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婉玉情真意切地叫了一聲，“父親如何起了這個心思？我們一家好好的，怎么就要去京城了。”

    林如海沉默許久，“我去叫你太太收拾東西。你外祖母是國公夫人，府上想必什么都有，你們吃完早飯就上路吧?！?br/>
    如何趕得這樣急，婉玉細細思量，驚道：“莫不是河堤？”

    “你心思慎密，比為父跟你太太都要好上一些。路上好好照顧你弟弟妹妹和太太，她……”林如海停頓一下，“有時候想的比較多?！闭f完這句，林如海轉(zhuǎn)身就想走。

    婉玉急忙小跑兩步上前抱住他胳膊，斬釘截鐵道：“河堤沒事！”完了又重復一遍，語氣更加的肯定：“河堤一定沒事！”

    林如海嘆了口氣，“婉玉，你甄叔叔已經(jīng)把夫人兒子送走了，昨天夜里總督李大人也送了一隊馬車出城，你乖乖的，莫要父親擔心?！?br/>
    林如海打的什么主意，其實也很簡單。將妻子孩子送走，他打算去河堤上。雖然城里的官員們大多都將家眷連夜送出城去了，但是將來萬一被御史說起來，怎么看怎么是要被上折子的命，更何況林如海自己本身就是御史。

    那么他親自登上河堤，也是挽回一下送走妻兒而產(chǎn)生的愧疚感，而且官員登上河堤，與河堤共存亡，說到底對民心也是一種安撫，在河堤上填土填沙袋的河工們手下也會麻利許多，說不定就過去了。

    哪怕是最差的結(jié)局，河堤決口了，他被河水沖走了，甚至是死了，就這一條跟河堤共存亡，他留下的這點血脈皇帝也會好好幫他看著的。

    婉玉搖頭，抱著林如海的胳膊死不撒手，生怕他掙脫了，“我與父親在一起，而且河堤絕對不會決口?！?br/>
    林如海的擔心似乎被婉玉三番五次的強調(diào)和重復消磨掉了一些，要不要賭一把呢？河堤已經(jīng)修了兩年，基本已經(jīng)完工，銀子也是實打?qū)嵒ㄔ诿魈幜耍蛞剐藓拥痰谋O(jiān)管也說只要不漲半丈以上是沒問題的，而且現(xiàn)在雨已經(jīng)停了，洪峰又是中午才能到，這樣一想，似乎安心了許多。

    “好！”林如海摸摸婉玉的頭，做出了一個更加大膽的決定，“父親帶你去河堤上看看。”

    林如海吩咐套車，他去書房穿了二品的錦雞補服，婉玉就在書房門口守著，生怕自己一個不注意，就讓父親走了。

    等到林如海收拾妥當，一掃方才的頹然之氣，帶著婉玉上了馬車。

    林府在內(nèi)城，基本都是達官貴人的住宅，一路走來人似乎也不很多，街上偶有一隊隊的士兵巡邏，見了林家的馬車周圍還有一圈兵衛(wèi)跟著，便不再上前查探。街上有些地方還堆滿了麻袋等物，讓他們稍稍繞了些遠路。

    出了內(nèi)城就沒那么冷清了，婉玉坐在馬車上隱隱約約能聽見哭聲，人數(shù)還不少。林如海將簾子稍稍掀起一角，街上逃難的人四散可見，路邊偶爾還能看見一兩個跟父母失散的孩子，坐在路邊哇哇大哭。

    已經(jīng)關(guān)門的商鋪被人砸開，東西掉落一地，隔壁的糧店門口倒是有重兵把守，但是看見不遠處明顯的打砸搶偷也是睜一眼閉一眼就過去了。

    林如海出門的馬車是官府的統(tǒng)一制式，車兩邊還有騎馬的士兵，身后還有一隊官兵提著刺刀小跑跟著，因此并沒有匪徒敢上前騷擾，但是不遠處似乎是一家富商的車隊就沒那么幸運了。

    幾個看家護院的壯丁被一擁而上的流民淹沒，車里的嬌妻幼兒全部被拉下馬車，財物被搶劫一口，甚至馬車也被幾個人搶走，“快點出城，河堤要決口了！”

    總之有能力出城的人早就出去了，沒地兒投親靠友的也打算搶些東西去隔壁縣城湊活一陣子，更多的是沒什么門路，一家老小吃喝都仗著這片土地的百姓，只能坐在家門口等著最終的結(jié)局。

    林如海皺著眉頭一言不發(fā)，婉玉也被這陣勢嚇了一跳，縮進林如海懷里不說話了。

    她是不是估計錯誤了？

    出門前的那番話堅定了林如海的信心，但是隨著婉玉見到這些恐慌的災民，她自己心里卻越發(fā)的不肯定了。

    她依仗的不過是被灌了灌愁海水的弟弟妹妹，要是河水漫堤，紅樓整個世界第一章都寫不完。可是現(xiàn)在一路走來，河堤離內(nèi)城甚遠，就算決堤了也不一定能淹過去。

    那么為了讓弟弟妹妹孤苦無依的去到榮國府，父母是必死的，多她一個長姐也不算多，這樣看來，河堤真的能守住嗎？

    婉玉的臉色顯得有點蒼白，林如海抱著她嘆了口氣。

    李大人說要安撫民心，不能讓民眾無謂的恐慌，再加上洪峰來的突然，也來不及發(fā)布要讓老百姓逃難的消息。只是這消息卻是藏也藏不住的，單單說這修河堤的壯丁，基本全部來自于揚州城，還有一部分是大牢里的犯人，修路，修河堤，修城墻，基本都是他們做的。

    這些壯丁白天干活，晚上回家，對河堤的情況是清楚的，縱然一個字不認得，那些人說的文縐縐的話也半懂不懂，但是監(jiān)工的官員越來越差的臉色也是看得見的，尤其是今天早上，監(jiān)工來了不到一半，這說明什么？要出事兒了！

    在這緊急關(guān)頭，林如海的馬車就顯得分外的突出了。這個方向，它雖然也是出城的方向，但是出去了就是河堤，逃難沒有往這個方向走的。連夜送家眷出城的馬車，多數(shù)都是從揚州城的北門出去，哪怕就是北門排起了長隊，從東西兩門出去也比從南邊出去強啊。

    看著林如海的馬車一路往南，外城的百姓們心里又升起了一絲希望，終于有個抱著孩子的女人上前大聲道：“老爺，我家里男人還有公公都在河堤上?。∵@河堤……”后半句沒說完就哭的發(fā)不出聲音來了。

    林如海沉穩(wěn)的聲音從馬車里傳出來，“本官這就上河堤，河堤不會決口！”

    周圍嘈雜的聲音一下安靜了，隨即又是更多的竊竊私語，林如海吩咐車夫加快速度，務必盡早到河提。

    婉玉拉著林如海的手用了用力，聲音不大，但是依舊堅定，“父親不用擔心家里。那邊離河岸這么遠，又有士兵看守，不會有問題的?！彼麄兏概畠蓚€也不會有問題，河堤一旦決口，那是數(shù)以萬計的性命。

