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玉驀然怔住，他愣愣地看著何瓊，又看了看我，最終，他低下了頭。

    “是，我是一直都在找借口，我不敢承認(rèn)，傷害她的就是我，讓她變成如今這般的，也是我?！辈逃裼秒p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頭“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把責(zé)任都推到你們身上的……”

    “蔡玉……”我上前一步想要勸勸他，何瓊卻一把拉住了我。

    “讓他單獨(dú)待一會兒吧?！焙苇倢ξ覔u了搖頭。

    我抿了抿唇，沒再說話，同他一起走了出去。

    “感情之事，向來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你插不上手的?！焙苇倗@氣。

    “我知道?！蔽姨ь^看向遠(yuǎn)方“我不會多事的，懷書他們在百香樓等著呢，我們走吧?！?br/>
    何瓊看了看我的神色，知道我還是放不下這件事，畢竟……這也算是我一手促成的。

    但他也沒辦法多說什么，只能點(diǎn)點(diǎn)頭，和我一起出了蔡府，坐上馬車前往百香樓。

    這頓飯是懷書請的客。

    一來，這次也算是我們這些就別許久的同窗第一次一起相聚，雖然姜和維和杜融都因?yàn)楦鞣N各樣的原因沒有來，但久別重逢的喜悅還是不言而喻的，這二來，自然是因?yàn)榘傧銟蔷褪菞罡碌漠a(chǎn)業(yè)，他盡一盡地主之誼也是應(yīng)該。

    “蔡玉的情緒可還好？”裴令一見到我和何瓊開門進(jìn)來，立馬關(guān)心地問了一句。

    楊懷書自然也跟著把目光放到了我們兩人的身上。

    “又不是生離死別的大事，他會沒事的。”何瓊在我之前開了口。

    我看了他一眼，隨即尋了一處坐了下來。

    “怎的沒給我們滿上酒？”我不滿地看向裴令和楊懷書。

    楊懷書失笑，站起身親自給我倒上了酒，又給何瓊也滿上。

    “你遲遲不見過來，冷酒對空人，豈不凄涼？”

    裴令也是笑“青枝還是和從前一樣，總愛在這種小事上計(jì)較。”

    我挑眉“人活一世，自然要對得起自己，活的計(jì)較一些，也沒什么?！?br/>
    “是是是，”裴令無奈“我們當(dāng)中，有誰能說得過你呢？這樣，作為賠罪，我先敬你一杯?！?br/>
    裴令站起來，向我敬酒，接而便仰頭一口飲盡。

    我笑了，也站起身，向他敬了敬，將酒杯喝到了底。

    “哈哈哈，好！”裴令撫掌大笑，重新給我滿上一杯，又給自己添上。

    “自白鶴書院一別后，我們便沒能再一醉至天亮，如今這場相聚，實(shí)在是來之不易，也不知道日后還有沒有這樣的機(jī)會，來，大家喝一杯，算是相敬今日之聚?！?br/>
    裴令一番話說的我們心中動容又澎湃，紛紛舉杯敬酒。

    都說人生最是知己難尋，重逢難再，也許今日一過，又是四方世界，四方人了。

    也不知究竟是觸動了什么情緒，今天這場宴席，我們竟然都喝得有些猛，還沒多久，幾壺酒就見了底。

    “上酒，上酒！”楊懷書是從軍多年的，早就習(xí)慣了大碗喝酒，大碗吃肉的軍中習(xí)性，雖然平常他都掩飾著，可今天不同。

    今天是不同的。

    對誰都是。

    小二匆匆上了幾壇酒，又下去端了幾盤菜上來。

    “有一件事，你們肯定不知道，當(dāng)初青枝在書院的時(shí)候，有一次被呂夫子罰打掃茅廁，哎呀，那時(shí)候蔡玉為了能報(bào)一箭之仇，特意在茅房等了一整天，結(jié)果來的卻是杜融，這可把他嚇壞了，先前準(zhǔn)備好的一桶涼水直接倒在了自己的腳上。”

    “還有，還有，那個(gè)時(shí)候，和維為了青枝能順利通過書院的武課測試，每天晚上都拉她出去開小灶，結(jié)果有一次……”

    “哈哈哈！”

    “哈哈哈！”

    眾人頓時(shí)哄堂大笑起來，青瓷的酒壺被翻倒在桌上，竹筷也散散落落了一地，本來坐在桌上的眾人已經(jīng)或伏或趴，亂成了一團(tuán)。

    忽然，不知是誰在地上尋了根竹筷，邊敲擊著殘酒空杯，邊大聲唱了起來。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夜來風(fēng)葉已鳴廊?？慈∶碱^鬢上。

    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

    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凄然北望?！?br/>
    一曲終了，眾人迷迷糊糊地，竟是有人流出了眼淚。

    還記得當(dāng)年，白鶴書院，紅磚碧瓦，疏疏朗朗，談高山流水，知音與共，覓廣闊山河，抱負(fù)齊天。

    白鶴亮翅，如潔如凈，如清如正，引吭高歌，自由來去，天地之間，皆是道法正框。

    如今，到底世事難料。

    我拿著一個(gè)半盞的酒杯，搖搖晃晃走到外面的木欄后，一個(gè)踉蹌就趴在了上面。零一讀書網(wǎng)

