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般說了，齊四海也不好再做言語。斂聲凝視她背影，齊四海終究還是沒追上去。

    容洛近日來對他格外寬待，縱然他一次次拒絕她招攬，她也未曾生過一次諸如惱怒的情緒來。既為他提供衣食馬匹與刀劍，又不曾攔阻他在公主府或長安內(nèi)行動。連他要離開，她也只是好聲好氣的挽留。“禮賢下士”四字，可謂做得是萬分的仁至義盡。而這樣的厚待在他接觸過的一眾人里，他也是第一次得見。

    “先生莫要擔(dān)心。”目視容洛，何姑姑站在他身旁，“那些人大約與府中的是同一撥人。那些人不敢傷殿下，這幾人更加不敢。先生若是擔(dān)心，還請與奴婢一同看著殿下。也莫要動手。那些人如出了差錯，于殿下而言是非常大的麻煩?！?br/>
    齊四海在公主府內(nèi)住的半個多月，也不是不了解府中情況。在他看來，皇長女容洛與皇室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齟齬。這些居于導(dǎo)致她與皇室的針鋒相對，亦導(dǎo)致了府中探子數(shù)十——那些探子從未對容洛下手，想來是他們的主子在忌諱這容洛。或是說，在恐懼容洛身后的謝家。

    朝廷里的事情齊四海并無興趣。否則一早就會問清容洛一切。沉一沉首，齊四海望向那人群中的諸人。將視線收回，跟著何姑姑一同進入店中。

    在店中看過許多飛禽走獸，容洛到底也再買些什么。倒是寧杏顏取了一只鷹隼，聽聞是塞野外的蒼鷹。蒼鷹是性子猛烈的飛禽，從不肯屈居人下，遑論被人飼養(yǎng)。據(jù)店家胡人說，寧杏顏買下的蒼鷹還是馴獸師從母鷹巢中先偷來蛋，再親自孵化馴養(yǎng)，這才去了性子里的剛烈，肯受人差遣。要不換了別的成年蒼鷹，被人擒住關(guān)于牢籠，必定會在籠中自己拔去所有羽毛與利爪，而后自殺。

    這話令寧杏顏格外唏噓。大宣勛貴好狩獵，寧杏顏又是將門出身，對此事尤其愛好，光是輔佐狩獵的白鶻，她家中就有三只。如今在此處見到了爪尖嘴利的蒼鷹，格外喜愛，沒多甚了解就是買了下來。再聽店家一番說道，對這蒼鷹就特別的珍惜起來。

    將它足上鏈條繞在指間。寧杏顏抬臂讓蒼鷹站立其上。見容洛注視多時，揚臂靠過去，笑道：“你應(yīng)當(dāng)喜歡？”

    從冪籬下探出手，指間一一撫弄過蒼鷹頸間雪白的羽毛。容洛與蒼鷹鋒利的雙瞳相對，目光滑到它光亮的利爪尖端，沉聲道：“若它真是蒼鷹，如何都不會因嗣育養(yǎng)出溫和順從的性子?！?br/>
    聞言，波斯店家動作一頓。抬眼看向容洛，他將銀錢交給下從，未做言語，轉(zhuǎn)去招待南陽王。

    學(xué)武的人總是比較機警。店家的異樣盡數(shù)落在寧杏顏眼中。靜默片刻，寧杏顏抬起蒼鷹一只利爪。嫩黃的足，甲尖里卻含著一點紅銹顏色。見此，寧杏顏蹙眉，看向容洛。

    “蒼鷹食生肉?！边@般的模樣，一瞧就知她是在懷疑蒼鷹傷人。臻首搖動，容洛回想前世平朝慧所豢養(yǎng)的數(shù)只蒼鷹，輕聲：“這店家應(yīng)當(dāng)是定了時辰拔除蒼鷹的利爪。如此鷹隼不能反抗，亦會在巨大的折磨下暫且乖順。你養(yǎng)著是好，平日用細鐵圈子束了利喙，再多多小心就是?！?br/>
    容洛所言寧杏顏自然聽得進去。將手臂抬到身前，寧杏顏用手自鷹頭撫摸下背，沉默少許。她道：“改日我就將它放了。束著有損威性。瞧著不快活?！?br/>
    見她如此果斷，毫不吝惜方才花出去的銀錢。容洛看容明轅與南陽王已經(jīng)興致缺缺，與一眾人行上長街。待得遠離店鋪一些距離。容洛方才牽過寧杏顏，看著她不舍的雙眼，淺笑道：“這只并非蒼鷹，你無需放了，養(yǎng)著就是?！?br/>
    寧杏顏登時怔愣。望向容洛，她未得言語，便見容洛撥開紗幔，下頷微揚：“這是海東青。”