    河堤一定能保住的！

    林如海跟婉玉基本上是家里第一批起床的，等他們坐著馬車出去小半個時辰，賈敏才起，等到她梳洗完畢，去了黛玉屋里一看，怎么大女兒不見了？

    早上起來看不見老爺是常事，可是閨女去哪兒了，這些天都下雨，課也不用上，還是她已經(jīng)回去自己院子里梳洗了。

    賈敏也沒想太多，吩咐丫鬟嬤嬤伺候黛玉和林平起床。雨總算是停了，等到出了太陽，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做，賈敏又拐回自己屋里，拿了張紙，一條條列著。

    但是等到吃早飯的時候還沒見婉玉就有點不太對勁了，拋開吃飯這一條，按理早上是要來請安的，于是賈敏叫了黛玉屋里伺候的人，問：“大小姐呢？”

    “回夫人話，早上老爺來了，后來好像是帶著小姐去了書房?！?br/>
    賈敏稍微放心，以為是曹先生數(shù)日沒來，老爺怕婉玉功課落下，這才叫去內(nèi)書房讀書了，便道：“送些吃食到書房，小姐年紀還小，總得吃了飯才好做功課。老爺昨晚上也沒吃多少，點心多準備些。”

    不過下人回來之后帶來一個不怎么好的消息，老爺帶著小姐出門了。

    雖然有點不同尋常，但是帶走孩子的是她親爹，賈敏一邊看著家里兩個小的吃飯，一邊差人去叫二門上的人，想問問老爺?shù)降讕е〗闳ツ膬毫恕?br/>
    這回答依舊不怎么讓人放心。

    下人自然是不會知道林如海心里想些什么，更何況帶著女兒上河堤這種事情也是他一時沖動臨時起意的，按照他原本的打算，他是連洪水這種事情都不打算讓家里知道，直接將人送進京城，別的一概不說，于是下人能回報給賈敏的也都是些表面現(xiàn)象。

    “老爺帶著小姐去了書房，吩咐下人上了些茶點。后來老爺穿了官服，坐了官府的馬車，還帶了士兵走的?！?br/>
    這是去干什么？賈敏開始有點不放心了，“你去在二門上找?guī)讉€小廝，出門打聽打聽?！?br/>
    說起女兒家，都是養(yǎng)在深閨的，除了去寺廟是正常的，有些人家的姑娘一輩子就出一回門，從娘家到婆家。

    老爺這般鄭重其事帶了婉玉出門，究竟是為什么？

    賈敏越發(fā)的不放心了，問了問還在一邊慢騰騰喝粥的黛玉，“你姐姐昨天跟你說什么了？”

    黛玉咽下口里的粥，搖頭道：“昨兒姐姐來的時候我都睡了，也沒聽見她說什么，早上我沒起來她就走了?！?br/>
    “姐姐沒事。”林平也插了一句。

    賈敏坐立不安，在屋里繞了兩圈，愈發(fā)的急躁了。

    這時候，林如海的馬車已經(jīng)到了河堤邊上。天下又開始飄起小雨，河堤上的河工比以往少了一半，剩下的人也都猶猶豫豫在邊上蹲著，一是怕河堤下洶涌澎湃的河水，二來管事的幾個人自己也圍在一邊，小聲的不知道在說些什么，一時半會間沒人來管他們。

    “要我說，還是回城算了?！币粋€看著二十出頭的河工道：“人都跑的差不多了，就剩我們幾個哪里夠用?！闭f完聲音小了一些，“我聽人說，那些大人們都將家里人送出城了，他們瞞著消息，就讓我們這些人送死！”

    這一圈河工約莫十幾個人，圍坐在沙袋周圍，多半都低著頭，幾個年輕的倒是站了起來，鼓動著大家想走。

    “你走，我不走！”又有一個年紀看著已經(jīng)過了五十的人開口了，他用力拍了拍身邊的沙袋，“我女人死的早，女兒嫁人了，兒子也娶了媳婦，全家老小都在城里。河堤要是決口了，我老李家連個根都留不下，你走你的，我干我的！”說著，他又背起一帶砂石，往河堤上去了。

    剩下各自圍坐在一起的小群體們商量的也都是差不多的話，看到有人又開始加固河堤了，不少人又開始干活了。

    最先鼓動大家的那個年輕人站起來跺了跺腳，很是不甘心的看了看揚州城的方向，一甩手也去拿木桶鏟子了，其實他能來上工已經(jīng)很能說明問題了，不然干脆學著那些人躲在家里得了。“我今兒來上工，就沒打算活著回去！”他啐了一口唾沫在手心搓搓，用力握著鏟子往木桶里填土，“干活干活！老子媳婦說今兒做紅燒肉，早點干完回家吃飯！”

    林如海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到了河堤，聽了這一段對話不免有些熱血沸騰，他大步走到那一群監(jiān)工身邊，道：“你們做什么，還不快點干活！”

    “林大人！”說話的是昨晚上在總督府里出現(xiàn)的人，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復雜，“今天來上工的人不夠……而且好些人來了又走了。”

    “不夠就不管河堤了？”林如海厲聲道：“本官就在這兒看著，能修多少是多少！”

    說著，林如海走到馬車跟前，伸手抱了婉玉出來，大步走上了河堤，“就在這兒填土，往我腳下填，你們填到哪兒本官走到哪兒！”

    “林大人上河堤了！”

    “林大人抱著女兒上河堤了！”

    隨著這幾聲聲音，河工們的動作越發(fā)的斗志昂揚起來，甚至連那幾個監(jiān)工也自發(fā)去扛了沙袋，只是他們力氣似乎有點不夠，背了一個沙袋就有些走不穩(wěn)了，不過沒一個人放下這肩上的重擔，都是踉踉蹌蹌的繼續(xù)往前走著。

    婉玉扭頭把臉埋在了林如海頸側(cè)，還在他的衣領處擦了擦眼淚，熱淚盈眶什么的……她爹真是個好官！

    被感動的不僅僅是那些河工和監(jiān)工們，還有林如海帶來的士兵。他們放下手中的兵器，去掉身上的鎧甲，自發(fā)加入了抗麻袋背土的行列，甚至連林大人來時坐的馬車也被貢獻出來拉土了，十幾匹皮毛光滑，下了大力氣養(yǎng)出來的戰(zhàn)馬，背上的馬鞍也被卸了下來，換成了沙袋。有了他們的加入，進度快了不少。

    林如?？粗@些人，伸手在婉玉頭上拍了拍，“哭了？”

    婉玉嗯了一聲，又在他衣領蹭了蹭。

    河面上如火如荼，河面也也是暗潮洶涌。

    原本只能長到人手指粗細的水草沿著河堤滿滿的爬了一墻，令后世人深惡痛絕的水藻等物填滿了細碎的小縫隙，之后巨大的葉子又往上覆蓋了一層。

    以林如海腳下為中心，左右兩里地的河堤都被密密麻麻的蔓藤和枝葉圍了個結(jié)結(jié)實實，連水也碰不到。

    婉玉依舊將臉埋在林如海頸側(cè)，她一月最多去兩次的觀音庵糧食產(chǎn)量都能翻倍，而她現(xiàn)在站在這河堤之上，供給植物生長的水、空氣和養(yǎng)料河里都有，她就不信這河堤還能決口。

    想到她早先托借的妙善上師，婉玉甚至有些惡趣味的讓蔓藤在最外層擺了個千手觀音的造型。

    金手指除了宮斗宅斗奪寵愛以外，也還是能做些利國利民的好事的，哪怕是觸手系的金手指，用好了一樣是大助力！

    河堤上漸漸起風了，風里夾雜著不少濕氣，往岸邊修河堤的人身上吹著。七月的天氣，總還是有些熱的，現(xiàn)在涼風襲來，不少人精神一震，原本已經(jīng)有點慢下來的速度又升了上去。

