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留地分配的時間很快就到了,金秀珠接到通知后,就帶著女兒過去了。
路不遠,就在家屬樓后面靠近山腳下的位置,金秀珠到了的時候,這邊已經來了很多人,錢玉鳳和吳婆子都來了,錢玉鳳朝她揮揮手。
金秀珠牽著女兒朝她走過去,三四月份的氣溫高了不少,尤其最近白天都是大太陽,很多人只穿了個小外套就出來了。
錢玉鳳樂得笑呵呵道:“每家可以領兩塊地,待會兒我們就選在一塊,方便互相看著?!?br/>
完了又道:“還是領導英明,咱們有了自己的地,以后就能省不少錢了,別看蔬菜便宜,一年到頭加起來也要不少了?!?br/>
金秀珠點點頭,不過她跟錢玉鳳想的不一樣,她不會種地,而且現在她自己也能掙錢了,花錢買菜對她來說比較省事,之所以過來還是覺得不要白不要。比起種菜,她更想種一些果樹,這樣就可以做一些蜜餞吃了。
她有些擔憂的問:“會不會被人偷?”
這么多地在一塊,萬一有人路過隨手摘一把呢。
錢玉鳳壓低聲音,“還真不好說,眼皮子淺的可不少。”
吳婆子在旁邊道:“剛開始肯定會有人偷,咱們就隨隨便便種一點,偷的多了,就會有人出來管,那時候就好了?!?br/>
金秀珠聽了覺得在理,“還是嬸嬸有大智慧?!?br/>
吳婆子擺擺手,“什么智慧不智慧的,就是活得久罷了?!?br/>
站著聊了一會兒,等人都到齊了后,就有兩個穿著軍裝的小同志出來,讓他們排隊開始領地。
吳婆子讓錢玉鳳去領,她站到旁邊等著。
金秀珠走到錢玉鳳后面,兩人排隊的時候,錢玉鳳突然說起自己家的事,“大丫昨天去上學了,她爸跟老家那邊商量了一下,說是以后每個月寄二十塊錢過去,自己家里也要生活。老家那邊打電話過來,一開始哭窮哭慘,她爸她奶還有些心軟,是我死拉著不讓,不是我心狠,是我真的受夠了這種日子。哪知道,看我們鐵了心后,就開始罵我們一家沒良心,不顧兄弟死活,要我說,二十塊錢都不用給了,給他們干嘛?養(yǎng)了一家白眼狼?!?br/>
金秀珠知道這事,昨天小巖放學回來說大丫姐姐今天也來上學了,就坐在他后面,上課可認真了。
就是吳小軍有點過分,大丫喊他他跑了,覺得有個比自己低一年級的姐姐有點丟臉。
對于別人家的事,金秀珠不好評說什么,只讓賀巖不要在外面多嘴。
賀巖現在懂事了很多,受金秀珠的影響,知道什么話可以說什么話不能說。
對于錢玉鳳,金秀珠也是這樣,哪怕心里覺得吳家這事沒處理好,換做她肯定直接將關系斷的干干凈凈,但嘴上說出來的話卻是:“吳營長和嬸嬸都是好人,好人有好報,你們家的福氣還長著呢,誰家都有那么一兩個糟心的親戚,你也別太生氣了,把自己氣壞了不值得,就像你說的,與其把錢花在外人身上,還不如給大丫讀書,現在這樣就好了很多,是不是這個道理?”
錢玉鳳聽到這話,臉色一緩,“那倒是真的,我家大丫讀書也花不了多少錢,我們還能自己攢點?!?br/>
確實花不了多少錢,除了開學的五塊錢學費和一些紙筆費用,后面就沒什么花錢的地方,金秀珠想起小巖,早晚都在家里吃,午飯也是從家里帶的。
也不知道為什么之前就不給大丫讀書?
比起兒子,金秀珠更想以后再生個女兒,兒子很少跟母親親的,反倒是女兒,知冷知熱。
錢玉鳳又想起一件事,忙道:“哎,你男人跟你說了沒有,下半年七八月份咱們就能搬去樓房那邊住了?!?br/>
金秀珠好奇看向她,“這么快?他沒跟我說?!?br/>
“你家江營長是個悶嘴葫蘆,不說也正常,到時候咱們倆家不知道還會不會住在一塊,聽說要抽簽,全看運氣了?!?br/>
金秀珠聽出了一絲不對勁,問她,“怎么,樓房不好嗎?”
“那倒不是,樓房里牽了電線,電燈照得可亮了,晚上就跟白天一樣,而且廚房里還有自來水,知道自來水吧?就是把按鈕一撥,水就出來了,可神奇了,就是都要錢?!?br/>
“唯一擔心的就是到時候抽到了一樓或者是頂樓,我都打聽到了,一樓特別潮濕,而且光線也不好,頂樓冬冷夏熱,最好的是三樓。”
金秀珠在心里記下了,點點頭,“你要是不說,我還真不知道這些,還是嫂子人緣好。”
錢玉鳳就吃這一套,捂著嘴笑,“我平時沒事就愛跟人嘮嗑,這不,我最近就聽說了一件新奇事……”
說到一半她突然頓住,看著金秀珠突然有些懊惱的樣子,似乎怪自己多嘴。
金秀珠就明白了,這新奇事還跟他們家有關,便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就憑我們倆的關系還有什么不能說的?再說,你現在不說,我遲早也是要知道的,放心吧,我不會在意的。我今天下午準備做個新點心,還想著給你端點過去呢。”
錢玉鳳一聽有吃的,立馬就把猶豫拋到了腦后,偷偷看了眼周圍,然后小聲道:“還記得之前跟你說的那個,就是你男人以前相看的那個女的?”
