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霜幾人到了江月鎮(zhèn)便先在一處小院子里暫且歇腳。楚靖鴻口中說的逸哥正是藍天靈的父親，靈兒也沒想到她會在含霜的夢中見到她的爹娘，可是——
楚靖鴻與靈兒的爹娘三人一起坐在院子里聊天，含霜與纖兒待在屋子里整理東西，而靈兒就站在不遠處的棗子樹底下，呃，偷棗子。
“哎，在這夢里吃個棗子一點感覺都沒有，果然一切都是幻像?！?br/>
“逸哥，我們剛來，你們就要離開？”
“本就和小曇說好了，我先回京交代好一切，便與她一同回到家鄉(xiāng)?！?br/>
“回青城！成親嗎！”
“是成親，不過不是回我的家鄉(xiāng)，是回曇兒的家鄉(xiāng)?！?br/>
“逸哥，你是要入贅??！”
“我本沒有親人，連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如今曇兒就是我的親人，我自然要隨我的親人回家?！?br/>
“呃，好吧，嫂嫂可真厲害，你居然是笑著與我說話的！那祝你們百年好合了，我，哎，我也沒什么東西當(dāng)作賀禮送你啊，不如這樣吧，我把楚家老宅的居住權(quán)送給你，你以后要是經(jīng)過喬木，想在那里住多久都可以。”
“這個賀禮不錯，我要了?！?br/>
幾人相談甚歡，靈兒站在不遠處就這樣看著他們，不禁濕了眼眶，又忽然回過神來擦掉眼淚，道：“爹爹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嗎，那我怎么姓藍啊？不會是——呵！我的名字就叫藍天靈，我和爹一樣也沒有姓？記得我爹怎么說的來著，男孩叫地靈，女孩叫天靈，那現(xiàn)在我叫藍天靈！呃——如果我是男孩子的話，不會就叫土地靈吧！啊啊啊！我娘取名也太草率了吧！”靈兒在原地抓狂了一會兒，然后步履蹣跚地走到孟曇面前，絕望地說：“娘親！就不能取個好名字嗎！”
“不能！”
“??！你還真回答我呀！”
“這還沒成親呢，你居然就想定娃娃親！逸，我不許！”
“哎？”靈兒詫異。
“好，我不會答應(yīng)他的?！币轀厝岬鼗卮?，轉(zhuǎn)而面目表情的告訴楚靖鴻：“沒門，你連媳婦都沒有找到，還想定娃娃親。”
“呃——”楚靖鴻回頭望望纖兒，“我不是在努力嘛！遲早的事。”
“切！你生的是個女兒，別想了！”靈兒坐下來靠著自家老爹，翻著個白眼道。
藍天靈的爹娘離開后，含霜便在靈兒爹爹的朋友的幫助下，開了個小醫(yī)館。她行醫(yī)救人，十分受人愛戴，又種植含霜花，后來，她嘗試用含霜花煮茶釀酒，鎮(zhèn)子上的人啊，只要提到含霜，都要夸個不停，有好些青年才俊紛紛慕名而來，都想嘗嘗這含霜酒，有的且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美女大夫也。當(dāng)然會時不時的遇到些小狀況，比如鎮(zhèn)子上那位有名的惡霸或者因為嫉妒經(jīng)常來找茬的隔壁雜貨店的中年胖女人，呃，女老板。但這些都不是問題，含霜總會安然度過，因為她自己的智慧，也因為有靈兒爹爹朋友的幫助。
這樣子含霜在江月鎮(zhèn)安然無恙的度過了兩年多，直到有一天——
“東家！京里來人了！”
“什么人??？”
“哎呀，我也不知道，我聽隔壁大嬸說的，她剛買菜回來，說，那樣貌那打扮肯定是京里的貴族沒錯?！?br/>