    “不好！”負責監(jiān)工的人咬著牙喊了一句，“風里有水，洪峰提前了！”

    話音剛落，基本是處于最高點的婉玉就看見遠處的河水上漲，洶涌而來，拍到河堤上轟轟作響。婉玉心里著急，抱著林如海脖子的雙手越發(fā)的用勁兒了，甚至他們腳下的水草也悄無聲息的爬上了河堤，準備著時刻將人纏住。

    不少人都呆住了，停了手上的活，直愣愣的看著林如海。

    應該是漫不過來的吧，林如?？粗铀x河堤上沿還有一些距離，道：“已經(jīng)到了這個地步，你們下河堤去吧，等洪峰過去之后再說?！?br/>
    “那林大人你呢？”聽到林如海說的是你們，不少人都發(fā)出了這個疑問。

    林如海嘆了口氣，不做聲了。

    先反應過來的是林如海帶來的親兵，他們自發(fā)站成了一排，胳膊跟旁邊的人相扣，將林如海和婉玉兩個圍在了里面。

    我們不能舍了林大人私自逃命。

    河堤上的人接著人墻，一個連一個占滿了河堤。他們面朝洪水，雙臂用力，不僅僅是在保護林大人，也是在保護著背后揚州城千千萬萬的百姓和家人。

    洪峰近了，一次又一次打到了河堤上，早已經(jīng)濕透的鞋子里又重新灌滿了河水，褲子濕到了腰間。但是隨著這一次又一次的河水拍岸，他們的心情是越發(fā)的好了，河堤沒有決口，河水也沒有漫堤，馬上就能回家吃飯了。

    不過一刻鐘的時間，洪峰從揚州城外的這一段河堤過去了，幾乎是精疲力竭的河工們一下癱在河堤上，不少人都抱頭痛哭起來。林如海悄悄抖了抖已經(jīng)有些酸麻的腳，依舊面無表情，但是內(nèi)心已經(jīng)同那些河工們一樣，激動的快要哭出來了。

    總算是過去了，河工們?nèi)齼蓛上嗷v扶著跳下河堤。

    只是站久了終究不太穩(wěn)當，有個年過五十的老河工一腳沒踩穩(wěn)，滑了兩下掉進河里了。

    “白全！”他身邊的河工急忙伸手去拉，可是人去勢甚快，連衣服角都沒夠到。

    洪峰雖然過去了，可是依舊是漲潮的階段，河水湍急，人掉下去瞬間就沉浮好幾次，眼看著就要沒了影。

    立刻有人拿了竹竿等物去夠，還有人拿了繩子往腰上綁，打算下河去撈。沒理由躲過洪峰，最后卻是自己不小心給淹死了。

    但是事情又有變化，只見那人沉浮幾次之后就穩(wěn)穩(wěn)當當浮在了水面，雙腳雙臂不住的劃拉，竟然逆著水流又給游回來了。

    同伴急忙將人拉上岸來，笑的幾乎都要出了眼淚，“好你個老白頭！鳧水的功夫這樣好！”

    老白頭呸呸吐了兩口水，一把抹去臉上的河水，想著河里繞在自己腰間的東西，還有在河下見到的那個模模糊糊的身影，河里有泥沙，看著不是很清楚，但是……

    他又想起林大人家里那個第一次去觀音庵就看見觀音娘娘顯靈的女兒，今天也在河堤上。

    老白頭撲通一聲跪在了林大人身前，“觀音娘娘顯靈！多謝林大人救命之恩！”

    河堤下面，李大人帶著不少河工和牢里的犯人也出現(xiàn)了。他早上一起來，就聽得河堤上的監(jiān)工來報，河工少了一半，他也顧不上許多，連早飯都沒吃就拿著花名冊去那些人家里一個個去找了。

    人還沒找全，不少人都連夜往城外逃了，又聽到監(jiān)工說洪峰提前了，他急的原地轉(zhuǎn)了三圈，又從牢里提了一批人急忙往河堤趕。

    雖然來的有點晚，但是河堤沒垮，一個人也沒失蹤，李大人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林大人已經(jīng)在河堤上了，聽監(jiān)工回報，要不是林大人及時趕到，又加固了河堤，這揚州城里的百姓現(xiàn)在可能已經(jīng)尸橫遍野了。

    李大人自覺是沒有這樣的勇氣的，他能派人上河堤，但是洪峰來臨的時候，他自己絕對會躲在一邊。雖然一旦河堤決口了，不躲出去三五里地其實站哪兒都一樣，他也不會站在堤上的。

    更別提在城里的官員們一個個都將家眷送出了城，只有林大人一個，夫人在家里待著，女兒被抱上了河堤。

    雖然李大人知道自己是這樣的人，但是這并不妨礙他佩服林如海的高尚和為國為民。李大人走上前去，哆嗦著半響沒說出話來。

    他將頭一側(cè)，喝道：“還不快去趕我的馬車過來，送林大人回去好好休息！”說著，他還趁著扭頭過去的功夫狠狠拿袖子蹭了把眼睛。

    林如海穩(wěn)穩(wěn)抱著婉玉，在兩個兵衛(wèi)的護送下下了河堤，他身后是依然堅固的堤防，還有幾百名目送他離去的河工。

    洪峰已去，水面下的蔓藤枝葉也松開了河堤，隨著河水被沖到了下游。李大人帶來的幾個監(jiān)工和河工們換了早上的那批河工，開始檢查起已經(jīng)受過一次洪水沖擊的河堤來。

    林如海抱著婉玉又上了馬車，站了一早上又是時刻緊繃著，哪怕洪水沖到眼前也得紋絲不動，林如海已經(jīng)累的不想說話了。

    倒是婉玉，雖然精神是一樣的緊張，但是被抱了一個早上，身上都還是干的，力氣也足，她湊到林如海跟前，給他捏著肩膀，道：“父親，我們回去別都告訴太太，省的她擔心。”

    林如海睜開眼睛笑了笑，點頭道：“你只說在馬車上睡了一覺，別的一概不知。”

    “嗯。”婉玉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林府被賈敏派去打聽消息的人也回來了，內(nèi)城到外城有些距離，出來的時候主子又催的急，他打聽到的消息其實有點滯后性。

    林府的小廝李正跪在賈敏前面，頭低低的，聲音也不大，“小的先去了老爺?shù)墓氽?，沒人；然后又去了總督李大人府上，看門的說沒見過老爺，后來又去了甄大人家……”

    賈敏聽不下去了，“你別廢話！只說老爺帶著小姐去干嘛了！”

    小廝嗯啊兩聲，聲音像是從鼻子里擠出來的，“他們說好像見了老爺?shù)能囎?，說是帶著小姐去河堤那邊了，還說……還說發(fā)大水了！”

