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滿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的醫(yī)生，只不過有些例外。”裴恒像是在安慰沈燕，臉上的笑容卻與他的意圖不相符，看上去就像陰謀得逞。

    “住在湖邊不是他的選擇吧，離村子這么遠，多不方便。”沈燕沒有理會他的表情。

    “他是例外的那個薩滿，好像是給人下了迷藥，被抓到卻在懲罰中活下來，最后逃到這里來?！迸岷憧粗蜓?，眼神中透露出期待，他期待看到沈燕害怕的表情。

    “坑里面的都是誰？”沈燕繼續(xù)問。

    “什么人都有，我數(shù)不過來，有他憎恨的人，也有路過的旅者，唐軍當(dāng)年打到這里，還繞開道了，還有一些，是從對面國境迷路過來的人?！?br/>
    “坑里的怨氣很重吧，我們要不要也繞路走？”李炳光看不到沈燕的臉，顫抖的說話聲，卻直接表達出她的內(nèi)心狀況，恐懼和不安。

    “繞路太遠了，再說那只是個傳說，就我在這里的時間，還未曾見過湖泊干涸，你別自己嚇自己?！迸岷阍俅纬靶λ?br/>
    “你不懂，以前發(fā)生過一些事在我身上?！鄙蜓嘀傅木褪翘煜獛r時間，可她并沒有打算講故事給裴恒聽。也許那段時間回憶起來就已經(jīng)夠痛苦了。

    李炳光差點又忍不住，替沈燕說幾句，每每想到開口說話，就意味著主動跟裴恒示好。這些主動的事情，他可做不出來。李炳光把到了嘴邊的話吞回肚子里。一路走過來，他們聊天時盡量控制音量，李炳光作為一個局外人聽起來就像有人在低語。低語對他而言，實在太熟悉了。

    路還在往上，連經(jīng)常到山里面的裴恒，也開始喘氣喘個不停。沈燕和他基本上變成哼哈二將，那頭呼氣，這邊吸氣，呼吸聲此起彼伏。反觀李炳光，除了有一些需要調(diào)整呼吸的地方外，基本上，和平時走路無疑。

    由于喘得厲害，大家又開始安靜，各自專心看著腳下的路。李炳光越走感覺越熱，他想把外套脫掉，想到這么做又會耗費不少時間，便決定等到下一次休息再把外套脫掉。

    期間，他們又休息一次。李炳光以為已經(jīng)快十點多，甚至是十一點了。結(jié)果，他偷偷瞄了一眼手機，發(fā)現(xiàn)才八點過幾分。他們四點多到的山下，如此說來，要在十二點前到達是完全有可能的。

    “李炳光，你感覺怎么樣，我好像沒聽到你喘氣的聲音。”沈燕的話說得很費勁。

    “吃得消，你還是少說點話，留點氧氣走路用?！鄙蜓嘟o李炳光一種就快喘不過氣的感覺。

    李炳光想抽煙，由于無聊，煙癮來得十分痛快。讓他心里不能安靜，腦子更不能集中思考問題?？墒?，抽煙帶有火光，裴恒警告過，不能使用任何發(fā)出光亮的物品。

    他只好忍著，要是點起煙，裴恒必定會抓住機會發(fā)飆。李炳光不想跟裴恒爭吵，完全沒有意義。而且，正在進行的任務(wù)，對他而言是最重要的，為了王瑩。如果因為抽煙這事，被邊防軍發(fā)現(xiàn)，所有這些天的努力，全都白費了。

    “不說話也是一樣難受，真希望我也能像你的體質(zhì)，這樣去哪里都不怕了。”沈燕對此不解，表面上她比裴恒更了解李炳光，對于他的身體素質(zhì)，她又了解甚少。

    在先生墳，她見過李炳光的身體素質(zhì)，也許比裴恒好一些，但不至于沒有任何高原反應(yīng)，連走上坡路的喘氣都沒有。一個多月不見，變化竟能如此之大。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天生不怕這個吧！”李炳光聳聳肩。

    “是不是不見面的一個月里，你都在做特訓(xùn)？”沈燕唯一能找到讓自己信服的理由。

    “我也希望?！崩畋獗緛磉€想在末尾加上一句：我要是做特訓(xùn)，昨晚裴恒就起不來了。那一個月，除了和王瑩拍拖，在替王家跑腿，什么事也沒做過。如果必須要解釋，那就是黃玉給他帶來力量。

    他動用過好幾次黃玉的力量，每一次黃玉都往他身上注入力量，正因為如此，他的力量和各方面都在不斷提升。李炳光伸手到褲袋里，由于外部溫度很低，黃玉并沒有體現(xiàn)出往日的冰冷。