    天已經(jīng)黑了，夜晚的涼風(fēng)不時(shí)吹在身上，絲絲縷縷的寒意瞬時(shí)穿透薄薄的長袍，讓人全身不禁顫了顫。

    “只要人還活著，就是好的?！迸崃钜簧淼{(lán)衣袍在夜風(fēng)中翻飛獵獵，他拿著一壺酒走到我身邊，微抬頭，看向天上的明月光。

    我偏頭看了他一眼，隨即淡笑道“我知道，她畢竟還是活著的……”

    “可你還是覺得心有愧疚？”裴令看我。

    我沒點(diǎn)頭，也沒搖頭。

    “罷了，我也不勸你?！迸崃钆e起手里的酒壺“我給你倒酒？”

    “你就算是現(xiàn)在來獻(xiàn)殷勤，我也未必會接受?！蔽一沃掷锏木疲曇舻脦缀鯚o情。

    裴令輕笑了一下，趁我不注意，直接伸手奪過我手里的酒杯。

    酒液從細(xì)長的瓶口倒下，清越的酒擊杯盞之聲從暗夜的這里一瞬就掠至了天邊。

    “這杯酒，算我替祖父賠罪，祖父年事已高，又是士大夫清傲的性子，為人做事上難免就會咄咄逼人，不留情面?！?br/>
    裴令借著我的酒盞，直接就把酒水一口飲盡。

    我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干脆連酒盞也不要了。

    “你的祖父可不是咄咄逼人，他是‘咄咄逼命’，三番五次派殺手來殺我，在朝堂上也處處想置我于死地，我這個(gè)丞相之位是怎么丟的，我想你就算遠(yuǎn)在京城之外，也該有所耳聞吧？”

    我這番話，如果是旁人聽了，定會羞愧得連話都說不出，可裴令不一樣，在白鶴書院的時(shí)候，裴令就與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是當(dāng)今三朝元老的孫子，是貴妃娘娘的親侄子，將來，說不定就是帝儲的表兄弟，這樣的身份，就算是在白鶴書院，也足以讓許多人望而卻步。

    他有孤傲的資本，他也的確孤傲，孤傲得讓人難以親近。

    可就是這樣一個(gè)與周圍格格不入的人，一旦深交下來，竟是“臉皮”厚得讓人害怕。

    太難纏了。

    “看來你的氣還是沒有消？這樣吧，我把這壺酒一口氣喝完，如此你就該心軟了吧？”裴令將手里的酒盞扔了，舉起酒壺就喝.

    苦辣的酒水順著他的脖子流下，不一會兒就濕了湛藍(lán)的衣襟。

    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喝得這樣猛，肯定會醉的?！?br/>
    一下吞完那么多酒，裴令也有些吃不消，他扔了空了的酒壺，搖搖晃晃學(xué)我趴在了欄桿上。

    微微喘息了幾下，他笑道“本來喝酒就是要醉的，你強(qiáng)撐著清醒做什么？這不是自找苦吃嗎？”

    我也跟著笑“總要有一個(gè)人是沒醉的，不然這里的‘醉鬼’們該有誰送回家去？”

    “那為何你不愿當(dāng)那個(gè)‘被送的’人？”裴魯直接反問我。

    我稍稍頓了一下，微垂了垂眼簾。

    “因?yàn)椋蔽页料侣曇?，幾乎是在輕喃“你們損傷一根毫毛，就會有人找我拼命，可我就算今日橫死在街頭，也不會有人為我哭嚎一聲?！?br/>
    這就是現(xiàn)實(shí)，現(xiàn)實(shí)和理想，總是有那樣大的差距。

    裴魯一瞬愣住，然而下一秒他卻是失聲笑了起來。

    “你錯了，青枝?！彼呅χ厯u頭“有人哭嚎，未必就是他盡得人心，沒有人送葬，也未必就是他無人問津，就好像，哭，不一定就是代表著悲傷，笑，同樣代表不了愉悅?！?br/>
    “況且，”裴令伸出手“你還有我們，同窗數(shù)載，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微微怔然，我望著月光下的藍(lán)衣少年，一直積怨在心底的死結(jié)突然就釋然了。

    是啊，縱使她遭萬人厭棄唾罵，最起碼，她還有這些真心相交的朋友。

    我一把握上他的手，握的很緊。

    “好吧，我就不計(jì)較過去的事情了，也讓你能放心回任上去?！?br/>
    眉眼一彎，裴令笑了。

    “青枝，你還是這樣的良善。”

    當(dāng)初那場書院武科比試，他明明就不敵她，可最后卻是她輸了。

    他一直都知道，是她放了水，她不想讓他祖父再責(zé)罰他。

    “我可不是一個(gè)良善的人?！蔽吟龅械墓猓p輕看了一眼裴令，拂袖進(jìn)了屋。

    裴令下意識去追尋我的身影，可只一瞬，他便搖頭嘆息了起來。

    青枝，良善從來不是慈悲，你知道的。

    “那小子在偷偷摸摸跟你說些什么呢？”我一進(jìn)屋，本已喝得醉醺醺的楊懷書和何瓊立馬就湊了上來，滿臉好奇地看著我。

    我一攤手“你們猜?！?br/>
    “切～！”

    “罷了，她既不說，我就來告訴你們一個(gè)好消息吧?！睏顟褧χ?，連眼睛里都帶著喜意“家妹要與工部尚書阮大人的公子成親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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