    “什么！”賈敏突的一下站了起來，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一頭栽在地上，暈了。

    見到母親倒下，黛玉和林平扁嘴哭了起來，王嬤嬤急的團團轉(zhuǎn)，看得了這個顧不了那個。

    “先把小姐和少爺抱下去?！笨偹憷砬辶祟^緒，王嬤嬤和依白兩個將賈敏扶到了床上，兩人對視一眼，王嬤嬤道：“這個時候，怕是大夫也不好請?！?br/>
    依白點點頭，拉著賈敏的手道：“試一試土辦法？嬤嬤掐人中，我掐虎口?！?br/>
    也不知過了多久，賈敏在刺痛下悠悠轉(zhuǎn)醒，第一件事就是哭著將黛玉和林平又抱了回來，哭得比兩個孩子還要慘。“再去找！把老爺和小姐找回來！”

    賈敏暈了又醒了，林如海連帶大小姐是生死不明，林府頓時亂成一鍋粥。

    “夫人夫人！”林如海的小妾錢凌翠哭著奔了進來，一進屋就跪在了賈敏面前，“他們說老爺不好了！還有小姐，也是生死不明！”

    “你聽誰說的！”賈敏怒道：“你在林府這幾十年，別的沒學會，就光會嚼舌根了！我告訴你，老爺好好的，小姐也好好的?！?br/>
    錢凌翠是原先林母的丫鬟，年紀比林如海還要大，現(xiàn)在已經(jīng)年近四十了。在府里一直安安靜靜的不爭不搶，誰知道原來也這般的……討厭！

    賈敏瞪她一眼，抱著兩個孩子不說話了。

    錢凌翠拿著手帕擦眼淚，原本進門時的嚎啕大哭已經(jīng)變成了小聲的啜泣,“夫人說的是，老爺和小姐都會好好的，夫人也莫要傷心了?！?br/>
    這句話說的稍微順耳一點，賈敏止了攆她出去的念頭。

    賈敏時不時掉兩滴眼淚，錢姨娘更是哭出聲來，她安靜了沒多久，又埋怨道：“老爺都這一把年紀了，平白無故的跑到河堤上做什么，這都下了快一個月的雨，現(xiàn)在又是汛期，還帶著大小姐。他就算別的不管，也得想想這一家老小??！”錢姨娘拿帕子又抹了抹眼淚。

    賈敏越發(fā)的焦急，打探消息的人怎么還沒回來！

    錢姨娘陪著掉了兩滴眼淚，說了幾句話，賈敏的院子里又進來三個人，后院的小妾除了早先院子里死了人的那個，剩下三個全來了。

    要說平常除了請安，沒什么事她們是都不來的，幾個人也知道賈敏不待見她們，再加上老爺對她們也沒表現(xiàn)出來多喜歡的樣子，更是一個孩子沒有，也沒什么前程好爭，于是這些人基本都躲在院子里不太出來。

    為著這份安靜，除了兩個別人送的，賈敏特意把剩下四個姨娘排在隔壁的兩個院子住，沒事也好聊聊天說說話，別悶出病來。

    這么多年一直相安無事。

    可是現(xiàn)在不是平常時候了，老爺生死未卜，這些人一個個全都出現(xiàn)了。要是賈敏情緒沒這么激動，或許她還能反應過來這消息傳的有點快，比方打探消息的小廝才剛回完話，她也不過暈了有一刻鐘而已，后院的姨娘們就都知道了，雖然錢姨娘是第一個到的，但是也就是過了一盅茶的功夫，剩下三個也都來了。

    但是賈敏現(xiàn)在腦子全是老爺和女兒的安危，一會想著老爺不是這么沖動的人，一會又想著婉玉從小就有主意，哪兒能跟著老爺胡鬧呢。

    還是老爺想干什么，婉玉一開始沒勸住，這才跟著出去了?？傊鞣N不靠譜的結(jié)論想了一大堆，心急如焚，就等著傳消息的人了。

    “夫人別太著急，先喝口茶，老爺吉人自有天相，興許一會就回來了?！比萋暭氄Z安慰賈敏的是顧姨娘，榮府跟著過來的陪嫁丫頭，專門陪給姑爺?shù)摹ＹZ母親自挑的人，是榮府的家生子，全家五口人的身契都在賈府捏著。

    賈敏一開始就不喜歡她，等她成功上了床之后這不喜歡就變成明晃晃的討厭了，比林府出身的那幾個更加的討厭。畢竟林府那幾個年紀比林如海還要大，這個顧姨娘，只比自己大一歲。

    聽到說話的是她，賈敏下意識里就煩躁。她將茶杯往地上一推，茶葉帶著茶水濺了顧姨娘一裙子，“喝喝喝，就知道喝茶，一點忙都幫不上！”

    顧姨娘不說話了，連帶跟她一起進來同屬賈府派的莊姨娘也把準備好的話咽了回去。

    一時間屋里就只有錢姨娘啜泣的聲音，還有譚姨娘的輕聲安慰。

    賈敏聽著心煩，說話一點情面都不留，道：“要哭出去哭！”

    錢姨娘紅著眼睛站起身，道：“夫人，我去二門處看看有沒有新消息?！?br/>
    賈敏很是嫌棄的揮手，“趕緊去！”

    “太太別擔心，姐姐沒事兒。”黛玉拉了拉賈敏的袖子，小聲道。林平也在一邊點了點頭。

    看到一雙兒女乖巧的樣子，臉上還帶著點委屈，賈敏臉上露了笑容，語氣也好了許多，“你們兩個乖乖的，跟我一起等老爺和婉玉回來?！弊焐线@么說不過是安慰孩子的話，賈敏心里不安定的很，什么都不知道的等人是在心焦排行榜上位列前三。

    約莫一盅茶的功夫，錢姨娘又回來了，眼圈依舊紅紅的，眼淚也止不住的往下掉，她進門就軟倒在地上，哭得都發(fā)不出聲來，只能隱隱約約的聽見“老爺”兩個字。

    賈敏只覺得氣血上涌，眼前一片片灰色，似乎什么都看不見了。

    “老爺，老爺！”錢姨娘大哭道：“他們說老爺和小姐被洪水卷走了！”

    賈敏倒在了椅子上。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王嬤嬤在給她掐人中。錢姨娘哭著喊著扒著門框：“我要去找老爺！我要去找老爺。”屋里剩下譚、顧、莊三位姨娘死死拉著她的手，苦苦勸道：“你不能去！你不能去！你是個姨娘！”

    “她不能去！我能！”賈敏身子站的直直的，“依白去吩咐套車，王嬤嬤跟我出去！”

    兩邊黛玉和林平都拉著她的手，賈敏用力掙開道：“繡蝶看著小姐少爺?！?br/>
    黛玉和林平兩個又黏上來了，“姐姐沒事，姐姐沒事！”

    小孩子的手不用怎么用力就能甩開，賈敏快步走出了房間，腦袋一陣陣眩暈，耳朵里撲通撲通全是心跳聲，滿心滿眼都是她懂事體貼的大女兒，還有相伴十多年的老爺，絲毫沒理會兩個孩子，自然也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么了。

    王嬤嬤覺得不妥，但是又找不出到底哪里不對勁，只得吩咐依白多叫幾個小廝跟著。

    王嬤嬤跟著賈敏上了馬車，側(cè)門剛剛打開，就看見總督府的馬車進了側(cè)門。

    第一個跳下來的是自家的老爺，身上濕了，不過精神看著還不錯，他下車后又轉(zhuǎn)身從車上抱下個人來，不是她家小姐是誰！

    賈敏只覺得心臟都要從胸口跳出來了，她喊著淚短促的叫了一聲老爺，看了看安然無恙的婉玉，又暈了過去。

    “父親！”婉玉情真意切地叫了一聲，“父親如何起了這個心思？我們一家好好的，怎么就要去京城了?！?br/>
    林如海沉默許久，“我去叫你太太收拾東西。你外祖母是國公夫人，府上想必什么都有，你們吃完早飯就上路吧?！?br/>
    如何趕得這樣急，婉玉細細思量，驚道：“莫不是河堤？”