“你也就知道偷懶啦。”
“沒有啊，東家！他正朝我們這邊來呢！”
“到我們這來干嘛，治??！”
“肯定是要喝含霜酒啊，也不是第一次了，那么多人慕名而來，這會可是京里來的?！?br/>
“京里來的又如何，我最討厭京里來的人了，我先上去歇息一下，有事叫我?！?br/>
“哎——好吧?！?br/>
靈兒坐在一邊，撇撇嘴道：“終于來嘍?！?br/>
那廂京里來的貴人也就是睿王世子走進了醫(yī)館的大門，伙計趕忙跑去招待，又聽那人說要找大夫，于是又上樓去尋含霜。
含霜只好答應(yīng)下樓，想了想，出門前又戴上了帷帽。
“那個，貴人稍等啊，東家她馬上就來！”
含霜雖戴著帷帽，可還能看的見那人的模樣，那些曾經(jīng)刻苦銘心一次次想忘記的事情，又重新浮現(xiàn)在腦海中，或許，她從來就沒有忘記過。頓時含霜的腳步重的站在樓梯上怎么也邁不下來。
“哎，東家，你怎么戴了個帷帽呀！”
含霜回過神來，咳嗽了聲，啞聲道：“偶感風(fēng)寒，怕過了貴客病氣，所以才——”
“無妨！”男子的聲音傳來，仿佛穿過了時空一般。
“東家剛剛還好好的呀！”
“都說是偶感風(fēng)寒了，就是剛剛感上的?！焙Φ淖呦聵翘荩撇降阶雷忧?。
“啊，這么巧！”
“就你話多！”
“我——”
“坐下吧?！笔雷拥?。
“多謝?！?br/>
“在下京城人士，名喚祁彥禎，敢問姑娘芳名。”
“小女子——凌芳！”
“哦，好名字啊。”
兩人就這樣天南地北的聊了半天，含霜一直不停的壓著聲音，就怕漏了餡。
“怎么還不走，我都餓了?！焙睦锵?。
“今日就聊到這吧，改天再來叨擾。”
“呃，好?！焙闪丝跉?，“這家伙終于要走了?！?br/>
待那人走后。
“東家！你是不是認識這個人??？”
“我怎么可能認識他呢！”
“你看，你根本就沒??！”
“呃——”含霜正常說話便漏了餡，“我不管，明天就說我病了，來人一概不見，這鎮(zhèn)子上也不只我一家醫(yī)館吧，再說了，我這是醫(yī)館，不是酒館，怎么一個個的都來喝酒啊?！?br/>
“您賣的是藥酒啊，而且這是您的秘方，這鎮(zhèn)子上只有您和張大哥會?。 ?br/>
“好吧好吧，要是再有人問藥酒的事，找張大哥去，我得生病了！”說完，含霜便跑上了二樓。
“什么你得生病了！我說東家，你——哎，跑的這么快，還生?。 ?br/>
“把飯菜端到我屋里，我病啦！”從二樓傳來含霜的聲音。
“喂！我遇到的到底是什么樣的東家啊！”
靈兒無聊的開始搗藥材，“什么玩意兒，這么難弄！含霜也是，她現(xiàn)在怎么越來越像，呃，越來越像我了呢！還有我在這夢中搗藥，怎么感覺藥越搗越多呢！”于是藍天靈便一邊碎碎念一邊繼續(xù)搗藥。
含霜躲著不見人又如何，根本阻止不了人家想見她。過不了幾天，人家一直見不到她，便在一天夜里潛入了含霜的房里。
“??！誰！”含霜正睡得香甜，卻被某人抱住。
“別說話，是我！”男人出聲，分明就是那位睿王世子。
“公子，我——我有病，你不要這樣！”
“剛好我也有病，還請姑娘救我?！?br/>
“什么？你要治病你明天來，大晚上的闖入我的閨房做什么?！?br/>
“我已經(jīng)病了兩年多了，一個月前，有人送了幾壇酒到王府，我本不以為然，后來有一次嘗到了那酒，我才知道你還活著！我便立刻出發(fā)，馬不停蹄地趕到這里。”
“公子你誤會了！”
