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盡崖上,眾位修士看著這一幕,姿態(tài)萬相。
有人默然以對,思緒萬千;有人冷眼旁觀,渾然不放在心上,有人猖狂冷笑,視生命如草芥;亦有人揶揄嘲諷,心生憤意,看不慣這種戲弄手段……
陸虞看向咆囂倒下的尸體,又掃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青袁,心中一嘆,只覺得悲哀。
“這兩人,又有哪個能自己掌握自身的命運?皆是棋子罷了。身不由己,是生是死全在他人掌握,若不是蒼梧之野的創(chuàng)造者定下規(guī)則,不允許三道境及之上的強者對我等出手,我們這些九州來客,怕也是只得任人擺布,生死亦在他人一念間?!?br/>
“這蒼梧之野,赫犧島,不過是一個小的九州罷了?!?br/>
陸虞閉上眼睛,不再去看,也不再去想。
“角斗結(jié)束,勝者為巫桐嶺青袁,斗奴咆囂,身死?!?br/>
灰發(fā)清癯老人走上亂命臺,瞥了咆囂一眼,袖袍一揮,將其尸體卷起收了起來。接著,面帶笑意地開口,對眾人異樣的眼光與議論渾不在意。
“接下來繼續(xù)第二場角斗,雙方分別為‘陽鯉宮’斗者‘彌曈’,我牙斗苑斗者‘嬰伏犀’。哈哈,這嬰伏犀可是來自外界九州的修行者,想來諸位會非常感興趣。”
“此次角斗,可賭戰(zhàn),誰生誰死,各在其命,諸位皆可下注。”
灰發(fā)老人聲音傳遍整個觀盡崖,同時一方巨大的石桌案從眾人前升起,兩位美貌侍女快步走上前,站在石桌案的兩側(cè)。
那石桌案正是下注之處。
“接下來,帶兩位斗者登臺?!被野l(fā)老人長喝,同時身體飄然向臺下退去。
“嬰伏犀?”陸虞聽到這個名字,不禁心頭一震。
“名叫嬰伏犀,又是九州修行者,應(yīng)該只有他了吧。”陸虞心中自語,“此地為至陽之地,旸谷所在,扶桑神樹扎根之處,他出現(xiàn)在這倒也不是不可能。不過,他竟然被抓了,而且成了這牙斗苑的斗者?以他的實力,竟然會被牙斗苑抓???”
嬰伏犀,陸虞與他只有過一面之緣,卻也聽說過他的名頭。
身為‘燧人氏’傳人,且掌握有一簇‘薪火’,實力難測,戰(zhàn)力難明。乃是能與劍十三、貪狼君等蓋代奇才爭鋒的人物,如此不凡,卻淪為斗者,實在讓陸虞有些難以相信。
而且嬰伏犀曾經(jīng)與離鼎產(chǎn)生過莫名感應(yīng),離鼎發(fā)生異動,甚至差點脫離陸虞控制。陸虞心中猜測,嬰伏犀可能不止是燧人氏傳人,更是其血脈后裔,是遠古九大氏族之一的血裔,而那離鼎,冥冥中便被他所牽引。
如此身世,如此實力,卻被抓作斗者,很難讓人不懷疑其中是否有隱情。
“九州修行者?三道境可不允許對他們出手,難道被圍困所擒?倒是有些意思?!?br/>
“九州修士,我還沒見過呢,也不知是副什么模樣。”
觀盡崖石臺上眾修士竊竊私語,議論紛紛,皆是頗為期待。
……
亂命臺上,兩位少年模樣的修士一步步向前,最后在相距一丈處站定。
其中一位少年,身穿獸皮衣,光頭無發(fā),頭頂生有一對黑色尖角,赤眉赤瞳,定定凝視著對面那身形肥胖的白發(fā)黑衣少年。
看其模樣,那赤眉赤瞳少年赫然便是嬰伏犀。
而其對面,那白發(fā)黑衣少年模樣卻是有些奇異。身長六尺,身體幾乎胖成了一個球,眼睛瞇成了一條線,頭頂長著四只黑色彎角,一對豬耳朵蒲扇一般大,輕輕翕動著。
“彌曈,‘陽鯉宮’斗者,身懷‘諸懷’血脈,曾于蠶鬼山‘自敗池’洗禮肉身,機緣巧合下吞噬煉化過一塊神秘骨頭,生性好殺,實力同境界少有能敵,后被陽鯉宮收服……彌曈,不要讓我失望啊?!?br/>
“嬰伏犀,九州來客,實力我自然也了解,此番交手,還請手下留情才是?!蹦欠逝稚倌陱洉幽樕下冻鲆荒ㄈ诵鬅o害的笑容。
“生死不論,各安天命?!?br/>
嬰伏犀向前一步,赤眉似乎燃燒起來,提拳運勢,一股兇悍氣息剎那迸發(fā),化作沖天的煞云騰騰而上,繼而一拳擊向彌曈心口。
早在進入蒼梧之野之前,嬰伏犀便已經(jīng)跨入了太一境圓滿,且修行燧人氏傳承,火之一道可通天徹地,肉身之力亦是強絕,如今實力自然更是深不可測。
此一拳,只運轉(zhuǎn)起了肉身之力。血氣沛然,勢若山海,威力霸絕,自然不可小覷。
“果然是嬰伏犀。”陸虞心頭一跳,看向那赤眉少年?!安贿^看其模樣,似乎并非被牙斗苑所奴役,倒是有些奇怪。”
“好氣勢,你也接我一招!”