    “你心思慎密，比為父跟你太太都要好上一些。路上好好照顧你弟弟妹妹和太太，她……”林如海停頓一下，“有時候想的比較多?！闭f完這句，林如海轉(zhuǎn)身就想走。

    婉玉急忙小跑兩步上前抱住他胳膊，斬釘截鐵道：“河堤沒事！”完了又重復一遍，語氣更加的肯定：“河堤一定沒事！”

    林如海嘆了口氣，“婉玉，你甄叔叔已經(jīng)把夫人兒子送走了，昨天夜里總督李大人也送了一隊馬車出城，你乖乖的，莫要父親擔心。”

    林如海打的什么主意，其實也很簡單。將妻子孩子送走，他打算去河堤上。雖然城里的官員們大多都將家眷連夜送出城去了，但是將來萬一被御史說起來，怎么看怎么是要被上折子的命，更何況林如海自己本身就是御史。

    那么他親自登上河堤，也是挽回一下送走妻兒而產(chǎn)生的愧疚感，而且官員登上河堤，與河堤共存亡，說到底對民心也是一種安撫，在河堤上填土填沙袋的河工們手下也會麻利許多，說不定就過去了。

    哪怕是最差的結(jié)局，河堤決口了，他被河水沖走了，甚至是死了，就這一條跟河堤共存亡，他留下的這點血脈皇帝也會好好幫他看著的。

    婉玉搖頭，抱著林如海的胳膊死不撒手，生怕他掙脫了，“我與父親在一起，而且河堤絕對不會決口。”

    林如海的擔心似乎被婉玉三番五次的強調(diào)和重復消磨掉了一些，要不要賭一把呢？河堤已經(jīng)修了兩年，基本已經(jīng)完工，銀子也是實打?qū)嵒ㄔ诿魈幜耍蛞剐藓拥痰谋O(jiān)管也說只要不漲半丈以上是沒問題的，而且現(xiàn)在雨已經(jīng)停了，洪峰又是中午才能到，這樣一想，似乎安心了許多。

    “好！”林如海摸摸婉玉的頭，做出了一個更加大膽的決定，“父親帶你去河堤上看看?！?br/>
    林如海吩咐套車，他去書房穿了二品的錦雞補服，婉玉就在書房門口守著，生怕自己一個不注意，就讓父親走了。

    等到林如海收拾妥當，一掃方才的頹然之氣，帶著婉玉上了馬車。

    林府在內(nèi)城，基本都是達官貴人的住宅，一路走來人似乎也不很多，街上偶有一隊隊的士兵巡邏，見了林家的馬車周圍還有一圈兵衛(wèi)跟著，便不再上前查探。街上有些地方還堆滿了麻袋等物，讓他們稍稍繞了些遠路。

    出了內(nèi)城就沒那么冷清了，婉玉坐在馬車上隱隱約約能聽見哭聲，人數(shù)還不少。林如海將簾子稍稍掀起一角，街上逃難的人四散可見，路邊偶爾還能看見一兩個跟父母失散的孩子，坐在路邊哇哇大哭。

    已經(jīng)關(guān)門的商鋪被人砸開，東西掉落一地，隔壁的糧店門口倒是有重兵把守，但是看見不遠處明顯的打砸搶偷也是睜一眼閉一眼就過去了。

    林如海出門的馬車是官府的統(tǒng)一制式，車兩邊還有騎馬的士兵，身后還有一隊官兵提著刺刀小跑跟著，因此并沒有匪徒敢上前騷擾，但是不遠處似乎是一家富商的車隊就沒那么幸運了。

    幾個看家護院的壯丁被一擁而上的流民淹沒，車里的嬌妻幼兒全部被拉下馬車，財物被搶劫一口，甚至馬車也被幾個人搶走，“快點出城，河堤要決口了！”

    總之有能力出城的人早就出去了，沒地兒投親靠友的也打算搶些東西去隔壁縣城湊活一陣子，更多的是沒什么門路，一家老小吃喝都仗著這片土地的百姓，只能坐在家門口等著最終的結(jié)局。

    林如海皺著眉頭一言不發(fā)，婉玉也被這陣勢嚇了一跳，縮進林如海懷里不說話了。

    她是不是估計錯誤了？

    出門前的那番話堅定了林如海的信心，但是隨著婉玉見到這些恐慌的災民，她自己心里卻越發(fā)的不肯定了。

    她依仗的不過是被灌了灌愁海水的弟弟妹妹，要是河水漫堤，紅樓整個世界第一章都寫不完。可是現(xiàn)在一路走來，河堤離內(nèi)城甚遠，就算決堤了也不一定能淹過去。

    那么為了讓弟弟妹妹孤苦無依的去到榮國府，父母是必死的，多她一個長姐也不算多，這樣看來，河堤真的能守住嗎？

    婉玉的臉色顯得有點蒼白，林如海抱著她嘆了口氣。

    李大人說要安撫民心，不能讓民眾無謂的恐慌，再加上洪峰來的突然，也來不及發(fā)布要讓老百姓逃難的消息。只是這消息卻是藏也藏不住的，單單說這修河堤的壯丁，基本全部來自于揚州城，還有一部分是大牢里的犯人，修路，修河堤，修城墻，基本都是他們做的。

    這些壯丁白天干活，晚上回家，對河堤的情況是清楚的，縱然一個字不認得，那些人說的文縐縐的話也半懂不懂，但是監(jiān)工的官員越來越差的臉色也是看得見的，尤其是今天早上，監(jiān)工來了不到一半，這說明什么？要出事兒了！

    在這緊急關(guān)頭，林如海的馬車就顯得分外的突出了。這個方向，它雖然也是出城的方向，但是出去了就是河堤，逃難沒有往這個方向走的。連夜送家眷出城的馬車，多數(shù)都是從揚州城的北門出去，哪怕就是北門排起了長隊，從東西兩門出去也比從南邊出去強啊。

    看著林如海的馬車一路往南，外城的百姓們心里又升起了一絲希望，終于有個抱著孩子的女人上前大聲道：“老爺，我家里男人還有公公都在河堤上?。∵@河堤……”后半句沒說完就哭的發(fā)不出聲音來了。

    林如海沉穩(wěn)的聲音從馬車里傳出來，“本官這就上河堤，河堤不會決口！”

    周圍嘈雜的聲音一下安靜了，隨即又是更多的竊竊私語，林如海吩咐車夫加快速度，務必盡早到河提。

    婉玉拉著林如海的手用了用力，聲音不大，但是依舊堅定，“父親不用擔心家里。那邊離河岸這么遠，又有士兵看守，不會有問題的?！彼麄兏概畠蓚€也不會有問題，河堤一旦決口，那是數(shù)以萬計的性命。

