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影恨恨地白了一眼傻笑著立在自己身邊的小東子,轉(zhuǎn)身緩聲對撐舟的小太監(jiān)說道:“勞煩公公再將這船撐得快一些,奴婢怕我家小姐等急了?!?br/>
撐著竹篙的小太監(jiān)不耐煩地皺皺眉頭,沒好氣的反駁:“快快快快!姑娘,您這一路催了多少遍了,奴才已經(jīng)將船撐得夠快了。再快,怕是這船要飛起來了!下著這么大的雨,本是不該出船的。奴才已經(jīng)給足了姑娘面子了,姑娘還挑三揀四地做什么?”
綠影訕訕一笑:“奴婢這還不是著急嗎,還望公公多多海涵?!?br/>
小東子見綠影尷尬,上前插嘴道:“這位小公公,您慢慢撐便好。她不懂事,還請不要同她計較。”
“你倒真會充好人,若不是你方才磨磨蹭蹭這么半天,我早就把披風送過去了,還用站在這兒干著急?”綠影看見小東子便氣不打一處來,方才她受了自家小姐的吩咐,去燕王殿下宮中尋人為燕王殿下送披風。可誰知她到了燕王寢宮后,里面竟沒有一個人。在宮內(nèi)尋了半天后,才發(fā)現(xiàn)燕王寢宮中伺候的宮人們竟聚在一起興致勃勃地擲骰子。
看著他們亂作一團,毫無規(guī)矩的樣子,她剛想呵斥他們,卻又想到這是燕王寢宮,并非是在他們欽國侯府,便將心中的不滿忍了下去,輕咳一聲,招呼道:“哪位是燕王殿下的近侍,我家主子有事找他?!笨墒沁B著問了好幾遍,也沒人理她。所有人都在聚精會神地下注開盤。她那不大不小的聲音甫一說出,便被嘈雜的下注聲給淹沒了。
綠影一時氣結(jié),沖進人群一把奪過開盤人手中的色盅,順勢扔在了地上。陶制的色盅在地上翻滾幾圈后,“啪”地一聲碎了,色子也稀里嘩啦地撒了一地。正玩在興頭上的眾人被綠影這么一弄,全都蒙住了,抬起頭直愣愣地望著一臉怒氣的綠影,不知所措。
綠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忍下心中的怒火,語氣不快地問道:“你們誰是燕王殿下的近侍?”
被綠影摔色盅的舉動弄得一頭霧水的小東子左右看看,突然反應(yīng)過來綠影好像是在喚自己,便上前一步回答道:“是我,我是燕王殿下近侍?!?br/>
綠影木著臉上下打量了小東子一番,輕蔑地笑笑:“我在欽國府時,對燕王殿下的大名也時有耳聞。坊間皆言:‘定州燕王,風流俊雅,國士無雙’,我本以為這般清俊之人身邊的奴才們天長日久地耳濡目染,也多多少少地會沾染些風雅之氣,最起碼不會如市井氓民一般愚昧??墒墙袢找灰姡拐媸亲屛议_了眼界??磥碛駱渲ヌm之人身邊,也不盡是賢士。也就是燕王和善,你們才能這般放肆。若是在欽國侯府,你們這樣的人早就沒命了?!?br/>
“姑娘這是說的什么話?”一個緋色衣裙的宮人上前反駁道,“我們昭陽宮中的奴才就是這樣,若姑娘看不順眼,勸你家主子盡早搬出這昭陽宮便是,在這兒充什么圣人賢良?大家都是奴才,不過是品性不同罷了,分什么高低貴賤?好像你欽國侯府的奴才就生來比別人高出一等似的,再怎么自命清高,不也是伺候人的命嗎?”
“是,我是伺候人的命。”綠影冷笑一聲,“可是我知道自己是個奴才,也規(guī)規(guī)矩矩地在伺候主子。不像某些人,明面上對主子前倨后恭,背地里不知做什么勾當!”
“你……”
“行了,都少說一句吧!”小東子上前擋在綠影與那緋色衣裙的小宮人面前,對綠影作了個揖,“姑娘怎么想起來這內(nèi)院了?”
綠影聲音稍稍緩和:“自然是有事,不然你以為誰愿意來這個魚龍混雜之地?”
小東子尷尬得訕訕一笑:“姑娘所言極是,不知姑娘有何事吩咐?”
綠影冷冷地看了小東子身后的奴才們一眼,轉(zhuǎn)身向外院走去:“你隨我來,我家姑娘有事要交代與你?!?br/>
“是?!?br/>
綠影與小東子一前一后的走到正院后,綠影警惕地四周看看,看了小東子一眼,吩咐道:“小公公,我家小姐讓你給你家王爺送件披風過去。說是湖中水汽重,他衣衫單薄又重傷未愈,仔細受了潮,日后再留下什么頑疾?!?br/>
小東子低頭一笑,糾正道:“小的替我家爺多謝沐姑娘關(guān)懷,也多謝姑娘前來傳話。只是……小的是隨從,并非是舍人。”
綠影不好意思地低頭輕咳一聲:“倒是我有眼無珠了,還望先生莫怪。只是披風還要盡早送過去,耽擱的久了,怕是我家小姐會生氣?!?br/>
“是,在下這便去寢殿為王爺尋披風?!毙|子向綠影禮貌地打了個千兒,轉(zhuǎn)身便向燕王寢殿走去。
“等一下!”綠影上前幾步,叫住小東子,“先生送披風過去后,王爺若是問是誰讓你送的。你就說是你自己想著,怕王爺受了涼??汕f別說是我家小姐讓你送的?!?br/>
“這是為何?”
