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忽然又以頭碰柱，繼而捶胸頓足，仰天痛哭數(shù)聲，然后用嘶啞的聲音問道：
皇天在上，我難道是一個昏庸無道的亡國·之君？我難道是一個荒yin酒se，不理朝政之主？我難道是一個軟弱無能，愚昧癡呆，或者年幼無知，任憑jin臣亂政的國君么？難道我不是每ri黎明即起，虔誠敬天，洛守祖訓(xùn)，總想著勵jing圖治的英明之主？……天乎！天乎！你回答我，為何將我拋棄，使我有此下場？皇天在上，為何如此無情？你為何不講道理！你說！你說！……我呼天不應(yīng)，你難道是聾了么？真的是皇大聵聵！聵聵！
一陣沉悶的雷聲從頭上滾過，又刮起一陣寒風(fēng)。他聽見林木中有什么怪聲，以為誰進到院中，不覺打個寒戰(zhàn)，趕快轉(zhuǎn)身向北望去。大院中天se更加亮了。他看見大院中空空蕩蕩，并無一個人，正北方是壽皇殿，殿門關(guān)閉，窗內(nèi)沒有燈光，因殿前有幾株松樹，更顯得yin森森的。他正在向壽皇殿注視，似乎從殿中發(fā)來什么響聲，接著又似乎發(fā)出來奇怪的幽幽哭聲。由于近來宮中經(jīng)常鬧鬼，他恍然明白：這就是鬼哭！這就是鬼哭！是為他的亡國而哭！是為他的身殉社稷而哭！
他轉(zhuǎn)向南望，想看看賊兵如何在宮中搶·劫和殺人。如在往ri，此時已經(jīng)是天se大亮，但今早因為低云沉沉，宮院內(nèi)的長巷中仍然很暗。他忽然把眼光凝望著乾清宮的方向，只能看見暗云籠罩的宮殿影子，看不見什么人影。他在心中問道：
內(nèi)臣們自然都逃出宮了，那些宮女們可逃走了么？一陣北風(fēng)將冷雨吹進亭內(nèi)，朱由檢仰天長嘆一聲，忽然對王承恩哽咽說道：啊啊，我明白了！怪道今天早晨的大se這么yin暗，冷風(fēng)凄凄，又下了兩陣小雨，原來是天地不忍看見我的亡國，慘然隕泣！
王承恩從一些異常的人聲中覺察出來李自成的部隊已經(jīng)有很多人進人紫禁城，并且覺察出許多人從玄武門倉皇逃出，向西奔去，也有的向東奔去。他焦急地站起身來，向朱由檢說道：
賊兵已經(jīng)有很多人進人大內(nèi)，皇爺不可再遲誤了！他已經(jīng)明白皇上是決定自縊，又說道：皇爺，倘若圣衷已決定自縊殉國，此亭在煤山主峰，為京師最高處，可否就在這個亭子中自縊？
朱由檢沒有回答。他此刻從站立的最高處向正南望去，不是對著坤寧宮、乾清宮和三大殿，而是對著紫禁城內(nèi)的奉先殿和紫禁城外太廟，這兩個地方的巍峨殿宇和高大的樹木影子都出現(xiàn)在他的眼前。他認為他失去了祖宗留下的江山，不應(yīng)該對著祖宗的廟宇上吊。他已經(jīng)選定了一個上吊的地方，但沒有說出口來。他雖然已到了自盡時刻，對亡國十分痛心，但是他的神智不亂，在想著許多問題。他忽然想開了，好像有一點從苦海中解脫的感覺，想著十七年為國事辛苦備嘗，到今天才得到休息，到y(tǒng)in間去再也不用co心了。
但是這種從苦海中解脫的思想忽然又發(fā)生波動。他又回想他從十七歲開始承繼的大明皇統(tǒng)，是一個國事崩壞的爛攤子，使他不管如何苦苦掙扎，只能使大明江山延長了十七年，卻不能看見中興。當(dāng)王承恩又一次催促他就在這座亭子中自縊的時候，他恰好想到他十幾年中ri夜夢想要成為大明的中興之主，而今竟然失了江山，不覺嘆口氣說：
十七年……一切落空！
王承恩催促說：皇上究竟在何處殉國，請速決定，莫再耽誤！
好吧，不再耽誤了。你跟隨朕來，跟隨朕來！
從此時起，直到自縊，朱由檢都表現(xiàn)得好像大夢初醒，態(tài)度異常從容。無用的憤懣控訴的話兒沒有了，痛哭和嗚咽沒有了，嘆息沒有了，眼淚也沒有了。
他帶著王承恩離開了煤山主峰，往東下山。又過了兩個亭子，又走了大約三丈遠，下山的路徑斷了。在朱由檢年間，只有朱由檢和后妃們偶然在重陽節(jié)來此登高，所以登煤山的路徑只有西邊的一條，已經(jīng)長久失修，而東邊是沒有路的，十分幽僻。朱由檢命王承恩走在前邊，替他用雙手分開樹枝，往東山腳下走去。
半路上，他的黃緞便帽被樹枝掛落，頭發(fā)也被掛得更亂。山腳下，有一棵古槐樹，一棵小槐樹，相距不遠，正在發(fā)芽。兩棵槐樹的周圍，幾尺以外，有許多雜樹，還有去年的枯草混雜著今chun的新草。分明，皇家的草木全不管國家興亡和人間滄桑，到chun天依然發(fā)芽，依然變綠。
在幾年以前，國事還不到不可收拾。一年暮chun時候，天氣溫和，朱由檢一時高興，偕后妃們來永壽殿前邊看牡丹?？催^以后，周后同袁妃坐在壽皇殿吃茶閑話，他帶著田妃來到煤山腳下閑步，發(fā)現(xiàn)了這個地方，喜歡這地方十分幽靜，對田妃說道：