    河堤一定能保住的！

    林如海跟婉玉基本上是家里第一批起床的，等他們坐著馬車出去小半個時辰，賈敏才起，等到她梳洗完畢，去了黛玉屋里一看，怎么大女兒不見了？

    早上起來看不見老爺是常事，可是閨女去哪兒了，這些天都下雨，課也不用上，還是她已經(jīng)回去自己院子里梳洗了。

    賈敏也沒想太多，吩咐丫鬟嬤嬤伺候黛玉和林平起床。雨總算是停了，等到出了太陽，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做，賈敏又拐回自己屋里，拿了張紙，一條條列著。

    但是等到吃早飯的時候還沒見婉玉就有點不太對勁了，拋開吃飯這一條，按理早上是要來請安的，于是賈敏叫了黛玉屋里伺候的人，問：“大小姐呢？”

    “回夫人話，早上老爺來了，后來好像是帶著小姐去了書房?！?br/>
    賈敏稍微放心，以為是曹先生數(shù)日沒來，老爺怕婉玉功課落下，這才叫去內(nèi)書房讀書了，便道：“送些吃食到書房，小姐年紀還小，總得吃了飯才好做功課。老爺昨晚上也沒吃多少，點心多準備些?！?br/>
    不過下人回來之后帶來一個不怎么好的消息，老爺帶著小姐出門了。

    雖然有點不同尋常，但是帶走孩子的是她親爹，賈敏一邊看著家里兩個小的吃飯，一邊差人去叫二門上的人，想問問老爺?shù)降讕е〗闳ツ膬毫恕?br/>
    這回答依舊不怎么讓人放心。

    下人自然是不會知道林如海心里想些什么，更何況帶著女兒上河堤這種事情也是他一時沖動臨時起意的，按照他原本的打算，他是連洪水這種事情都不打算讓家里知道，直接將人送進京城，別的一概不說，于是下人能回報給賈敏的也都是些表面現(xiàn)象。

    “老爺帶著小姐去了書房，吩咐下人上了些茶點。后來老爺穿了官服，坐了官府的馬車，還帶了士兵走的?！?br/>
    這是去干什么？賈敏開始有點不放心了，“你去在二門上找?guī)讉€小廝，出門打聽打聽。”

    說起女兒家，都是養(yǎng)在深閨的，除了去寺廟是正常的，有些人家的姑娘一輩子就出一回門，從娘家到婆家。

    老爺這般鄭重其事帶了婉玉出門，究竟是為什么？

    賈敏越發(fā)的不放心了，問了問還在一邊慢騰騰喝粥的黛玉，“你姐姐昨天跟你說什么了？”

    黛玉咽下口里的粥，搖頭道：“昨兒姐姐來的時候我都睡了，也沒聽見她說什么，早上我沒起來她就走了。”

    “姐姐沒事?！绷制揭膊辶艘痪?。

    賈敏坐立不安，在屋里繞了兩圈，愈發(fā)的急躁了。

    這時候，林如海的馬車已經(jīng)到了河堤邊上。天下又開始飄起小雨，河堤上的河工比以往少了一半，剩下的人也都猶猶豫豫在邊上蹲著，一是怕河堤下洶涌澎湃的河水，二來管事的幾個人自己也圍在一邊，小聲的不知道在說些什么，一時半會間沒人來管他們。

    “要我說，還是回城算了?！币粋€看著二十出頭的河工道：“人都跑的差不多了，就剩我們幾個哪里夠用?！闭f完聲音小了一些，“我聽人說，那些大人們都將家里人送出城了，他們瞞著消息，就讓我們這些人送死！”

    這一圈河工約莫十幾個人，圍坐在沙袋周圍，多半都低著頭，幾個年輕的倒是站了起來，鼓動著大家想走。

    “你走，我不走！”又有一個年紀看著已經(jīng)過了五十的人開口了，他用力拍了拍身邊的沙袋，“我女人死的早，女兒嫁人了，兒子也娶了媳婦，全家老小都在城里。河堤要是決口了，我老李家連個根都留不下，你走你的，我干我的！”說著，他又背起一帶砂石，往河堤上去了。

    剩下各自圍坐在一起的小群體們商量的也都是差不多的話，看到有人又開始加固河堤了，不少人又開始干活了。

    最先鼓動大家的那個年輕人站起來跺了跺腳，很是不甘心的看了看揚州城的方向，一甩手也去拿木桶鏟子了，其實他能來上工已經(jīng)很能說明問題了，不然干脆學著那些人躲在家里得了?！拔医駜簛砩瞎ぃ蜎]打算活著回去！”他啐了一口唾沫在手心搓搓，用力握著鏟子往木桶里填土，“干活干活！老子媳婦說今兒做紅燒肉，早點干完回家吃飯！”

    林如海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到了河堤，聽了這一段對話不免有些熱血沸騰，他大步走到那一群監(jiān)工身邊，道：“你們做什么，還不快點干活！”

    “林大人！”說話的是昨晚上在總督府里出現(xiàn)的人，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復雜，“今天來上工的人不夠……而且好些人來了又走了?！?br/>
    “不夠就不管河堤了？”林如海厲聲道：“本官就在這兒看著，能修多少是多少！”

    說著，林如海走到馬車跟前，伸手抱了婉玉出來，大步走上了河堤，“就在這兒填土，往我腳下填，你們填到哪兒本官走到哪兒！”

    “林大人上河堤了！”

    “林大人抱著女兒上河堤了！”

    隨著這幾聲聲音，河工們的動作越發(fā)的斗志昂揚起來，甚至連那幾個監(jiān)工也自發(fā)去扛了沙袋，只是他們力氣似乎有點不夠，背了一個沙袋就有些走不穩(wěn)了，不過沒一個人放下這肩上的重擔，都是踉踉蹌蹌的繼續(xù)往前走著。

    婉玉扭頭把臉埋在了林如海頸側(cè)，還在他的衣領處擦了擦眼淚，熱淚盈眶什么的……她爹真是個好官！

    被感動的不僅僅是那些河工和監(jiān)工們，還有林如海帶來的士兵。他們放下手中的兵器，去掉身上的鎧甲，自發(fā)加入了抗麻袋背土的行列，甚至連林大人來時坐的馬車也被貢獻出來拉土了，十幾匹皮毛光滑，下了大力氣養(yǎng)出來的戰(zhàn)馬，背上的馬鞍也被卸了下來，換成了沙袋。有了他們的加入，進度快了不少。

    林如?？粗@些人，伸手在婉玉頭上拍了拍，“哭了？”

    婉玉嗯了一聲，又在他衣領蹭了蹭。

    河面上如火如荼，河面也也是暗潮洶涌。

    原本只能長到人手指粗細的水草沿著河堤滿滿的爬了一墻，令后世人深惡痛絕的水藻等物填滿了細碎的小縫隙，之后巨大的葉子又往上覆蓋了一層。

    以林如海腳下為中心，左右兩里地的河堤都被密密麻麻的蔓藤和枝葉圍了個結(jié)結(jié)實實，連水也碰不到。

    婉玉依舊將臉埋在林如海頸側(cè)，她一月最多去兩次的觀音庵糧食產(chǎn)量都能翻倍，而她現(xiàn)在站在這河堤之上，供給植物生長的水、空氣和養(yǎng)料河里都有，她就不信這河堤還能決口。

    想到她早先托借的妙善上師，婉玉甚至有些惡趣味的讓蔓藤在最外層擺了個千手觀音的造型。

    金手指除了宮斗宅斗奪寵愛以外，也還是能做些利國利民的好事的，哪怕是觸手系的金手指，用好了一樣是大助力！

    河堤上漸漸起風了，風里夾雜著不少濕氣，往岸邊修河堤的人身上吹著。七月的天氣，總還是有些熱的，現(xiàn)在涼風襲來，不少人精神一震，原本已經(jīng)有點慢下來的速度又升了上去。