    海東青是契丹神鳥。按契丹人所言，海東青是萬鷹之神，幾十萬只神鷹里或許也不曾得出一只海東青，因而尤實珍貴。契丹人亦將之封為族裔圖騰。寧杏顏父母曾鎮(zhèn)壓完顏部落，兄長從前也曾擊退契丹五國的軍隊，所得戰(zhàn)利品眾。雖未得見過海東青，但她也知曉這樣的飛禽有多么珍貴。

    一時手忙腳亂。寧杏顏看了肩上鷹隼片刻，懷疑地回首看向容洛：“書上說海東青身大，翼長，喙彎而我硬，這一只無論如何也不像……”

    “書上說的是已足年歲的海東青，這只年幼，自然不像?！毙σ晫幮宇佉谎?，容洛落下冪籬，“海東青可馴養(yǎng)，捕獵亦是好手。你若仔細養(yǎng)著，將來隨你東征西戰(zhàn)亦說不準(zhǔn)。且這海東青受盡那店家磨難，一朝遇見你這般愛鷹的，大約會萬分聽從你指示。你無需再棄它，可是寬心了？”

    容洛兩番說辭，寧杏顏一悲一喜，聽得糊涂路，“那方才在店中？”

    “起初是認(rèn)錯。后來是想波斯胡人不認(rèn)鷹類，估計也認(rèn)得‘海東青’三字。怕說漏店家曉得，來同你撒潑打渾?！睋崞脚Ｈ萋蹇粗２皆谒聫R前的容明轅二人，與寧杏顏挪揶，“那般你便買不起‘神鳥’了?！?br/>
    寧杏顏喜好強大的飛禽。前世饒是平朝慧處處收集鷹隼與她比較，也不曾有過一只能與寧杏顏所養(yǎng)的白鶻相較。而方才那位波斯胡人她前世也曾接觸過，是位精明的商人。假使被他知曉那只鷹隼是海東青，定然會獅子大開口。寧杏顏厭惡嘴臉丑陋的奸商，也不喜胡人，一旦引發(fā)爭執(zhí)，她必要出面——那胡商若得知她面目，定將她作為招牌攬客。

    士農(nóng)工商，商為賤。即使她不計較，皇帝也會以此為難她。她如今受制皇帝，不愿增添負(fù)擔(dān)。那胡商是潑皮無賴，到底方才她言語時他未得出聲，現(xiàn)下她們出了店門，身份便不再是客人。他們也不能再做任何。

    “今日廟中濟民。一同入內(nèi)求簽上香如何？”與容明轅敘話一陣。南陽王側(cè)身來求詢?nèi)萋逡庖?，“我想求支簽讓主持解算。如是你們不去，寺廟后山景致不錯，你們可以一道觀賞，待一切事了，我再去尋你們。”

    容洛對求簽卜卦從無興趣。南疆風(fēng)氣彪悍，對鬼神不是一味看重，容明轅受之影響，佛道都不甚有感情。寧杏顏則是將門世家，刀光血影，自認(rèn)一身戾氣，與神佛無緣。如此，就只留了一個南陽王。

    雖然無奈。南陽王也不能作何。與容洛幾人叮囑一應(yīng)事宜，他折身入廟。容洛則領(lǐng)著一干人繞過寺廟，前往佛寺后山。

    醋泉坊內(nèi)山林矮。寺廟又修了入山的路，因而攀爬起來極其容易。穿過清幽綠林，眼前出現(xiàn)一汪碧泉與石階小路，青石板層層向上，石燈依靠小路兩旁。路盡，一座道觀時臥于山腰。

    “醋泉坊還有道觀？”停步在小路當(dāng)中。寧杏顏隔著山霧看向道觀，與何姑姑對視一眼。心內(nèi)浮起許多傳說來：“莫不是入了哪家大仙的洞府吧？”

    “二娘如此害怕，那大仙出來頭一個就吃了你。”游山玩水總令心胸暢快。沒了外人在身邊，容明轅也不拘泥于禮數(shù)，當(dāng)下開起玩笑來。同寧杏顏笑說一陣，他看向遠眺道觀的容洛。見她久無話語，不由疑問道：“阿姐似乎知曉這是哪家觀宇？”

    將冪籬摘下，放入何姑姑手中。容洛眉目沉黑，語調(diào)凝肅，也不瞞他：“青云觀。”

    宮中人人皆知青云觀是個什么地方——厲美人厲西羅戕害皇嗣，在此祈福數(shù)年；五公主容笙服食曼陀羅，企圖謀殺妃子，自此封稱從安道人；皇后向凌竹，于皇長女容洛及笄禮上公然下毒，令容洛口鼻流血不止，全身紫斑。皇帝勒令其為容洛祈福二月。但因御史臺數(shù)度彈劾，祈福的期限一變再變，自此似乎已無期限，可向凌竹依舊不能回宮。