“噓！等我說完！”男子輕聲說道?！皩Σ黄?，我沒有保護好你。”男子邊說邊輕吻著含霜的臉頰，“父親他是做錯了事，是，他不該去包庇別人，可他不得不去這樣做，霜兒，他——”
含霜早已淚流滿面，“別說了，求你放過我，好不好，你是我的仇人啊！我們還是相忘于這塵世間吧”
“霜兒，就一次好不好，，讓我擁著你睡，你可知道，我這兩年來從未睡過一次安穩(wěn)覺，明日我就要回京城，如果可以，你給我一點時間，三個月，三個月怎么樣？我回來找你，到那時你若改變主意，我們便一起浪跡天涯，如何？”
含霜或許是默認了，又或許是覺得根本拗不過這位世子爺，便閉眼裝睡。世子瞧她睡了，也不再擾含霜，安靜的閉了眼，擁著含霜睡去。
藍天靈坐靠在門外，手撐著頭，道：“柿子兒他今天倒是沒做什么嚇跑我的事，但要是哪個男人這樣擾我清夢，他就別想三個月了，我連喝一口水的功夫都不會給他，哼！天大地大，睡覺最大！”說著就靠著門呼呼大睡了。
第二日，含霜醒來的時候，世子他早已經(jīng)離開，若不是茶杯底下壓著的那張紙條，含霜都以為這只是個夢罷了，“等我?！奔垪l上就這兩個字，確實是世子的字跡沒錯。
含霜忍住眼淚，打開窗戶，將紙條撕成碎片，碎的不能再碎了，然后撒向了窗外。那些碎紙片仿佛就像破碎的人生一般，飄散到各處，永遠都不會再完整了，此生也只有她一人獨自生活，再沒有其他人了。
此后，含霜仍然像往常一樣，把脈，問診，開藥。只是她總會在休息的時候一個人呆呆地望著窗外，捂著胸口時不時地咳嗽幾聲，夜深人靜時她會咳出好幾大口血，然后再，在被別人發(fā)現(xiàn)之前，處理干凈。靈兒就這么旁觀著她一天天的憔悴下去，每天早上花在妝容上的時間比往常多得多，只為用胭脂水粉遮住她那日漸憔悴的面容。
終于有一天，京城傳來消息，那位睿王世子因為徹查韓太醫(yī)毒害先皇一案，為韓家平了冤，但案件涉及到睿王，世子愿替父受過，如今已命喪黃泉。含霜知道后便當(dāng)場吐了一大口血，嚇壞了醫(yī)館里的伙計與病人。
含霜擺擺手，笑著道：“嚇到你們了，我去休息一下?！贬t(yī)館里的病人一哄而散，伙計則趕忙去追含霜。
“東家，你沒事吧，我怎么覺得你這次真的病的不輕呢！”
“是啊，我快死了！你趕快找下家吧！”含霜笑著說道。
“東家！你都這樣了，你還開玩笑！”
含霜笑道：“好了，你別吵，我休息一下就好，沒事的。”
含霜進了屋，伙計想了想便守在門外，道了聲：“東家，我就在門外守著，有事你叫我??！”
“好?！焙獞?yīng)了聲，卻沒有如她所說般真的去休息，而是在收拾東西，不，準確的來說，是在收拾遺物。她將她還算值錢的一些東西都分類放好，準備好墨寶與紙筆，開始記錄。
“這些都留給纖兒當(dāng)嫁妝，雖然也不值什么錢，對了，這個鐲子成色還行，送給張大嫂好了，還有那個——”
含霜的東西很少，好多都是當(dāng)初去到峨眉山時爹娘硬讓她裝上的，不一會兒，含霜就記好了一切，放進了早已準備好的信封里，點燃蠟燭滴上幾滴蠟燭油算是封上，便小心的壓在了首飾盒底下。
含霜想了想，換上了那件她認為最美的裙子，裙子上繡滿了大大小小的含霜花，美極了。然后又坐到梳妝鏡前，掃娥眉，點丹唇，最后為自己畫了一個極美的妝。
靈兒站在含霜身后，透過模糊的銅鏡望著含霜的臉，紅著眼睛笑著說道：“含霜，你真美！”
含霜打開了房門，發(fā)現(xiàn)那小伙計還在，便道了聲：“辛苦了，我有些餓，想吃東街李大娘家的糕點，你能幫我買一些回來嗎？”
