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濤洶涌，涌出一輪紅日，剎時映紅了海面，紅波滾滾。

    海中隱隱約約有一海島，飄飄渺渺，似在隨波浮沉。

    銀濤陣陣，自四面八方奔騰而來，沖刷著海島四周的金沙。

    綿綿金沙環(huán)拱著的這座青峰翠巒的海島，正是佛門四大圣地之一的普陀山。

    晨鐘悠長，梵音裊裊，回蕩在古剎精舍間。

    雙耳垂肩、面如滿月的天行僧法相莊嚴(yán)，正于禪床之上打坐，整整七日七夜，不飲不食，不言不動，也不睜眼，完全處于入定狀態(tài)。

    一縷金光穿窗而入，正照在天行僧的面龐之上，如一尊金面佛。

    天行僧忽然睜眼，白眉緊鎖，面現(xiàn)悲戚之色。

    “地靈！”天行僧忽然開口。

    “住持！”一名黝黑的灰衣僧快步走進(jìn)禪房，以詢問的目光盯著禪床之上的天行。

    天行僧待他走近，緩緩道：“去，請你天風(fēng)師叔來。”

    “這……天風(fēng)師叔正在朝陽洞閉關(guān)修煉呢！”地靈有些為難。

    因佛門之中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定：凡是閉關(guān)修煉者，無論他是耆老，抑或是晚輩弟子，不到出關(guān)的日子，任何人都不可去打擾。

    “有要緊之事！”天行僧揮手示意他快去，“告訴他，是我讓你這么做的?！?br/>
    地靈“恩”了一聲，快步走出。

    地靈繞過藤蘿飄垂的象巖，沿東面的山道轉(zhuǎn)折而下，到得一處巨石參差的巖洞前，站了一會兒，終于鼓起勇氣，恭聲叫道：“天風(fēng)師叔！”

    過了好一陣子，洞中連半點反應(yīng)也沒有。

    地靈心下忐忑，卻又不敢擅自入洞，只得又叫：“天風(fēng)師叔！”這次的語聲雖大了些，卻仍有些怯然。

    一名身著月白袈裟、胸前掛著一串佛珠的高瘦老僧突然出現(xiàn)在洞口，面有不悅之色，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這名前來打攪的晚輩。

    地靈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忙見禮道：“天風(fēng)師叔，住持特派晚輩來請您，說是有要事相商。”

    “走！”天風(fēng)面色稍和，緊跟在地靈身后。

    地靈健步如飛，偶爾回望一眼，但見天風(fēng)只是不疾不徐的跟著，卻總能與自己保持著三尺左右的距離，心下不禁敬服不已。

    二人進(jìn)了天行的禪房。天行揚手摒退地靈，望著天風(fēng)搖搖頭，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天風(fēng)緊盯著他的眼睛，不安地問：“師兄，何事煩惱？”

    “可能會出事啦。”

    “出事？出什么事？”

    “逸云可能會出事！”

    “什么？！”天風(fēng)屁股剛坐上禪床，聞言騰身站起，變色道：“崇王府送來的消息？”

    天行搖頭道：“不是。是我感覺到的！”

    “感覺？”天風(fēng)心下稍定，笑道：“師兄，原來你是說笑哩！……幸而我了解你的法力，是比不得我佛如來的?！?br/>
    天行的臉上卻一點笑意也沒有，肅然道：“師弟，相信我的感覺吧！”

    天風(fēng)笑容一斂，面色凝重起來，呆望著天行。

    “逸云流年大兇，命犯煞星，輕則傷身，重則殞命；推其時，當(dāng)在午、未之月……”

    天風(fēng)強(qiáng)笑道：“師兄，你怎么……也信起這些道門的玄學(xué)來啦？”

    其實，他的心開始亂起來。

    “佛道相通，萬物一理?！碧煨杏朴频氐溃骸凹湃欢?，無所不通，不見而知，無所不知……可以肯定的是，逸云真會出事的！”說到這里，搖首浩嘆道：“唉……去年底他回寺之時，我本勸他留下，過上一年半載再去崇王府做事的，可他就是不肯……唉，天意，天意呀！”

    天風(fēng)面色陡變，忽然伸出顫抖的雙手抓住天行的衣袖，顫聲問：“師兄，這……這可如何是好？”

    “師弟，逸云是你的親傳弟子。所以，我想辛苦你，親自去崇王府走一趟……唉，卻不知是否還來得及……”

    “好。我馬上就走！”

    天風(fēng)不等他說完，心急火燎地走了出去，再也沒有了來時的那份從容。

    “地靈！地信！”天行叫道。

    地靈和一名白面灰衣僧快步走進(jìn)，垂手聽訓(xùn)。

    “速去收拾好行李，跟隨你們天風(fēng)師叔去崇王府！”

    “是?！?br/>
    “到了定海之后，即刻買最好的馬，星夜北上！”

    “是。”

