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上,陳安又將從張恨水那里獲取的大周世界情況給過了一遍,不禁有些唏噓二十年的時間太久。
然后又想到那個神秘的鬼母,一時間,他竟對這慢悠悠的趕路方式有些不耐起來。
看向馬車一角,那里是陪伴著他的于洪,此時的于洪面色古怪,有些怔忪。想來是確定了陳安的身份,心理有些復(fù)雜。
陳安對此倒是無所謂,他一路都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的身份,自然也就不怕被人認(rèn)出來,當(dāng)然很多時候,能夠認(rèn)出他的人還是少有的,畢竟已經(jīng)二十年過去了,基本不會有人往那個方向去想,且能認(rèn)出,還要愿意相信才行。很多人都不會愿意去相信自己不愿相信的東西。
“我們還有多久能出府州地界?”
聽到陳安的詢問,于洪猛然回過神來,連忙道:“如此不停,今日就能過上埕,明日可到府州城暫休,再有兩日或能出府州?!?br/>
陳安嗯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
“陳,陳先生?”
“嗯?”
正在這時,忽然一個小心翼翼的聲從車窗外傳來,陳安抬眼看去,正見烏延庭陪著小心地在車外探首進(jìn)來。
“是,是這樣的,大哥有一些訊息需要傳遞給明月宮,此地已經(jīng)離東平很近了,所以我想遣一使者前往送信。”
烏延庭說完就眼巴巴地看著陳安,沒清楚陳安身份前,烏延庭就是大哥最大,天地老二,自己老三。
但現(xiàn)在見了這個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出現(xiàn)在自己噩夢中的絕世兇神,并得到大哥的確認(rèn)后,身為先天宗師的驕傲,天性之中的不羈,全部都不存在了。
他對自己的位置擺的極正,不止對張恨水所說的事情,做足了姿態(tài)。更將自己的定位定的極低。盡管這是一件太一門的公事,他也拿出來向陳安請示一下。
而陳安對此卻是不耐,大皺眉頭,不過好在經(jīng)過這么多年磨出來的性子,還是能夠維持表面的溫和,言道:“既是貴門之事,烏兄弟自決就好,不用向我告知。”
“謝過陳先生?!?br/>
烏延庭一拱手就駕著馬走開了,想來是去吩咐送信之事,這番舉動弄得陳安相當(dāng)別扭。
一旁的于洪對此倒沒什么異樣,只是忍不住好奇地湊上來道:“尊上,您不去東平走一趟嗎?”
“去東平做什么?”陳安詫異道,話一出口卻是醒悟過來,面色不變地道:“我與明月宮的人無甚交情,見面也不過是路人,去那里徒惹人厭,還是趕緊北上去往京城吧。對了這馬車稍顯笨拙,等會到了陽澤給我準(zhǔn)備一匹馬,我們快馬加鞭直往京城?!?br/>
于洪話一出口就想抽自己,普通的先天宗師隱私也是不可窺探的,更何況面前這位,直到發(fā)現(xiàn)對方并不是太介意,他才悄然松了一口氣。連忙道:“好的,尊上,我曾去過上埕,知道那里有一處車馬行當(dāng),可購置北方的烈馬,腳程相當(dāng)快,必為尊上挑一匹好的。”
陳安笑道:“你還懂相馬?”
“略知一二,這馬匹主要看口齒,其次就是身上的膘……”
兩人一人一句,逐漸又恢復(fù)到府州時那一路上的輕松氣氛。
直到正午時分,一行人緩緩走進(jìn)上埕縣中。
陳安對這里還有印象,而能記住這里的原因,則是因為當(dāng)年這東南豪紳明家的陽澤別莊,這座莊園差不多占據(jù)了上埕縣城一半地域。內(nèi)里亭臺樓閣假山池塘修建的非常壯闊,將這東南府道第一豪紳的身份彰顯的淋漓盡致。
只是這一次再來,那高聳的院墻變成了連綿的屋舍,假山湖泊也變成了公共的游覽之地。
“我記得當(dāng)年這里是有座莊子的吧,莫不是毀于妖災(zāi)?!?br/>
于洪既然已經(jīng)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陳安說話自然再無顧忌,直言自己曾來過此地。
一旁的于洪相當(dāng)盡職于自己的向?qū)矸?,立刻接話道:“是上埕明家的莊園,上埕明家乃是當(dāng)年東南府道第一豪紳世家,這里的這座陽澤別莊也是整個東南府道最耀眼的明珠,只是卻非毀于妖災(zāi),而是不知什么原因,得罪了自己的靠山明月宮,被明月宮明言討伐。最后都沒用明月宮出手,府道中各大綠林道上的人就將這座別莊給拆了?!?br/>
陳安想到當(dāng)初被明家李代桃僵地送給明月宮的事情,估計明家就是這么把明月宮給得罪的。其實如果當(dāng)初明家推出來的只是個普通人,或許還好,畢竟還有玉夢鶯這份香火情在,頂多被苛責(zé)一頓??善麄儗㈥惏菜土诉^去,還大鬧了一場,丟人都丟到了整個南武林道上了,怎么可能不秋后算賬。
“對了,那明家的人呢?明家的人是否也沒在其中?”
