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人請。王爺在樓上的雅間。”

    陳朝白端正地坐在主位，緩緩把茶杯舉至唇邊，輕抿一口。又放下杯來，看著眼前的歪著腦袋低頭的宋苒。

    宋苒正在百無聊賴地擺弄著桌上的茶具。

    聽到推門聲，她抬眸看去，只見茶樓老板身后跟著柳云祁，他緩步走了進來，步伐倒比宋苒從容不迫許多。舉止優(yōu)雅，眼神平靜如水，絲毫沒有對陳朝白的畏懼。

    向他們躬身作揖。

    陳朝白示意他一同坐下。

    茶樓老板親自向他斟上茶，隨后關(guān)門退了出去。

    柳云祁淡定地坐在椅子上，仿佛就好似故友的聚會。

    他輕撫著茶杯，指尖劃過杯蓋。他端起茶杯，目光轉(zhuǎn)向宋苒，又低頭看了看她杯下的一灘水漬，聲音溫和地說道：“郡主，這茶是有什么問題嗎？”

    宋苒沒明白柳云祁的意思，眉毛微微挑起，伸了下脖子表示疑惑。

    柳云祁指了指被宋苒從杯中晃出來的茶水。

    “郡主向來擔(dān)心本王在茶中下毒，柳大人無需大驚小怪?！标惓滋裘迹Z氣中帶著一絲戲謔。

    看似玩笑的話，讓柳云祁內(nèi)心備感不適。

    宋苒聽到此話先是一愣，抬眸看下陳朝白，眼中閃著疑惑。隨即又反應(yīng)過來，他指的是那日馬車上，她接過他遞過來的茶杯，顧慮地先看了一眼。

    陳朝白還真是個小心眼，宋苒內(nèi)心嘀咕著。

    “郡主行軍打仗多年，養(yǎng)成謹小慎微的習(xí)慣也是不可避免的?！绷破钅抗庵币曣惓祝曇魷睾投统?，不緊不慢地說道。

    陳朝白將手中的茶杯在桌上一放，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宋苒心瞅了一下，只覺得現(xiàn)場的氛圍瞬間變得凝重起來。這么寥寥幾句話，怎么就勾起陳朝白的怒意了？

    “聽聞柳大人素來與姜家姑娘來往密切，不知已訂下婚約？”

    話音剛落，宋苒手指無意地碰倒了杯蓋，心頭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亂。

    “郡主這是怎么了？”陳朝白聲音低沉，倒不像是帶著關(guān)切。

    宋苒尷尬的笑笑，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只能笑著掩蓋。

    柳云祁語氣平和：“王爺怕是對此有什么誤解，微臣對姜小姐并無逾越之意。此事關(guān)乎姜小姐名節(jié)，還望宣王殿下慎言?！?br/>
    “姜家這姑娘是京城幾個小姐里相貌最出眾的。并且知書達理，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倒是與柳大人十分般配?！标惓鬃⒁獾搅破钍种肝㈩潱悄樕蠀s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難道柳大人是心屬她人？”

    “臣暫無男女之情的打算?！贝嗽掚m簡潔，陳朝白不由得笑了，他心底并不打算輕饒他，就正打算說下去時，被宋苒打斷。

    “祁哥哥，阿諾早已嫁人，你也該為自己今后做打算?！绷破畹难垌⑽㈩潉?，眼里復(fù)雜的情緒，讓陳朝白捉摸不透。

    陳朝白是知道這個阿諾的存在，但是他總覺得柳云祁沒那么簡單。當(dāng)初如若真的心屬這個裁縫鋪的小裁縫，也不必眼睜睜地看她遠嫁。

    “不過，宣王殿下這么極力想要撮合，是想拉攏姜太傅還是我這位兄長？”宋苒話鋒一轉(zhuǎn)，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陳朝白，心里充滿了疑惑。

    “本王在朝堂并無實權(quán)，又何須拉攏這些大臣，看來郡主對我的誤解頗深?！?br/>
    他雖無實權(quán)，可是誰看到他不得恭恭敬敬地稱呼一聲王爺。當(dāng)今圣上還未有皇子，將來誰來繼承皇位都還無定數(shù)。

    “王爺?shù)男囊猓夹念I(lǐng)了?！绷破钫酒鹕?，向陳朝白欠身一拜。

    柳云祁明白陳朝白并非有意撮合，無非只是想看看他與宋苒的反應(yīng)。宋苒在這時提到阿諾，無疑是聰明之舉。

    一來，可以讓陳朝白更加確定，他與宋苒并非兒女之情；二來，也能讓之前的傳言順理成章。

    是的，他對阿諾的感情算不上是男女之情。他三番五次的幫助她，或許只因這是宋苒除了昭華公主以外，留在京城的唯一朋友了。

    還或許——

    他的父親死于非命，他曾經(jīng)敬重的太子死于政治的謀害。他在極度痛苦的時候，遇到了阿諾。

    阿諾是個善良的姑娘，試圖用自己的方式幫他走出陰霾?？上?，他心底的執(zhí)念太深，對于阿諾，他只能將她當(dāng)做妹妹。

    “宣王殿下，對姜小姐如此夸贊，不如自個上門提個親。”