    ※※※

    天地間驀然靜了下來，唯聞趙燕豪粗重的喘息聲。

    南宮黃杏率先反應(yīng)過來，忙奔向吳逸云；南宮赤火和南宮孚緊跟在他身后。

    “軋軋”聲中，山莊大門洞開，一大群護(hù)院武師涌出，驚見吳逸云已倒在身前的臺階之下，全都怔立在當(dāng)?shù)亍?br/>
    “嘩啦”聲中，伍紹淵水淋淋的自河中爬起來，右手按著左肩，踉踉蹌蹌的奔向人群。

    “逸云老弟！”南宮黃杏輕托起吳逸云的頭，探了探他的鼻息，尚有微弱而斷續(xù)的呼吸。

    伍紹淵跪在吳逸云身旁，帶著哭腔喊：“吳兄，醒醒！你醒醒！……”

    吳逸云面如淡金，雙目緊閉，渾身軟趴趴的沒有絲毫反應(yīng)。

    伍紹淵狂吼一聲，提了劍猛沖向趙燕豪。

    滿身鮮血的趙燕豪剛爬起身來，陡見一道劍光飛刺胸口而來，忙閃身扣住了他的脈門。伍紹淵手腕一麻，軟劍“嗆啷”掉地。

    “趙燕豪！你忒也狠毒！”伍紹淵雙目赤紅，嘶聲道：“我真恨我自己！為何要對你手下留情！”

    “性命攸關(guān)，出手失了方寸?！壁w燕豪慘然搖頭，“……哎，我本不愿下重手的，可他非要逼迫我！”

    “呀！”伍紹淵驀然飛足，猛踢向趙燕豪的下陰－部位。

    趙燕豪一振臂，將他甩出一丈開外，仰跌在地。

    南宮赤火和南宮孚雙雙搶出，猛撲向趙燕豪。南宮黃杏怕二人有失，凌空躍起，飛斬趙燕豪的脖項。

    趙燕豪心念電轉(zhuǎn)：這南宮黃杏的武功，只比吳逸云稍遜半疇，加之他并未受傷，而自己已然受傷不輕；單是他這個敵手，自己就未必能頂?shù)米?。何況，還有武功只略遜于他的南宮孚及身手不弱的南宮赤火相助，更別說還有這么一大群護(hù)院武師及尚未露面的數(shù)百名南宮世家的弟子……

    正思忖間，南宮赤火的長槍已刺到胸前。

    趙燕豪舌綻春雷，探手抓住槍尖一帶，南宮赤火頓覺一道不可抗拒的巨力傳來，尚不及撒手，已被拉前了兩步。

    趙燕豪出手如電，已然扣住了南宮赤火的咽喉。

    “住手！”趙燕豪斷喝，“否則，我就擰斷他的脖子！”

    南宮孚刺出的長劍本已距趙燕豪的小腹尺余，忙硬生生得凝劍不發(fā)。

    “慢！”半空中的南宮黃杏見狀大驚，忙收劍頓住身形，以千斤墜的身法落于橋面之上。

    南宮赤火面色紫漲，雙手亂推亂抓趙燕豪的左臂，卻猶如蚍蜉撼樹。他又驚又怒，又是沮喪，平日自覺武功還過得去；可在此人面前，根本就毫無抵抗之力。

    趙燕豪冷冷得盯著南宮黃杏，對于小腹前那隨時刺落的長劍視而不見。

    南宮黃杏頹然嘆了一口氣，輕聲道：“放了我大哥，你走吧！”

    趙燕豪冷哼一聲，收回了手，然后探手入懷，摸出一個小小的白瓷瓶，拋給南宮黃杏，道：“這是我少林的‘固元保命丹’，能保真元不散，快給吳兄服用吧！”

    說完，轉(zhuǎn)過身去，一瘸一拐的走向橋的彼端。

    南宮赤火嗆咳著看著他的背影，再也沒有勇氣追擊。

    南宮孚搶身而出，卻被南宮黃杏拉住了。眾人目送著他過了橋，轉(zhuǎn)入大道，慢慢消失在夾道的密林中。

    “爹爹，為何要放過他？”南宮孚心有不甘，“此人武功太強(qiáng)，何不趁此機(jī)會除掉？”

    “孚兒，我們終究是武林中人，要言而有信！”

    “可是……”南宮孚不以為然，“此時此境，還講什么武林規(guī)矩？”

    南宮黃杏瞪了他一眼，冷笑道：“你能保證：不付出代價，就能取了他的性命？”

    南宮孚望了一眼生死未卜的吳逸云，默然不語。

    “你們還愣著干什么？”南宮黃杏沖眾護(hù)院武師大喝，“還不趕緊將逸云抬進(jìn)去！”

    ※※※

    趙燕豪邊走邊封了傷口周圍的要穴，并敷上少林特制的金瘡藥止血，強(qiáng)撐著走了二里許，只覺眼冒金星，胸口煩悶，再也支撐不住了，于是找了處僻靜的土坡隱身其后，盤膝運功療傷。