金秀珠點點頭,腦子里瞬間就有了印象,對方好像跟她一樣,也帶著一個女兒,不過人家是工廠女工。在這個世界里,工人地位很高。
果然就聽錢玉鳳繼續(xù)道:“最近我聽說她又和楊營長相看了,楊營長你應該不知道,他是另一個團長手下的,長得還行,臉四四方方的,但沒你男人俊俏?!?br/>
“那個楊營長我聽人聊起過好幾次,別的都還好,就是有個厲害的媽,聽說他第一個媳婦就是被他媽給氣死了,第二個才娶一年就鬧著離婚,當時好多領導去勸都不管用,離了后就再也沒結婚了,也沒人敢介紹,這次不知道誰那么缺德,給人家介紹他。我跟你說,嫁人可不光要看男人怎么樣,還要看他媽,男人再好,他媽不講理那日子也難過。”
她婆婆明事理,他們一家子生活在一起她都覺得累,更何況那樣一個攪屎棍婆婆。
付燕燕蹲在一旁看螞蟻,聽到這話抿了抿唇。上輩子就是這樣,那個女人每次一受委屈就找江爸爸,江爸爸心軟幫了人,金秀珠就懷疑他們之間有什么,再加上別人的風言風語,鬧到最后金秀珠都不和江爸爸說話了。
那個女人的孩子還哭著對她說,都怪你媽媽,江爸爸本來是我的爸爸。
那個女人的孩子漂亮聰明,學校里的孩子都喜歡圍著她轉,也幫著她一起罵自己,罵自己和金秀珠是小偷,偷走了別人的幸福。
那時候的她恐慌、害怕、自責又難過,她也覺得對不起人家,因為“金秀珠”告訴她,要不是為了她,自己當初不會那么做。
都是她的錯。
所以后來聽到金秀珠要和江爸爸離婚,她是開心的,她把江爸爸還給她們,她不是小偷。
金秀珠聽到這里,臉上露出一絲驚訝,不過很快消失不見,然后對著錢玉鳳笑笑說:“還是嫂子活得通透,這事我不好評價什么,但我真心希望她能夠過得幸福?!?br/>
錢玉鳳最佩服的就是金秀珠這點,不管聽到什么都不會亂說,就跟她婆婆一樣,心里藏得住事,關鍵是心眼還好。
——
領完自留地回到家快中午了,江明川已經回來了,將金秀珠上午洗好的菜切了炒了,煮了飯,還燉了一碗雞蛋羹。
女兒不喜歡吃白水煮蛋,每天都會給她燉一碗雞蛋羹補充營養(yǎng)。
金秀珠回來就看到桌子上放著一個大包裹,問廚房的江明川,“桌子上的是什么?”
“從首都寄過來的,還沒拆開看?!?br/>
一聽這話,金秀珠就知道是他養(yǎng)父母寄過來的了,道:“那我拆了。”
“好。”
金秀珠打開包裹,外面看著滿滿當當的,哪知打開一看,其實沒什么東西,最上面是一封信,下面用布包著兩塊很大的燒餅和一些饅頭,再下面是幾本書和本子,書都是舊的,第一本是《我的父親》。
金秀珠挑了挑眉,又打開信封看,上面只有簡短一句話,“知道了。”
據她了解,上次江明川是寫信回去告訴他們結婚的事,以及最近不能寄錢回去了。
光是看著文字,就能想象出回信人的冷漠。
再看這些東西,就讓人忍不住多想了,這是世界確實略有些貧窮,但江明川的養(yǎng)父母工作都很體面,家里條件不差,所以不至于給自己的孩子送幾個饅頭和兩張餅。
也太埋汰人了。
不過在外人看來確實是一大包東西,金秀珠笑笑,覺得有點意思。
只有付燕燕一點都不意外,首都那邊對江爸爸一直都是這樣冷冷淡淡的,但在外面總表現的很疼江爸爸。
每次“金秀珠”和江爸爸吵架,她都會拿這事挖苦江爸爸,看著江爸爸沉默難受的樣子,她就會笑得十分得意。
付燕燕看向金秀珠,發(fā)現這次金秀珠的臉上雖然也在笑,但好像更多的是看清了對方把戲的一種嘲諷。
金秀珠對上女兒的視線,小聲說了一句,“學著點?!?br/>
然后拿著信轉身就去了廚房。
沒過多久,付燕燕就聽到廚房里傳來金秀珠溫柔的聲音,“他們不疼你,我疼你,這么好的你值得擁有世界上最好的一切,他們怎么敢這么對你?我真恨不得把心掏給你……”
“……”
于是,等兩人做好飯菜從廚房出來時,付燕燕就發(fā)現江爸爸不僅不難過,還臉色紅潤、眼神清亮。
兩人吃飯的時候,還黏糊糊在桌子底下牽著手。
付燕燕有些無語地低下頭,裝作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