小伙計答應(yīng)，便下樓往東街去。含霜乘伙計不在，獨自一人提著一壇含霜酒去了與之相反的方向，西邊的山坡。
那兒繁花正盛，在夕陽的余暉下，顯得更加的美麗。
“這些酒是給老祖宗的，多虧你們在天有靈，韓家才得以昭雪。”含霜跪在花叢中打開酒壇往含霜花叢里澆了一些。
“這些酒是給爹娘的。爹，娘，你們放心，女兒過的很好，真的。”含霜又往旁邊走了一步，澆了一些。
“這些酒是給因韓家無辜而死的人的，韓家是從曾祖父當(dāng)上太醫(yī)后才興起的，曾祖父是個孤兒，跟著一位醫(yī)術(shù)超群的韓姓女大夫?qū)W了醫(yī)，便姓了韓，所以韓家沒有那么多族人，就這么幾代單傳了下來，吳伯，吳嬸，你們沒有孩子，所以一直把我當(dāng)作親生女兒一般疼愛，我還沒來的及報答你們，還有小苗，小禾，是韓家欠你們了，愿你們來世投個好胎?！焙獫餐炅司疲€剩一點。
“這剩下的酒，就由我們倆來分吧。”含霜又移了幾步，坐了下來，“你是我的仇人，亦是我的恩人，若是說恩過相抵，你我也已無瓜葛，這點酒就當(dāng)是我辜負了你的癡心吧?！焙厣系沽艘恍?。
“我早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當(dāng)日被你的馬踢了那一腳，若不是你用好藥材養(yǎng)著我，恐怕我早就死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小把戲嗎，將藥材混在飯食里，羹湯里，呵，你當(dāng)我是傻了嗎！這最后一點酒，就是我的了，呵，我大限已至，喝完這酒，死于這含霜花叢中，對我來說，也算美得很?！?br/>
含霜喝著酒，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述說著那些過去的事，直到她開始不停地咳血，直到她再也沒有力氣，最后含淚死在這含霜花叢中。
仿佛耳邊有人在吟唱——
絲絲清香漫漫漫成霜
含霜的花也格外芬芳
好酒雖然入愁腸
卻不能解憂傷
回首再看天地已滄桑
煙雨中是誰在歌唱
天涯下無情卻被有情傷
今夜含霜又開放
花香竟能夠勝酒香
一切悲傷也隨之化成霜
閃閃淚光凝凝凝成霜
含霜的花也存在悲傷
人說酒能解千愁
我說不如嘗一嘗
喝完才知花香和酒香
一千年不懂心中傷
花飛揚才知為何傷
戀戀風(fēng)情中弄蕭
聲聲飄遠含霜降
一切悲傷隨之化成霜
啊
美麗的含霜
只能說酒能入愁腸
卻不能解憂傷
啊
落花滿繽芳
若你說含霜能解憂傷
含霜愿為你化成霜
“姐姐，你快醒醒！”靈兒正沉浸在含霜死去的悲傷中，看著滿山的含霜花漸漸的消失，含霜的遺體也隨之不見，然后——便被小虞樨吵醒了。
“哎呦，吵死了，干嘛呢！”靈兒醒過來立馬坐起身，正要罵人，卻發(fā)現(xiàn)自己坐在地上。
“這是這么回事？”靈兒瞪著小虞問道，小虞樨尷尬的笑了下。“啊呦，好疼，我的腰，屁股，啊呦，我的腿！我終于知道第一次在夢里摔倒怎么那么疼了，原來是你這小丫頭，睡覺不老實，把我踢下床了啊！”
“沒，沒有，我哪有那么大的力氣，一定是你自己摔下去的！”小虞樨連忙道。
“小桂花！”靈兒大喊，小虞樨趕緊躲到被子里。
靈兒嘆了口氣，無力地道：“快扶我起來?！?br/>
“啊，哦！”虞樨竊笑地趕忙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