    終于，前行道路變得平穩(wěn)，不再有往上走的感覺。李炳光感到大腿便輕松了許多，走在身邊的兩個人，會比他更高興。海拔比剛才更高了，氧氣也更加稀薄，沈燕和裴恒的呼吸聲沒有絲毫變化。

    隨著前路逐漸平坦，他們開始保持勻速前行。黑暗擋住了前方，擋住他們的視野。李炳光感覺到，他們正行走在一個開闊地上面，腳下好幾次踩到野草和苔蘚類植物。

    附近有水，李炳光心想，與前面荒蕪的土路相比，這里則要滋潤多了?？諝饴勚脖葎偛攀娣枚?，有種淡淡的綠樹葉味道。沙漠中的綠洲，通常在沙漠中迷路的人，出現(xiàn)綠洲，即意味著希望降臨。

    若裴恒所說的“千人坑”故事是真話，那么迷路的人不會知道，這個綠洲比沙漠還要恐怖，他們不會知道綠洲里面住著一個嗜血如命的薩滿。

    “我們是不是快要到湖泊了？”沈燕忽然問裴恒，看樣子她也察覺到周圍發(fā)生變化。繼續(xù)往前走，李炳光還看見黑暗中有矮灌木的輪廓。地面上的野草越來越多了，甚至路旁還出現(xiàn)小樹苗。

    “差不多了，這里已經(jīng)屬于湖泊地帶了，換做早上，是可以看見湖泊。按照以往，再走二十分鐘就到了?！迸岷阋呀?jīng)從不適中緩過神來。

    “我們要休息一下嗎？”沈燕問。

    “不，最好不要，建議通過湖泊再休息，因為附近有水的關(guān)系，偷渡者經(jīng)常會在附近休息，邊防軍自然就把綠洲當(dāng)成重點巡邏去，我們不能在此地逗留太久。”裴恒告訴沈燕，其實也是變相告知李炳光為什么不休息。

    他還告訴沈燕，待會通過湖泊時，要加速通過，避開四處巡邏的士兵。大路是不能走了，必須要走旁邊，凹凸不平的路面。

    “萬一遇上怎么辦？”沈燕問。

    “等死。”裴恒的聲音有些痛苦。

    “等死？”沈燕難以置信。

    “我不認為我們當(dāng)中，有人能跑得過邊防軍，即便你輕裝上陣?！迸岷惝?dāng)然不是開玩笑，駐守邊境的士兵，每天都進行負重訓(xùn)練，高原反應(yīng)對他們而言，影響并不大。要追上一個有高原反應(yīng)，還背著笨重背包的偷渡者，簡直比徒手抓雞還容易。

    人家抓我們就跟玩似的，李炳光心想，就算讓我們先跑幾分鐘再追，也照樣能追上我們。

    走了沒多遠，開始有水聲傳入李炳光的耳中，湖泊在左前方。風(fēng)很大，吹著湖里的水拍打岸邊，也許是湖面空曠的緣故。

    道路的另一邊，植物眾多，讓人仿佛置身樹林，到處都是植物，偶爾還能看到在黑暗中移動的蟲子。李炳光還能通過觀察影子，猜出其中幾只是什么蟲子。

    “好了，這一段路，我們千萬不要說話，有什么必要的話，就打手勢?！迸岷阏f完，象征性地整理好背包，往樹木密集的地方走去。

    沈燕走在第二位，李炳光沒有高原反應(yīng)，呼吸卻開始急促起來，他非常緊張，成敗就看這一關(guān)了。走過去，后面就要輕松很多了。

    周圍都很黑，由于樹長得高矮不一，有的看起來，就像個巡邏士兵。他們把自己偽裝起來，等待偷渡者路過，一旦找準(zhǔn)機會，便用閃電般的速度把偷渡者撲到，最后把他們抓起來。

    當(dāng)李炳光走過自己懷疑的那幾棵樹時，它們并不是士兵，而是真正的樹。直挺挺地立在灌木旁，李炳光看著它們，頗有幾分軍人的英姿。他忽然想起王瑩毒發(fā)前，在海邊遇見的木靈，這里的樹按年齡來算，肯定比城市里的要年長得多，里面不知是否有木靈。

    裴恒在前面走走停停，像是在認路。這小子搞什么鬼，不是說加速通過嗎，怎么比剛才走得還慢，李炳光心想。只見他忽然打手勢，示意他們蹲下來。三個人呈縱隊蹲在灌木旁，李炳光警惕地看著前方，難不成前面有巡邏的士兵？