陳安不期然地問出了這句話,對明家眾人,他的記憶已經(jīng)模糊了,可做過他幾日“母親”的玉夢鶯卻始終讓他有些不太能夠釋懷。
于洪眨了一下眼睛,不太明白陳安為什么這么關(guān)心明家的人,二十年多過去了,當(dāng)年的事情流傳下來的多有模糊,于洪也只是知道明家得罪了明月宮,卻不知道其和陳安之間的淵源。
但對于陳安的問題,他還是如實地道:“據(jù)說,明家的人倒是沒事,其主母玉夢鶯帶著一眾明家之人,早就變賣了田產(chǎn),隱姓埋名,不知道逃到什么地方去了,除了這座別院外,什么都沒留下?!?br/>
陳安點了點頭沒再言語,等著于洪去購置馬匹,他發(fā)現(xiàn)自己自從回到這里后,用搖頭和點頭來回應(yīng)別人的次數(shù)極大的增加,似乎很多時候,對很多東西都是無言以對,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表達(dá)自己的無奈。
良久,再次搖了搖頭,陳安將自己從這種無奈無言的情緒中拔出,看著已經(jīng)購置好馬匹的于洪從市集的一處車馬行當(dāng)中牽出一匹四蹄飛白的棕黃色駿馬。
耳中聽著一旁的烏延庭驚嘆道:“踏雪獅子驄?這破地方竟能有如此好馬?”
于洪一路牽著馬過來,笑道:“市井之中出蛟龍,仔細(xì)查看確實能淘到不少寶物,不定非要去名貴的馬市馬場?!?br/>
烏延庭有些眼熱地道:“確實是我少見了?!?br/>
“鼠有鼠道,貓有貓道,烏前輩武功絕巔是做大事的人,對此有所忽略也屬正常,而我們就是做這一低買高賣行當(dāng),若是不知才是罪過?!?br/>
烏延庭因陳安的關(guān)系高看他于洪一眼,于洪自己卻不能不識好歹,由是稍稍抬了烏延庭一句。
陳安上前自于洪手中牽過馬道:“我們現(xiàn)在找個地方去買干糧吧,買足五天的份,就直奔京師?!?br/>
人是鐵飯是鋼,武者可沒有仙修的辟谷之能,或許達(dá)到天仙可以食氣者神明不死,但天仙以下皆為凡俗,就是以陳安如今的修為,也無法做到完全的不吃不喝。
因此干糧和水也是必需品,一開始從太一門出來時的確準(zhǔn)備了不少,但這一路人吃馬嚼也消耗了個七七八八,此時正該補(bǔ)充。
“這上埕縣里,就在曾經(jīng)的陽澤別莊遺址之中,有一家湖心月,糕點面食做得很是不錯,或許我們可以去那里買些帶走?!?br/>
說話的依然是于洪,這家伙不愧年少時就開始走南闖北的跑生意,對這南北樞機(jī)交通處的各種情況,了解的猶如掌上觀紋。
經(jīng)他一提,烏延庭也想到了,亦是極力推薦。
陳安對此無可無不可,于是一行人就往那里而去。
上埕縣真的不算大,還大半是陽澤別莊的地域,眾人轉(zhuǎn)過一個街角就找到了這座酒樓。這酒樓裝飾不俗,在上埕這個小縣城中,算得上是一抹亮色,再伴著曾經(jīng)陽澤別莊中的人工湖,二樓的觀景臺上,別有一番風(fēng)韻。
只是將這些景色盡收眼底的陳安,腦海中卻止不住的冒出當(dāng)年的種種畫面,心思不由更加急切了幾分,全然無心留戀。
只等著于洪去把三四十人三四十匹馬的干糧草料購買完,就趕緊上路。
可就在這時,一種莫名熟悉感牽引著陳安的目光往這湖心月酒樓的門口看去,在那里正有一行十余人走進(jìn)來。
為首的是兩名女子,一者年紀(jì)大些,或有三十靠上,一者年紀(jì)小些只有二十出頭,只是年紀(jì)小的那個挽髻,顯是已婚婦人;而另一者雖然看起來年歲偏大,卻做云英未嫁的打扮。
這三十許的女子一身素白衣裙,長發(fā)披肩,五官精致,圓圓的臉蛋總給人一種稚嫩之感,看起來應(yīng)該比實際年齡要小很多,若不是現(xiàn)在的陳安習(xí)慣于用燭光照影術(shù)看人,只以外表估計的話,可能會覺得她正處在二十四五的韶華。
陳安的熟悉感,就來自這名女子。
他們一行人走進(jìn)來,趁著領(lǐng)頭的女子和店家交涉準(zhǔn)備飯食住宿的問題。一名有著些許嬰兒肥的年輕女弟子上前向那名陳安有著熟悉感的白裙女子問道:“許師叔,這次宮主招我們回去,到底是為了什么事情呀?”
“我也不知道,只聽說是太一門來信,想來是南邊的鬼徒又有異動了。”
那“許師叔”打了個哈欠,一副凡事都無所謂憊懶的樣子,一如當(dāng)年,正是曾經(jīng)和陳安有過一點交集的明月宮小弟子許晴蕊。
再見故人,陳安心弦一顫,卻沒有任何上去打招呼的意思,就這么靜靜地看著,直到于洪走到他的身邊稟報道:“尊上,干糧飲水已經(jīng)準(zhǔn)備完畢,可以啟程了?!?br/>
“好,我們走?!?br/>
說完,率先走出酒樓,再也沒有再往那個方向看一眼。
故人已逝去,明月何相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