲音回道：“顧楚。”

    一瞬間，少年眸中的黑暗被狠狠攪動了一下，一絲情緒閃過，又迅速消失，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不錯，就你了?！鄙倌暾Z氣隨意地說完便再次抬腳往前走去，在不遠(yuǎn)處停下，又點(diǎn)了另外一個男孩。那是個圓臉男孩，長相討喜，還帶點(diǎn)嬰兒肥，讓人看著心生好感。

    狗子在少年定下顧楚的時候呼吸便重了一下，待少年走開，他抬手撞了撞顧楚的手肘，側(cè)過頭來擠眉弄眼，無聲地說道：“太好了！”

    少年確定了兩名小廝，一旁的劉叔立刻招手讓顧楚和另一個男孩出來，帶到少年面前，略帶了點(diǎn)討好意味問道：“凌少爺，先把他們送到仆役處換了衣服再去您那兒還是由您直接帶走了？”

    “不用麻煩了，讓他們直接跟我過去吧?！闭f完少年轉(zhuǎn)向兩人，“跟我來?！?br/>
    顧楚朝那男孩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他也在看自己，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好奇和興奮，看來是個單純的孩子。

    兩人跟在少年身后走出廣場，接著又轉(zhuǎn)過幾個彎。途中陸續(xù)有穿著統(tǒng)一服飾的人朝少年鞠躬，口中吐出“凌少爺好”之類的話。一炷香后，三人終于到了一座院落前。

    院門前，面露焦慮的侍女見少年回來，眉間陡然一松，忙上前幾步，將手中一封信遞給少年，口中快速地說道：“少爺，天樞部差人送來的信，說是讓您轉(zhuǎn)交給邱長老?！?br/>
    少年眉間一凝，伸手接過信封仔細(xì)地查看了一番，接著轉(zhuǎn)過身，從懷中掏出一塊木牌，連同手中那封信也一并遞給了顧楚，低聲吩咐道：“拿著木牌將這封信送到后山邱長老處?！?br/>
    顧楚看著眼前墨色的木牌，上面還刻著一個字，仔細(xì)分辨之下才勉強(qiáng)認(rèn)出這是個用小篆刻的“肅”字。他沒急著手下木牌和信，而是猶疑地回了一句：“我……我不知道后山怎么走……”

    一旁的男孩子見狀，躍躍欲試地踮了踮腳，將自己往前湊去，大聲道：“凌少爺，我可以去送信！”

    凌肅卻沒管那男孩，而是沉下臉，頗為不愉：“我竟使喚不動你了是嗎？”語氣間帶著不滿，像是下定了決心要顧楚去送信。

    顧楚心下暗嘆，面上卻做出惶恐的表情來：“少爺恕罪……”

    一旁的侍女見到孩子臉上的表情，輕笑了一聲，抬手拍了拍顧楚的頭，溫柔說道：“不用擔(dān)心，既然是少爺?shù)娜肆?，少爺不會為難你的。你拿著牌子往東邊走，直到看到一塊石碑，那便是后山了。”

    顧楚感激地朝那侍女看了一眼，伸手接過那塊木牌和那封信，朝少年躬了躬身：“屬，屬下遵命。”然后轉(zhuǎn)過身往東邊走去。

    男孩在察覺到少年不滿的情緒后便安靜了下來，此刻見顧楚終于走了，而少年也轉(zhuǎn)身往院落里走，忙小心翼翼地問道：“少，少爺，有什么我需要做的嗎？”

    凌肅斜斜看了一眼男孩，冷冷回道：“今日無事。侍硯，你安置一下?！焙竺婺蔷湓捠菍δ鞘膛f的。

    被喚作侍硯的侍女正從一旁的屋內(nèi)拿出一件褐色衣服，聞言應(yīng)是，將手中的衣服遞給了男孩，引著他往旁邊的屋子走去：“這是教內(nèi)三等弟子的服飾，你先換上吧。這間屋便是你和那孩子住的地方。”

    男孩欣喜地接過衣服，朝侍硯道了謝，最后問了一句：“怎么只有一件？”他們是兩個人??！

    侍硯沒有說話，而正打開自己屋門的凌肅聽到這句話，忽然扯開了嘴角，露出一個冷笑的弧度。

    將死之人，還換什么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