    陡然無了言語。山中鳥鳴聲一一傳遠，回聲在山林里縈繞不絕。旁下一只山兔叼著細嫩的草葉撲騰雙足，不一時也無了蹤影。

    容洛不知青云觀在醋泉坊。此道觀是皇家供養(yǎng)，設(shè)置地點也因此格外隱秘。容洛無論前世今生，一次都未曾來過此處，若非方才瞧見道觀牌匾，她大約也只當(dāng)這是一間隱秘的觀宇。

    及笄禮那日所發(fā)生的一切容明轅仍然牢記。驚異地望著青云觀許久，他伸手拉過容洛，立即就要拽著她往山下行去。但走了兩步，容洛手腕上卻多了不少力道，生生令他止步在當(dāng)場。

    “向凌竹是有意引我前來?！卑l(fā)中銀櫛光芒清冷。容洛雙目注視著一位年輕的女道士步下石階，將手腕抽出容明轅掌心，“我也有心見一見她。不必走。”

    她泰然處之。容明轅卻十分不解。心急地擰眉，他看著容洛迎向那位女道士，滿目焦躁：“如今身旁一位侍衛(wèi)也無，那毒婦又吃人……阿姐！”

    “你攔不住明崇。”不愉抿唇。寧杏顏揚臂，阻攔他前行，“向氏如今窮途末路，不敢來害她。你如今什么都辦不成，還請一旁看著便是。莫要打破明崇籌謀?！?br/>
    寧杏顏言辭冰冷。容明轅憂心容洛，內(nèi)中稍許透露的異樣他一分也未曾聽出來。注視寧杏顏須臾，他心內(nèi)思索清楚利弊，也不再鬧騰。

    一路到了容洛眼前。女道士同容洛福身。禮數(shù)流利，看樣子是穿了道袍的侍婢，而非真正的女道人。

    注視施著脂粉的面貌。下一刻，女道士印證容洛所言。

    斂袖佇立。女道士眉眼溫和的低首，指示容洛與她一道前行：“娘娘已等候大殿下多時。請隨奴婢來。”

    .

    囑咐何姑姑看顧容明轅。容洛與女道士登上道觀。石板鋪地，鞋履不沾泥土，路途是為輕快。

    道觀中極其清凈。除了應(yīng)有的十來位女道人，以及幾位受了罪責(zé)的妃子公主，這處也再無別人。步入廂房，身后門扉合攏，窗欞間投下光輝。向凌竹坐于蒲團之上，一身深藍的道袍。烏發(fā)裁去一半，垂在頸后。她面無脂粉，此時手握一卷書文，正在覽閱。見容洛入內(nèi)，她抬首看過來，目光內(nèi)空空，又好似利欲滿溢。

    與她相視。容洛端量她良久，輕笑道：“娘娘近來可好？”

    這話多少有些輕哂。向凌竹是大宣皇后，未曾被廢，卻因容洛算計被是鎖在這小小道觀當(dāng)中，無權(quán)在手，頭發(fā)被以贖罪之名裁去大多。祈?；貧w之事又因御史臺彈劾一拖再拖。哪里還稱得上一聲好？

    然向凌竹顏色一絲未動。凝視容洛，她放下書卷。抬手示意容洛在另一個蒲團上坐下：“山路漫長，不如坐下歇息，本宮再與你敘話?！?br/>
    她自然不可能耍什么心思。她對容洛“下毒”一事已經(jīng)傳遍長安，假使容洛于青云觀中出事，她這個皇后的名頭就再也保不下來。如此得不償失的事情，她便是瘋癲了，也不可能會去做。

    容洛也不怕。向凌竹所想，亦是她所料到的。向氏如今岌岌可危，名錄又在謝家手中。向凌竹再丟了皇后身份，向氏萬一如何，都將一蹶不振。

    看容洛跪坐于蒲團。向凌竹讓伺候的女道人下去沏茶。復(fù)挺直脊背，開門見山：“本宮已知吳海蓬投靠謝家，亦知曉他將第二份名錄交托到了謝家的手里?！?br/>
    “名錄涉及廣大。向氏本可將吳海蓬除之后快。”她直言不諱。容洛也從未對她偽裝自己面目。神色懨懨的順去裙袂褶皺，容洛語氣格外輕漫，“向氏如今局面，無非是你一手促成?！?br/>
    “此事終究過去，本宮也不能再做何打算。無需再談。”帶刺言辭落入耳中，心中猶似千萬根針反復(fù)扎下。引得眉心幾不可見的一緊，又緩緩松開。向凌竹斂袖于膝上?？聪蛉萋?，字字沉穩(wěn)：“今日本宮在此等候，便是想求你放向氏一條生路——如是你可應(yīng)承。向氏愿把在長安及崇州、揚州、荊州、襄州一應(yīng)三十個州府的田地錢財盡數(shù)送于謝家，并舉族投誠謝家，生生世世為謝家仆臣?？v是要向氏更姓為謝，向氏也全然甘愿?！?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