綠影不耐煩地皺皺眉頭:“叫你去你就去的得了,哪來的那么多廢話?平白地給你個巴結(jié)主子的機會都不要。行了,別再廢話了,趕緊送去,別讓我家小姐等著急了?!?br/>
“是?!毙|子轉(zhuǎn)身大步走進燕王寢殿,從衣架上拿起一件月白色的披風便往外走。可剛走出幾步,他突然停住了。他隔著窗子看著院外等得一臉急切的綠影輕輕一笑,回身將手中的披風又放回了衣架上。坐到茶案邊,不慌不忙地為自己斟了杯茶。望著杯中冒著熱氣的茶水,自言自語道:“主子呀主子,就先委屈你凍一會兒吧。小東子這可都是為你好,我可是在為你和固隴公主創(chuàng)造獨處的機會呀?!?br/>
綠影來來回回地踱了一會步子后,高聲向殿內(nèi)喊道:“行了沒有,怎么找個披風找這么半天?”
“就快了,就快了!”小東子咽下口中咀嚼著的一塊綠豆糕,敷衍道,“馬上就出來,勞煩姑娘再等一會兒!”
“那你倒是快一點呀!”
“在下知道了!”小東子撇撇嘴,小聲抱怨道,“固隴公主殿下呀,你這小丫鬟真是不懂事。就會講什么大道理,怎么一點都不會揣度主子們的心呢?都說您心思通透,八面玲瓏,可你這小丫鬟著實是傻得緊?!?br/>
綠影實在等得不耐煩了,大步走到寢殿前,用力地推開殿門,沖里面大喊道:“你還能不能走了?!我家小姐還真是多管閑事,現(xiàn)在在湖中凍著的可是你家主子,凍死也不該同情!”
“姑娘這說的是什么話?”小東子聽到綠影滿含怒氣的聲音,趕緊抱了披風出來,“若是我家王爺凍死了,我看最心疼的肯定還是你家小姐?!?br/>
“呸,就憑你家王爺手下這群奴才,就活該他凍死!”綠影憤恨地跺跺腳,轉(zhuǎn)身便往殿外走去。小東子微微一笑,快步追上了腳步匆匆的綠影。
兩人一路相對無言,只是忙著低頭趕路。頂著頭頂圓盤一般的大太陽,出了一身臭汗,好不容易剛趕到御花園的湖邊,誰知天公不作美,竟然想起了瓢潑大雨。綠影好求歹求,說了不少好話,又塞了幾兩銀子,這才求動一個擺渡的小太監(jiān)答應(yīng)渡他們過河。
可是她雖是急得出了一頭的汗,旁邊的小東子卻是悠閑得緊,只坐在船篷中欣賞湖光山色,還真是皇帝不急太監(jiān)急??粗|子那一臉閑適的樣子,若不是小姐特意吩咐要讓燕王殿下手底下的人送披風。綠影真恨不得搶過披風,將他一腳踹到湖里去。
烏篷船在雨中蕩了一會兒后,終于晃晃悠悠地靠上了湖心水榭的石階。綠影謝過撐船的小太監(jiān),交代他等一會兒后,率先急切地跳上了水榭??蓜傄惶ど纤克沣蹲×?,一雙小巧的玉足局促得不知該站在哪。
跟在綠影身后的小東子此時也上了水榭,在背后看著綠影在水榭中拘謹?shù)臉幼樱€以為是綠影懼怕她家小姐。便快走幾步跨上臺階,走到綠影身側(cè)。剛要打趣她,見了眼前一幕后他也呆住了,打趣綠影的話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只見雕梁畫棟的水榭之中,兩個宛如神仙眷侶一般的妙人衣袂迤邐,蔓延一地。燕王殿下身上披著沐俢槿的披帛,將沐俢槿攏在懷中。沐俢槿雙眸緊閉,靠在燕王殿下肩上,面色緋紅,顯然是睡著了。兩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坐在水榭之中,仿佛外面的雨聲磅礴,滾滾驚雷都與他們無關(guān)一般。
綠影不知所措地看了小東子一眼,擠眉弄眼地示意他得做些什么。小東子沖綠影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該怎么辦。
衛(wèi)昶聽到好像有人靠近的聲音,一抬頭便看到了站在水榭中滿臉尷尬的兩人。他嘴角一勾,微微一笑。將食指放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壓低聲音道:“你們小聲點,她剛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