彌曈大笑,身形前沖,渾身血肉似乎白玉一般晶瑩無垢,白皙的拳頭如玉石琢磨,赫赫的威芒綻發(fā),與嬰伏犀拳頭碰到一起!
嘭!
兩人一觸即退,氣勁激射,嬰伏犀身形驀然一轉(zhuǎn),手臂彎起,手肘如錘擊向彌曈,凌厲之氣撕裂空氣,帶起刺耳嘯聲,霎時頂落到彌曈的胸膛上。
“癸水流電,玄極聚衍!”
彌曈渾身血肉散發(fā)出白玉般的瑩潤光澤,皮膚如水波震顫起來,一層層秘紋浮現(xiàn),將那股巨力消解,卸推。
隨后,彌曈身體顫抖著向后輕退一步,身體極其靈活地一轉(zhuǎn),瑩白手掌捏拳印,符文爆發(fā),萬千道近乎透明的雷光驀然浮現(xiàn),縈滿半邊天空,拳印帶起漫天雷電般的流光,一拳轟向嬰伏犀!
“薪火。”
嬰伏犀漠然以對,赤瞳中光焰跳動,眼瞳似乎燃燒起來。
爛艷的赤紅色火光從身上升起,似乎并不熾熱,如風飄逸,如水柔和,又如山般厚重,金鐵般鋒銳,充滿著煙火氣,紅塵氣,人間氣……無數(shù)種氣息匯聚、交融在一起,混亂,迥然,各不相同卻又如此協(xié)調(diào)。
正是燧人氏所掌火焰,“人道之火”薪火。
薪火,乃人間之火,微弱而堅韌,暴烈而沛然,生于各處,無所不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嬰伏犀倏然探出手去,五指捏爪如金石鋒利,動若猿猱,又凌厲如鷹隼,火焰連綿纏繞在手掌上,一朵朵焰花綻放又凋謝,在嬰伏犀周身明滅。
嘭!
拳爪相擊,一聲霹靂般的爆鳴,掀起滔天潮水一樣的風暴向外席卷!
一朵朵鮮艷的赤色焰花與漫天晶瑩透明的癸水所化的雷電交擊碰撞,振蕩迸發(fā),如同無數(shù)顆太陽在天空炸開,肆虐的毀滅氣浪將百丈方圓淹沒,刺眼的璀璨光華照耀向‘觀盡崖’!
噔!噔!噔!
彌曈肥胖的身體向后倒退,腳掌落在亂命臺上,發(fā)出低沉如擂鼓的聲音,面色卻仍然不變,瑩白面龐上笑意不散,似乎散發(fā)出神圣之意。
嬰伏犀眉頭一掀,雙眉如刀,綻發(fā)出凌厲之氣,接著手掌伸出豁然覆壓下去。
手掌慢慢變大,像是一片天壓了下去,掌紋縱橫如山川溝壑,光華如巖漿河流般熾盛,符文道道,縈繞呼嘯,天塌一樣鎮(zhèn)壓而下!
“不愧是九州天驕,薪火之力果然不同凡響!”
彌曈大笑一聲,渾身皮膚倏然變化成燦爛的金色,眉心揭開一道裂痕,一顆眼珠隱約浮現(xiàn),似無情,似有情,包含無盡。一枚枚梵文烙印虛空,將彌曈環(huán)繞,姿態(tài)盤坐,袒胸疊肚,如同佛陀。
“接我一眼!”
“摩訶目徹視,海水有朝夕,佛泥洹大道眼!”
金光如潮,漫天席卷,彌曈身后半邊天被渲染成赫赫曜目的金色,一尊盤坐在九品蓮臺上,背生佛環(huán),身穿金色袈裟袒胸露乳的百丈佛陀法相升起,面露慈悲微笑,梵音響起,佛文漫天飛舞。
唰!
一道如同實質(zhì)的剔透金色光束從彌曈眉間眼珠中射出,璀璨奪目,湮滅空氣,貫透虛空,帶起滔滔浪潮聲。莫名幻境從所有人心底浮現(xiàn),一面面百丈大潮迎面撲來,鋪天蓋地,強勢難當,似乎要將這片天地都淹沒!
轟?。?br/>
金色光束剎那便至,落到嬰伏犀手掌之上,無窮無盡的金色漣漪爆發(fā)出來,汪洋恣肆,毀滅之力肆虐,撕扯著周圍的一切!
嬰伏犀手掌上一片片“山脈河流”被崩碎,隆隆聲響徹,光云潰滅,血光迸現(xiàn),血雨濺灑,將亂命臺染成一片血紅,血腥氣彌漫!
“好厲害的招式,這‘佛泥洹大道眼’怕是比焚智和尚的‘諸佛心印’威力都要更甚一籌,但這彌曈卻并非佛修,”陸虞看向彌曈,眉頭一挑,露出驚異之色,“看來果然如傳聞所說,彌曈煉化的那塊神秘骨頭是一塊佛頂骨,機緣之下得到了一尊佛門強者的傳承?!?br/>
“不愧是彌曈,之前已經(jīng)連勝七十三場了吧,”一個紫裙青發(fā)的嫵媚女子面露喜色,“果然不出我所料,將我這‘千重燮火印’壓上,賭彌曈勝!”
……
嬰伏犀身形向后踉蹌,腳尖搽地倒飛出去幾十丈,差點落到亂命臺下。
“佛門秘法,有些意思?!眿敕瑨吡藦洉右谎?,低聲自語。
鮮血滴落,落到亂命臺上,濺起點點血花??粗鴰缀醣欢创冻錾还趋赖氖终?,嬰伏犀眼中卻并無怒意,反而升起幾分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