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取了神位的……”莫爾斯終究還是沒能繼續(xù)自己的吶喊，“蘇菲！”

    蘇菲的衣服在左胸的位置破了一個小洞，鮮血就在這小洞邊上漸漸蔓延，染紅了斷裂的纖維，染紅了一朵裝飾用的布花。新鮮的血液順著織物的縫隙滲透上去，先是布花的底部，然后是布花的中段。最后，布花吸飽了鮮血，嬌艷欲滴。

    維克多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他的手指還扣在弦上，箭簇斜指地面，整個長弓只拉了一個半開，根本就沒有射出箭來。維克多霍然回頭，看向邊上的安娜，只見她手中握著一根金屬的圓管，有一個巴掌那么長，管口正指向蘇菲的方向，然后用力一握。又是嗖地一聲，伴隨著幾不可聞的機括的聲響。維克多目光中出現(xiàn)了一道殘影，而后便是熟悉的箭簇入肉的動靜。扭頭看去，蘇菲的左臂上插著一枚弩矢，只留尾翼還在外邊，迅速被涌出的鮮血染紅。

    “啊……”蘇菲哀叫一聲，卻是虛弱地連哀叫都如此之輕。

    “你！”維克多怒視著安娜，手中長弓猛然張開，箭簇指向那個阿薩辛的女刺客，牙關(guān)緊咬，擠出質(zhì)問，“為，什，么！”

    “啊，射偏了?！卑材入S手將那跟長管插回腰間，輕輕搖頭，“不過那姑娘就算活下去也會很痛苦吧……”

    這句話激怒了維克多。他右手一松，一支長箭便疾飛出去，射向嘴角掛起一抹自嘲笑容的安娜。卻不想安娜身形一動，殘影一閃，幾步踏到維克多身旁。羽箭射過安娜之前的位置，深深釘進墻壁的當口，安娜的左手握上維克多的弓把，右手用力朝著維克多的手腕一切。維克多只感覺一股酸麻襲來，讓他手掌沒了力氣?；剡^神來時，安娜已經(jīng)將弓套上了他的脖子，輕輕勒住，作勢欲絞。左腿則曲起來，一條小腿橫著頂在維克多的膝蓋窩上，將他壓得跪倒在地。維克多有心想要掙扎，一動彈手腳，脖子上的弓弦就緊上一分，當下不敢亂動，余怒中帶著些恐懼。

    好快的速度！他想，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聽清楚了，迪爾的刀子?！卑材鹊募t唇湊在維克多耳旁，輕聲說道，“這是你唯一一次對我出手還能活下去的機會，如果有下次的話，我就讓你帶著你沒有完成的任務(wù)到深淵里感受一下什么叫百年的折磨！明白嗎？你肯定有殺死這個巫師的任務(wù)吧？這件事情可是出在佛倫斯，你又離那么近。好好想清楚你自己的位置，別再像個普通人那樣幼稚，好嗎？不要丟我們這群人的臉！”

    如同嘆息，如同輕吟，但安娜手上的力道一點也沒有減弱。結(jié)實的弓弦勒在維克多的脖子上，雖然不至于立時斃命，卻也讓他呼吸不暢。維克多的臉龐漲地有些紅了。

    “懂了，就給我好好的?！卑材人砷_長弓，退到一旁，雙手舞動，抽出了腰間的彎刀，“站起來，你的敵人在那里?！?br/>
    維克多將腦袋從弓弦里掙脫出來，揉著脖子上的紅印子，心有余悸。他望向莫爾斯的方向，只見剛才還仿佛拋下了一切的昔日同伴扔下了自己的武器，懷中摟著微微抽搐的蘇菲。莫爾斯的淚水止不住的落下，無聲無息。他就這么低著頭，仿佛放棄了抵抗一般。那兩柄燃著烈焰的武器落在地上，瞬間便斂起了火光，好似絕望到心灰意冷一般。烈焰背后，那短斧與匕首不過是黑灰色的鐵器，樸實無華，若是隨手扔進兵器堆里，可能就再也找不出來了。

    一瞬間，維克多感覺一陣悲涼從心頭涌起。他竟從這兩柄武器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索蘭特就堵在樓梯口，但并沒有趁此時機上前攻擊。對方的確是巫師，但此刻也是一個失去了親人的少年。無論是出于索蘭特的本心還是他父親教導過他的騎士之道，這都不是進攻的好時機。

    “你還想害死更多的人嗎？”索蘭特沉聲道，“懺悔吧，巫師，你將得到公正的審判。”

    那邊安瑞克已經(jīng)沖到了樓梯邊上，想要撲上去，卻被索蘭特攔下，外帶一個嚴厲的譴責的眼神：“別動！你難道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道理？”安瑞克嘿嘿一笑，“這是巫師！”

    說著，作勢就要擠開身旁的騎士。索蘭特大怒，用力往回一頂，竟將安瑞克推地倒走幾步，一臉怒容。

    安瑞克眼睛有些紅了：“你這個……”

    “真是感謝你啊，索蘭特騎士。”莫爾斯的聲音打斷了安瑞克的憤怒，“我還能害死更多的人嗎？還有什么人的生死能讓我關(guān)心嗎？”