    “不好！”負責監(jiān)工的人咬著牙喊了一句，“風里有水，洪峰提前了！”

    話音剛落，基本是處于最高點的婉玉就看見遠處的河水上漲，洶涌而來，拍到河堤上轟轟作響。婉玉心里著急，抱著林如海脖子的雙手越發(fā)的用勁兒了，甚至他們腳下的水草也悄無聲息的爬上了河堤，準備著時刻將人纏住。

    不少人都呆住了，停了手上的活，直愣愣的看著林如海。

    應該是漫不過來的吧，林如海看著河水離河堤上沿還有一些距離，道：“已經(jīng)到了這個地步，你們下河堤去吧，等洪峰過去之后再說。”

    “那林大人你呢？”聽到林如海說的是你們，不少人都發(fā)出了這個疑問。

    林如海嘆了口氣，不做聲了。

    先反應過來的是林如海帶來的親兵，他們自發(fā)站成了一排，胳膊跟旁邊的人相扣，將林如海和婉玉兩個圍在了里面。

    我們不能舍了林大人私自逃命。

    河堤上的人接著人墻，一個連一個占滿了河堤。他們面朝洪水，雙臂用力，不僅僅是在保護林大人，也是在保護著背后揚州城千千萬萬的百姓和家人。

    洪峰近了，一次又一次打到了河堤上，早已經(jīng)濕透的鞋子里又重新灌滿了河水，褲子濕到了腰間。但是隨著這一次又一次的河水拍岸，他們的心情是越發(fā)的好了，河堤沒有決口，河水也沒有漫堤，馬上就能回家吃飯了。

    不過一刻鐘的時間，洪峰從揚州城外的這一段河堤過去了，幾乎是精疲力竭的河工們一下癱在河堤上，不少人都抱頭痛哭起來。林如海悄悄抖了抖已經(jīng)有些酸麻的腳，依舊面無表情，但是內(nèi)心已經(jīng)同那些河工們一樣，激動的快要哭出來了。

    總算是過去了，河工們?nèi)齼蓛上嗷v扶著跳下河堤。

    只是站久了終究不太穩(wěn)當，有個年過五十的老河工一腳沒踩穩(wěn)，滑了兩下掉進河里了。

    “白全！”他身邊的河工急忙伸手去拉，可是人去勢甚快，連衣服角都沒夠到。

    洪峰雖然過去了，可是依舊是漲潮的階段，河水湍急，人掉下去瞬間就沉浮好幾次，眼看著就要沒了影。

    立刻有人拿了竹竿等物去夠，還有人拿了繩子往腰上綁，打算下河去撈。沒理由躲過洪峰，最后卻是自己不小心給淹死了。

    但是事情又有變化，只見那人沉浮幾次之后就穩(wěn)穩(wěn)當當浮在了水面，雙腳雙臂不住的劃拉，竟然逆著水流又給游回來了。

    同伴急忙將人拉上岸來，笑的幾乎都要出了眼淚，“好你個老白頭！鳧水的功夫這樣好！”

    老白頭呸呸吐了兩口水，一把抹去臉上的河水，想著河里繞在自己腰間的東西，還有在河下見到的那個模模糊糊的身影，河里有泥沙，看著不是很清楚，但是……

    他又想起林大人家里那個第一次去觀音庵就看見觀音娘娘顯靈的女兒，今天也在河堤上。

    老白頭撲通一聲跪在了林大人身前，“觀音娘娘顯靈！多謝林大人救命之恩！”

    河堤下面，李大人帶著不少河工和牢里的犯人也出現(xiàn)了。他早上一起來，就聽得河堤上的監(jiān)工來報，河工少了一半，他也顧不上許多，連早飯都沒吃就拿著花名冊去那些人家里一個個去找了。

    人還沒找全，不少人都連夜往城外逃了，又聽到監(jiān)工說洪峰提前了，他急的原地轉(zhuǎn)了三圈，又從牢里提了一批人急忙往河堤趕。

    雖然來的有點晚，但是河堤沒垮，一個人也沒失蹤，李大人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林大人已經(jīng)在河堤上了，聽監(jiān)工回報，要不是林大人及時趕到，又加固了河堤，這揚州城里的百姓現(xiàn)在可能已經(jīng)尸橫遍野了。

    李大人自覺是沒有這樣的勇氣的，他能派人上河堤，但是洪峰來臨的時候，他自己絕對會躲在一邊。雖然一旦河堤決口了，不躲出去三五里地其實站哪兒都一樣，他也不會站在堤上的。

    更別提在城里的官員們一個個都將家眷送出了城，只有林大人一個，夫人在家里待著，女兒被抱上了河堤。

    雖然李大人知道自己是這樣的人，但是這并不妨礙他佩服林如海的高尚和為國為民。李大人走上前去，哆嗦著半響沒說出話來。

    他將頭一側(cè)，喝道：“還不快去趕我的馬車過來，送林大人回去好好休息！”說著，他還趁著扭頭過去的功夫狠狠拿袖子蹭了把眼睛。

    林如海穩(wěn)穩(wěn)抱著婉玉，在兩個兵衛(wèi)的護送下下了河堤，他身后是依然堅固的堤防，還有幾百名目送他離去的河工。

    洪峰已去，水面下的蔓藤枝葉也松開了河堤，隨著河水被沖到了下游。李大人帶來的幾個監(jiān)工和河工們換了早上的那批河工，開始檢查起已經(jīng)受過一次洪水沖擊的河堤來。

    林如海抱著婉玉又上了馬車，站了一早上又是時刻緊繃著，哪怕洪水沖到眼前也得紋絲不動，林如海已經(jīng)累的不想說話了。

    倒是婉玉，雖然精神是一樣的緊張，但是被抱了一個早上，身上都還是干的，力氣也足，她湊到林如海跟前，給他捏著肩膀，道：“父親，我們回去別都告訴太太，省的她擔心。”

    林如海睜開眼睛笑了笑，點頭道：“你只說在馬車上睡了一覺，別的一概不知。”

    “嗯?！蓖裼顸c了點頭。

    與此同時，林府被賈敏派去打聽消息的人也回來了，內(nèi)城到外城有些距離，出來的時候主子又催的急，他打聽到的消息其實有點滯后性。

    林府的小廝李正跪在賈敏前面，頭低低的，聲音也不大，“小的先去了老爺?shù)墓氽?，沒人；然后又去了總督李大人府上，看門的說沒見過老爺，后來又去了甄大人家……”

    賈敏聽不下去了，“你別廢話！只說老爺帶著小姐去干嘛了！”

    小廝嗯啊兩聲，聲音像是從鼻子里擠出來的，“他們說好像見了老爺?shù)能囎樱f是帶著小姐去河堤那邊了，還說……還說發(fā)大水了！”

    “什么！”賈敏突的一下站了起來，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一頭栽在地上，暈了。

    見到母親倒下，黛玉和林平扁嘴哭了起來，王嬤嬤急的團團轉(zhuǎn)，看得了這個顧不了那個。

    “先把小姐和少爺抱下去。”總算理清了頭緒，王嬤嬤和依白兩個將賈敏扶到了床上，兩人對視一眼，王嬤嬤道：“這個時候，怕是大夫也不好請?！?br/>
    依白點點頭，拉著賈敏的手道：“試一試土辦法？嬤嬤掐人中，我掐虎口。”