ri后戰(zhàn)亂平息，重見太平，朕將在此兩株槐樹中間建一個小亭，前邊幾丈外種幾叢翠柳，萬機之暇，借汝來此亭下小想，下棋彈琴，稍享太平無事樂趣！
自從他同心愛的田皇貴妃閑步此處之后，這事情、這地方、這個心愿，一直牢記在他的心中，所以到今天選擇此處殉國。來到了古槐樹下邊，他告訴王承恩可以在此處從容自盡，隨即解下絲絳，叫王承恩替他綁在槐樹枝上，王承恩正在尋找高低合適的橫校時候，朱由檢忽然說：向南的枝上就好！
朱由檢只是因為向南的一個橫枝比較粗壯，只有一人多高，自縊較為方便，并沒有別的意思。但他同王承恩都同時想到了南柯夢這個典故。王承恩的心中一動，不敢說出。朱由檢慘然一笑，嘆口氣說：
今ri亡國，出自天意，非朕之罪。十七年慘淡經(jīng)營，總想中興?？墒谴竺鳉鈹?shù)已盡，處處事與愿違，無法挽回。十七年的中興之愿只是南柯一夢！
王承恩聽了這話，對皇帝深為同情，心中十分悲痛，但未做聲，趕快從荒草中找來幾塊磚頭墊腳，替皇帝將黃絲絳綁在向南的槐樹枝上，又解下自己的腰間青絲絳，在旁邊的一棵小槐樹枝上綁好另一個上吊的繩套。這時王承恩聽見從玄武門城上和城下傳來了嘈雜的人聲，特別使他膽戰(zhàn)心驚的是陜西口音在北上門外大聲查問朱由檢逃往何處。王承恩不好明白催皇上趕快上吊，他向皇帝躬身問道：
皇爺還有何吩咐？
朱由檢搖搖頭，又一次慘然微笑：沒有事了。皇后在等著，朕該走了。
他此時確實對于死無所恐懼，也沒有多余的話需要傾吐，而且他知道賊兵已經(jīng)占領(lǐng)了紫禁城，有一部分為搜索他出了玄武門和北上門，再前進一步就會進入煤山院中，他萬不能再耽誤了。于是他神情鎮(zhèn)靜，一轉(zhuǎn)身走到古槐樹旁，手扶樹身，登上了墊腳的磚堆。他拉一拉橫枝上的杏黃絲絳，覺得很牢，正要上吊，王承恩叫道：
皇爺，請等一等，讓奴婢為皇爺整理一下頭發(fā)！
算了，讓頭發(fā)這在面上好啦。朕無面目見二祖列宗于地下！
就在此時，一陣鼓掌聲自朱由檢身邊傳來，即使是準備自盡的朱由檢也被這突然地一聲給嚇倒。
孫德正和埋伏在附近的數(shù)十名護龍衛(wèi)緩緩走了出來。
王承恩一個機靈，連忙站在朱由檢身前，一臉jing惕地盯著孫德正等人。
大明皇帝，其實老頭子一直很看不起你，真的。偌大的大明朝，即使攤子再大，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上天給予你大明多少忠勇大將？卻是一個一個被你逼上絕境。再怪臣子誤你委實太沒個擔(dān)當(dāng)了些，自己不想想你誤了多少臣子。孫德正一邊說著一邊扣著耳屎，神情要多不恭敬就有多不恭敬。
想不到李闖的人行事如此之快！朱由檢恨恨道。
呵呵，李闖算哪根蔥，老實告訴你吧，咱是從北邊來的。在孫德正眼中，朱由檢已經(jīng)是必死之人了。
你們既然有能力進來，那肯定有后手出去，你若能帶著皇爺出去，ri后你家遼王當(dāng)受到大明賜封承認，世代永鎮(zhèn)遼東！王承恩情急之下替朱由檢向?qū)O德正許諾。
朱由檢雙目中也冒出一股求生yu望，只是這股yu望也只是稍現(xiàn)即逝，自己已經(jīng)殺了皇后和女兒，這時候他又有和面目茍活？
永鎮(zhèn)遼東？真是笑話，我護龍軍十幾萬虎賁即將南下，到時候李闖之流算個屁，我們坐在旁邊看著你們打來打去，你們還當(dāng)自己有多大能耐了！ri后，不光光是遼東一地，整個大明再加上滿洲和蒙古草原，都將是我家王爺?shù)奶煜隆?br/>
那爾等在此埋伏，所yu為何？朱由檢問道。
孫德正輕笑一聲，道：看著你死，順便把你的遺詔拿走。
一股深深的羞辱感從朱由檢心頭升起，作為帝王，他可以自己選擇轟轟烈烈的死亡，但這前提是自己安靜地去死。
不過，你放心，太子和二王已經(jīng)被我們的人給救下來了，不會落在李闖手中，ri后，我家王爺也不會虧待他們，替你們老朱家傳承一脈下去，也算是仁至義盡了吧？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將袖中的遺詔交了出來，同時，在孫德正等人的注視下在老槐樹下自縊。王承恩也抹著淚，在另一棵樹下自縊，追隨他的皇爺去了。
孫德正嘆息一聲，道：一個君上，只有一個太監(jiān)陪著他一起殉國，倒也真是凄涼得很。來人，把大明皇帝的尸身取下來，帶走，總不能讓他這么曝尸荒野。
就在這時，一隊約莫兩千人的李闖軍迅速穿越了大內(nèi)，來到了煤山腳下，并且將煤山圍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