    幾分鐘過去了，李炳光仍未看見前方有變化，只有風(fēng)吹動樹葉，發(fā)出的“沙沙”聲。聽起來，像有人在前面走，衣服刮擦到植物，所發(fā)出來的聲音。

    裴恒也太敏感了，李炳光心想，不過這樣也好，寧愿誤會錯，也不要等到被人發(fā)現(xiàn)，才反應(yīng)過來。風(fēng)驟然停止，死一樣的安靜。

    沈燕或許是害怕，她開始慢慢地往后移動，越來越靠近李炳光。她的腳已經(jīng)退到他的眼前，鞋底清晰可見。忽然，李炳光用手頂住她的鞋子，示意她停止所有動作。

    緊接著，一個聲音傳入耳中，植物的刮擦聲。

    邊防軍?。?！

    李炳光只感心跳加速，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聽到‘誰在哪’。由于置身于黑暗的環(huán)境中，視野有限，李炳光只能依靠聲音，判斷對方位置。

    第二個，第三個，陸續(xù)到來，整整六個人，是一支小分隊，他們走得很慢，卻很有節(jié)奏。李炳光在心理一直念叨，不要被發(fā)現(xiàn)，不要被發(fā)現(xiàn)。同時，他想象著這些人，全副武裝，頭盔、防彈衣，手上拿著突擊步槍，一雙黑色軍靴，在樹林里閑庭信步。

    不知他們有沒有戴上夜視儀，如果沒有，又不打開電筒，那的確是一次非常認真的搜捕行動。如果他們使用電筒，就意味著告訴偷渡者，他們來了。

    士兵沒有像電影里面演的廢話連篇，全程零交流，只有偶爾對講機發(fā)出的嘈雜聲。大概是到了巡邏重點區(qū)域，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李炳光覺得身子很熱，額頭上冒出汗珠，從兩旁流下。沈燕還想移動，李炳光用手死死按住她，千萬不能發(fā)出聲音，即使是細微的也不行。

    李炳光找不到裴恒的身影，他“消失”了，確切的說，他隱藏得很好，這可關(guān)系到他的性命。做他們那一行的，首先就得學(xué)會自保。

    聲音逐漸遠去，他們往湖泊的方向走去，幸好這些邊防士兵剛才走的是縱隊隊形。不然發(fā)現(xiàn)他們的機率，會大大增加。李炳光仍不敢馬上起身，等到樹林再度恢復(fù)安靜，才開始做動作。他看見前面不遠處，有身影在匍匐，是裴恒，不知道從哪里又冒出來。

    “你們繼續(xù)跟著我，他們只是其中一個小隊，我估計后面還有，你們一定要注意，別制造出太大的動作，寧愿慢點走?！迸岷惆崖曇魤旱煤艿?。

    他們繼續(xù)跟著裴恒，只要能繼續(xù)往前走，便意味著離剛才的邊防小隊越來越遠。李炳光想把背包扔掉，不僅重，還影響動作，讓人變得遲緩。扔掉背包，意味著過去什么都沒有。

    自從看見巡邏小隊后，他們走得小心翼翼，前進速度大大地降低。有好幾次，他們都像剛才一樣，全趴在地上，等待邊防士兵路過。久久沒有看見士兵走過，最后才發(fā)現(xiàn)，全是裴恒的神經(jīng)過敏造成誤判。

    這種誤判打擊士氣且不說，李炳光倒是有點擔(dān)心起沈燕來，害怕她受不了這種慢性驚嚇，給她帶來的巨大精神壓力。從她進山以后，心理狀況就一直不穩(wěn)定，如果說之前是游走在恐懼中，那么現(xiàn)在則是與壓力抗?fàn)帯?br/>
    “你感覺還好嗎？”李炳光小聲地問她。沈燕點點頭，李炳光卻看見她的眉頭緊皺，想必是強忍著巨大的壓力。裴恒再次停下，這次不再是為躲避邊防軍。

    “這里走不了了?！迸岷愕脑?，大大地出乎李炳光的意料。

    “為什么？”沈燕問他。

    “這樣下去，明天早上都到不了?！?br/>
    “要打道回府嗎？”沈燕問。不知道回去，是不是她最期望的事情。李炳光犯難了，如果她真的要回去，意味著自己必須跟回去，他不可能丟下沈燕一個人，給裴恒的狐朋狗友照顧，而自己跑去蒙古。

    “不，我們繞路走?！迸岷阒噶酥负吹姆较颉?br/>
    “那里有路？”沈燕問。

    “對，一條古代的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