    “郡主是覺得將來在宣王府會很孤單，所以早早地為自己選好了姐妹？可惜了，本王說過，此生只娶一人為妻?！标惓咨铄涞难垌聪蛩诬?，像是在宣告自己不屈不撓的決心。

    宋苒自是說不過他，就不想繼續(xù)理會。

    “王爺，茶也喝過了，媒人也做了，也該散了吧?！闭f罷，宋苒站起身，“今兒個起的太早，本郡主這會困了，就不繼續(xù)奉陪了?！?br/>
    宋苒恭恭敬敬的向陳朝白作楫一拜。還沒等陳朝白同意，就自顧自的推開門走了出去。

    “哎——郡——”靠在門邊快睡著的白齊，被宋苒突然的開門，下了一跳。他迷迷糊糊地打了個哈欠，轉(zhuǎn)過身往屋里看去，他以為陳朝白也要出來：“王——爺——”

    剛踏進去的腳，又收了回來。他發(fā)現(xiàn)他自家王爺還端坐在那，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你手上的馬鞭可是郡主的？還不快給她送去。”

    “哎，手下這就去?！卑R一溜煙地跑下了樓。

    宋苒就這樣把柳云祁一人晾在陳朝白那。她相信她這位兄長會有辦法應(yīng)付的。大不了今晚再去一趟柳府，宋苒在回去的路上便是這樣想的。

    郡王妃這幾日都留宿在長寧宮，太皇太后那。太皇太后自從大壽前身體抱恙，直至今日都還未改善?？ね蹂恢迸阍谄渥笥遥桓倚傅?。

    宋苒這幾日不知如何面對昭華，也有兩日沒有進宮。

    但是她想到昭華這時最無助最需要陪的時候，她竟然臨陣脫逃，實在不該。今日還是咬了咬，命紅蕖為她沐浴更衣，午膳后進宮。

    進了宮，她先去長寧宮向太皇太后問安。

    太皇太后躺在病榻上，面容憔悴，蒼白的臉上布滿了皺紋，雙眼緊閉。

    郡王妃提醒宋苒說話小聲。

    整個寢殿都是靜悄悄的，只能聽見太皇太后沉重的呼吸聲，和偶爾的幾聲咳嗽。

    太皇太后像是被夢魘糾纏，眉頭緊皺，夢里像是發(fā)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呼吸突然加重，嘴里喃喃著什么。

    郡王妃俯身湊近，手還不忘放在太皇太后身上，幫她順氣，“太皇太后，您說什么？”

    聲音太輕，太皇太后說話又不太利索?？ね蹂且痪涠紱]有聽清。

    可是宋苒的心，好似被重重地提起。她好像聽到了一個名字，但是她不敢確定。

    誰都不記得了吧，那個名字。所以誰都沒有想到太皇太后說的夢話里會有這個人的名字。

    或許她如普通的老人家一樣，想自己的曾孫子了。

    宋苒愣愣地站在床邊，直到郡王妃開口，將她的思緒打斷。

    “你當(dāng)是什么都沒有聽到?！笨ね蹂吐暭氄Z在宋苒耳邊叮囑。

    宋苒轉(zhuǎn)過頭看向自己的母妃，她也聽清了？她的眼神像是在求證。

    郡王妃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宮中人多口雜，她倆也沒繼續(xù)說下去。

    從長寧宮出來，宋苒的心情就更加沉重了。

    每次走在宮殿長廊，都會有一陣陣回憶勾起。

    這里熟悉的人越來越少，明年初春昭華就要遠嫁魏國了，那么這種皇城，真的就再沒有她熟悉的人了。

    物是人非，熟悉的面孔一張張的閃過她的腦海，可是有些人的模樣都已逐漸模糊。

    不知不覺，她走到了一個荒廢的宮殿門口。

    她停下腳步，抬頭望了眼掛在半空的牌匾，那是前朝太子生母曾經(jīng)住過的宮殿。如今早已經(jīng)廢棄。

    在她的記憶里，好像不曾有人提到過這位娘娘的結(jié)局。冷宮？賜死？還是別的？

    她記得母妃與她自幼相識，與柳夫人一同三人曾以姐妹相稱。太子出事后，她也時常在屋里終日以淚洗面。

    宋苒怕勾起母妃的傷心事，從不敢在她面前提起。

    “郡主，安陽郡主?！?br/>
    宋苒回神看到了一個小宮宮。如若她沒有記錯，那時皇后宮里的。

    “聽聞郡主殿下進宮，皇后派奴才前去長寧殿請郡主前去一敘。奴才剛到那，就聽里面的管事嬤嬤說您往公主那去了。奴才只能順著路，尋來了?！?br/>
    小安子大口喘著粗氣，滿臉通紅的，因要追趕上宋苒，從出長寧宮出來便小跑了幾步。這會又一口氣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向宋苒解釋了一遍，更加氣喘吁吁了。

    “皇后娘娘召本郡主前去有何事？”宋苒疑惑。她與皇后素來無交情。在這次回京之前，宋苒并沒有見過她。

    陸家早年根基并不在京城，隨著陸江娶了恒平郡主的女兒，又在陳朝辭登基前立下汗馬功勞，在才有了后來的基業(yè)。

    這位皇后也是在陳朝辭登基后不久，被陸江送進了宮。幾家貴女爭奪皇后的寶座，最后勝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