    不一會兒，頭上白霧蒸騰；又過了盞茶工夫，趙燕豪臉色血紅，脫口噴出一口腹中的淤血。

    “好霸道的掌力！”趙燕豪喃喃自語。

    吐過之后，稍感清醒，試著轉(zhuǎn)了轉(zhuǎn)右臂，麻木稍減，已恢復(fù)了知覺，只是腫痛感卻隨之而來。

    東方的天際已現(xiàn)魚肚白，已是黎明時分。晨風(fēng)習(xí)習(xí)，夾帶著野花和青草混合的清香，令人精神一震。

    郁積在體內(nèi)的掌力是清除了，可他感覺腹內(nèi)劇痛難當(dāng)，似還在流血。

    “真糟糕，肯定是刺破腸子啦！”一個念頭驀然閃現(xiàn)在心頭，“怎么辦？……不行，得立刻去找大夫！”

    主意已定，站起身來，慢慢朝鎮(zhèn)上走去。

    晨曦微露，除了偶爾傳來的幾聲雞鳴外，整個龍門鎮(zhèn)靜悄悄的，似一個酣睡未醒的孩子。

    趙燕豪在一處“濟(jì)世堂醫(yī)館”的招牌前停下腳步，“砰砰”拍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板開啟，一名睡眼惺忪、頭發(fā)蓬亂的伙計探出頭來，笑道：“客官早！”忽見他渾身浴血，嚇了一大跳，本準(zhǔn)備馬上閉門謝絕的，卻見他面色慈和，心下稍定，停下了欲上門板的手。

    趙燕豪溫言道：“小兄弟，我受了刀傷，煩請為我療治?！?br/>
    “這……”那伙計搔搔頭，“先生得過了辰時才來醫(yī)館哩！……要不，您晚些時候再來罷！”

    “我就在醫(yī)館等，好嗎？”

    那伙計無奈，只好延請他入內(nèi)。

    趙燕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以手按著小腹上的刀傷，咬牙忍著痛楚。

    “很疼嗎？讓我看看！”那伙計來到他身旁，關(guān)切地問。

    趙燕豪苦笑。

    那伙計拿來剪子，輕輕移開他的手，剪破了傷口周圍的衣服，仔細(xì)看了看傷勢，驚聲道：“呀！你傷得好重！興許腸子已被刺破了哩！”

    “恩?！壁w燕豪滿額冷汗。

    “你忍忍！我這就去叫師傅來！”那伙計大步出了醫(yī)館。

    過了頓飯工夫，一名五十來歲的靛藍(lán)衣袍老者跟在那伙計身后進(jìn)了醫(yī)館。

    那老者看了看趙燕豪的傷勢，盯著他的眼睛問：“這位小哥面生得很，你是外地人罷？”

    趙燕豪點點頭。

    “那……你是如何受傷的？”

    “哦……晚輩因有要事，不得不星夜趕路，路經(jīng)貴地之時，不幸遭遇了賊人，不但財物被搶了去，還被刺傷了……”趙燕豪撒謊。

    那老者不再追問，沉聲道：“這樣，你先去大解一下。”

    趙燕豪照做了，回來回復(fù)那老者道：“老先生，排出了好多血?！磥?，真被刺破腸子啦！”

    那老者點點頭，忽然問：“小兄弟，我見你已敷過金瘡藥了，這金瘡藥是你自己的嗎？”

    “是?！?br/>
    “不錯不錯！這金瘡藥非常不錯！那我就不用再開金瘡藥啦！”那老者一邊點頭，一邊很快得開了一副藥方，命那伙計配來。

    不一會兒，那伙計提著兩大包藥過來，交到趙燕豪手中。

    “二兩五錢銀子。”那伙計攤手。

    趙燕豪窘得紅了臉，望著那老者囁嚅道：“老先生，……我沒錢了……能否先賒一賒？……”

    “賒？客官你真會開玩笑！”那伙計冷笑，“咱們誰也不認(rèn)識誰，到哪兒找你討債呀？”

    “我保證，日后一定十倍相還！”趙燕豪向那伙計作揖。

    “倪二，別難為這位客官啦！”那老者朝趙燕豪揮揮手，“你去吧！”

    趙燕豪驀然紅了雙眼，哽咽道：“多謝老先生！”

    “你先在這鎮(zhèn)上找家客棧住下來，安安靜靜的休養(yǎng)！”

    “是?！?br/>
    “一共十二副藥，每副熬三次，一日一副?！?br/>
    “好。”

    “切記：在大解不再出血之前，切不可吃干硬的東西，只可吃些流質(zhì)類的食物?！詈玫霓k法呢，是不飲不食，這樣才利于破腸的愈合！”

    “多謝老先生！”趙燕豪拜服在地，一連磕了三個響頭，“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敢問老先生尊姓大名？”

    “我姓南宮?！蹦抢险邔⑺銎饋?，溫言道：“小兄弟不必多禮！濟(jì)世救人，本就是我輩行醫(yī)者的職責(zé)！……哦，對了，你身上沒錢，住客棧得要銀錢哩……”

    說到這里，轉(zhuǎn)首對那伙計道：“倪二，將他帶到‘得月客?！プ∠?。告訴謝掌柜，一切費用，由我南宮藍(lán)草來結(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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