    他輕輕地將蘇菲已經(jīng)停止呼吸的軀體擺在地板上，輕柔地撫平妹妹衣服上的皺褶。那朵血紅的布花已經(jīng)漸漸泛起了褐色，嬌艷的鮮紅轉(zhuǎn)瞬即逝，只留下死亡的顏色長存期間。

    “不要急。”莫爾斯為蘇菲整了整發(fā)絲，“你先去找爸爸媽媽，哥哥馬上就來?！?br/>
    他微笑著摸一摸蘇菲尚有彈性的臉頰，突然垮下了笑臉，長嘆一聲：“是我害了你?！比缓笊焓肿テ鸨蛔约喝釉谝慌缘亩谈c匕首，熊熊烈焰瞬間炸開，竟是比之前更要旺盛一倍。

    “?。?！——”莫爾斯仰天喊了一聲。這聲音讓維克多幾乎是本能地打了個冷顫。一時間，他仿佛回到了博爾多鎮(zhèn)的山林，回到了那個埋首在被子里一動也不敢動的夜晚。那一晚，那頭林子里最狡猾的母狼嚎了一夜，為了她被獵人殺死的孩子。

    那一次不是維克多干的，但卻是看著自己的老爹摔死那些可愛的狼崽。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從前，這如同受傷野獸般的野性喊叫聯(lián)接了分隔的時空，讓維克多一陣恍惚。

    那邊的莫爾斯已經(jīng)發(fā)起了進攻。毫無保留的他全力發(fā)動，速度極快。索蘭特剛剛聽見樓上木板的碎裂聲，莫爾斯就已經(jīng)撞進了他的懷里，生生將他撞退了三四步才穩(wěn)住身形。邊上的安瑞克舞起大劍想要撲上前去，卻是臉色一變，急急收住劍勢，豎在身前。

    叮地一聲，莫爾斯的短斧已經(jīng)砍傷了安瑞克的大劍。他身形不動，手上卻不閑著。先用斧刃下方的凹槽鎖住安瑞克的武器，左手的匕首如同毒蛇吐信般刺出，一擊命中，刺透了安瑞克的外袍，刺進了安瑞克的腹腔，入肉不到一指——安瑞克在最后一刻棄劍疾退，總算留了一條性命。

    “救命！”他伸手按住傷口，繼續(xù)后退著，“攔住他！”

    安瑞克的手很快就燒了起來，讓他慘呼不已。此時后邊的索蘭特已經(jīng)纏上了將武器舞出兩條火龍的莫爾斯，給了安瑞克喘息的機會。于是他將手在地上不停的撲打，同時不顧形象地臥倒在地板上，咬著牙，壓滅了腹部的火苗。

    “你是控火者阿基里斯的什么人？”站在維克多身旁的安娜驚呼一聲，“這個火焰……”

    “火焰如何等會兒再說！”索蘭特持劍扭身橫掃一圈，暫時避退了不斷進攻的莫爾斯，“過來幫忙！”

    雖然有祖?zhèn)鞯纳褓n鎧甲，周身又都是不可燃的金屬鏈甲包裹，但索蘭特依舊狼狽不堪。他從來都沒有想到，莫爾斯竟然會藏地那么深。過去看他不過是一個武技嫻熟的雙持戰(zhàn)士而已，一拿上巫師的邪器，居然如此厲害。索蘭特外邊的罩袍已經(jīng)開始冒起了火苗，若非他忙里偷閑地拍打掉，此時的他已經(jīng)是一個人形的火炬了。他清楚地記得在杰魯斯蘭城下，自己是如何被那個邪神使徒灼燒的，這種感覺讓他有些膽寒。

    在火焰里他算死過一次，索蘭特不想再死一次。

    好在莫爾斯的武技雖然嫻熟，但終究比同樣從小受訓的索蘭特年輕了幾歲，速度雖快，但偶爾幾次得手又傷不到索蘭特的根本。有心要脫離戰(zhàn)斗，無奈酒館里太過狹窄，速度發(fā)揮不出來。于是只能僵持。但索蘭特已經(jīng)漸漸頂不住了——如同杰魯斯蘭的那次一樣，他雖然沒有被點著，卻又被烤死的危險。

    “維克多，快，射死他！”安娜并沒有上前助陣，而是緊張地扭頭命令道，“讓給你了……快??！你發(fā)什么呆！射箭！射箭！”

    維克多猛地回過神來，凝視著不斷進攻的莫爾斯，深吸一口氣，緩緩地舉起了長弓。

    “瞄準！”安娜注視著戰(zhàn)況，“準備好了就射擊！”

    但過了約有十秒，還是沒有等到維克多射出的箭。

    “快射擊啊！”安娜扭過頭來，一臉焦急，“你……唉，安瑞克！上去幫忙！”

    剛剛撲滅了手上最后一團火苗的安瑞克大喝一聲，沖上前去，然后被鬼魅般繞到身后的莫爾斯一斧子砍中了肩膀，血濺當場。傷口并不深，但火焰更旺了。這次安瑞克徹底扔掉了武器，疾奔而去，用力拍打著肩頭，齜牙咧嘴。

    “快射箭！”安娜咬牙切齒地對維克多說道，“你要看著你的朋友被火烤死嗎？”

    維克多的臉抽搐了一下，猛地吐出一口濁氣，拉弓，放箭，一氣呵成。

    一切聽天由命——維克多連瞄都沒瞄，只憑感覺。如果這一箭射偏的話……

    維克多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跟著莫爾斯一起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