    也不知過了多久，賈敏在刺痛下悠悠轉(zhuǎn)醒，第一件事就是哭著將黛玉和林平又抱了回來，哭得比兩個孩子還要慘?！霸偃フ遥“牙蠣敽托〗阏一貋?！”

    賈敏暈了又醒了，林如海連帶大小姐是生死不明，林府頓時亂成一鍋粥。

    “夫人夫人！”林如海的小妾錢凌翠哭著奔了進來，一進屋就跪在了賈敏面前，“他們說老爺不好了！還有小姐，也是生死不明！”

    “你聽誰說的！”賈敏怒道：“你在林府這幾十年，別的沒學會，就光會嚼舌根了！我告訴你，老爺好好的，小姐也好好的?！?br/>
    錢凌翠是原先林母的丫鬟，年紀比林如海還要大，現(xiàn)在已經(jīng)年近四十了。在府里一直安安靜靜的不爭不搶，誰知道原來也這般的……討厭！

    賈敏瞪她一眼，抱著兩個孩子不說話了。

    錢凌翠拿著手帕擦眼淚，原本進門時的嚎啕大哭已經(jīng)變成了小聲的啜泣,“夫人說的是，老爺和小姐都會好好的，夫人也莫要傷心了?！?br/>
    這句話說的稍微順耳一點，賈敏止了攆她出去的念頭。

    賈敏時不時掉兩滴眼淚，錢姨娘更是哭出聲來，她安靜了沒多久，又埋怨道：“老爺都這一把年紀了，平白無故的跑到河堤上做什么，這都下了快一個月的雨，現(xiàn)在又是汛期，還帶著大小姐。他就算別的不管，也得想想這一家老小啊！”錢姨娘拿帕子又抹了抹眼淚。

    賈敏越發(fā)的焦急，打探消息的人怎么還沒回來！

    錢姨娘陪著掉了兩滴眼淚，說了幾句話，賈敏的院子里又進來三個人，后院的小妾除了早先院子里死了人的那個，剩下三個全來了。

    要說平常除了請安，沒什么事她們是都不來的，幾個人也知道賈敏不待見她們，再加上老爺對她們也沒表現(xiàn)出來多喜歡的樣子，更是一個孩子沒有，也沒什么前程好爭，于是這些人基本都躲在院子里不太出來。

    為著這份安靜，除了兩個別人送的，賈敏特意把剩下四個姨娘排在隔壁的兩個院子住，沒事也好聊聊天說說話，別悶出病來。

    這么多年一直相安無事。

    可是現(xiàn)在不是平常時候了，老爺生死未卜，這些人一個個全都出現(xiàn)了。要是賈敏情緒沒這么激動，或許她還能反應過來這消息傳的有點快，比方打探消息的小廝才剛回完話，她也不過暈了有一刻鐘而已，后院的姨娘們就都知道了，雖然錢姨娘是第一個到的，但是也就是過了一盅茶的功夫，剩下三個也都來了。

    但是賈敏現(xiàn)在腦子全是老爺和女兒的安危，一會想著老爺不是這么沖動的人，一會又想著婉玉從小就有主意，哪兒能跟著老爺胡鬧呢。

    還是老爺想干什么，婉玉一開始沒勸住，這才跟著出去了?？傊鞣N不靠譜的結(jié)論想了一大堆，心急如焚，就等著傳消息的人了。

    “夫人別太著急，先喝口茶，老爺吉人自有天相，興許一會就回來了?！比萋暭氄Z安慰賈敏的是顧姨娘，榮府跟著過來的陪嫁丫頭，專門陪給姑爺?shù)?。賈母親自挑的人，是榮府的家生子，全家五口人的身契都在賈府捏著。

    賈敏一開始就不喜歡她，等她成功上了床之后這不喜歡就變成明晃晃的討厭了，比林府出身的那幾個更加的討厭。畢竟林府那幾個年紀比林如海還要大，這個顧姨娘，只比自己大一歲。

    聽到說話的是她，賈敏下意識里就煩躁。她將茶杯往地上一推，茶葉帶著茶水濺了顧姨娘一裙子，“喝喝喝，就知道喝茶，一點忙都幫不上！”

    顧姨娘不說話了，連帶跟她一起進來同屬賈府派的莊姨娘也把準備好的話咽了回去。

    一時間屋里就只有錢姨娘啜泣的聲音，還有譚姨娘的輕聲安慰。

    賈敏聽著心煩，說話一點情面都不留，道：“要哭出去哭！”

    錢姨娘紅著眼睛站起身，道：“夫人，我去二門處看看有沒有新消息?！?br/>
    賈敏很是嫌棄的揮手，“趕緊去！”

    “太太別擔心，姐姐沒事兒?！摈煊窭死Z敏的袖子，小聲道。林平也在一邊點了點頭。

    看到一雙兒女乖巧的樣子，臉上還帶著點委屈，賈敏臉上露了笑容，語氣也好了許多，“你們兩個乖乖的，跟我一起等老爺和婉玉回來?！弊焐线@么說不過是安慰孩子的話，賈敏心里不安定的很，什么都不知道的等人是在心焦排行榜上位列前三。

    約莫一盅茶的功夫，錢姨娘又回來了，眼圈依舊紅紅的，眼淚也止不住的往下掉，她進門就軟倒在地上，哭得都發(fā)不出聲來，只能隱隱約約的聽見“老爺”兩個字。

    賈敏只覺得氣血上涌，眼前一片片灰色，似乎什么都看不見了。

    “老爺，老爺！”錢姨娘大哭道：“他們說老爺和小姐被洪水卷走了！”

    賈敏倒在了椅子上。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王嬤嬤在給她掐人中。錢姨娘哭著喊著扒著門框：“我要去找老爺！我要去找老爺?！蔽堇锸Ｏ伦T、顧、莊三位姨娘死死拉著她的手，苦苦勸道：“你不能去！你不能去！你是個姨娘！”

    “她不能去！我能！”賈敏身子站的直直的，“依白去吩咐套車，王嬤嬤跟我出去！”

    兩邊黛玉和林平都拉著她的手，賈敏用力掙開道：“繡蝶看著小姐少爺?！?br/>
    黛玉和林平兩個又黏上來了，“姐姐沒事，姐姐沒事！”

    小孩子的手不用怎么用力就能甩開，賈敏快步走出了房間，腦袋一陣陣眩暈，耳朵里撲通撲通全是心跳聲，滿心滿眼都是她懂事體貼的大女兒，還有相伴十多年的老爺，絲毫沒理會兩個孩子，自然也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么了。

    王嬤嬤覺得不妥，但是又找不出到底哪里不對勁，只得吩咐依白多叫幾個小廝跟著。

    王嬤嬤跟著賈敏上了馬車，側(cè)門剛剛打開，就看見總督府的馬車進了側(cè)門。

    第一個跳下來的是自家的老爺，身上濕了，不過精神看著還不錯，他下車后又轉(zhuǎn)身從車上抱下個人來，不是她家小姐是誰！

    賈敏只覺得心臟都要從胸口跳出來了，她喊著淚短促的叫了一聲老爺，看了看安然無恙的婉玉，又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