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診所里，映入眼簾的面孔竟然是那個臉上有刀疤的趙大年！

    趙大年瞥了一眼陳旭的臉色還是手臂上的傷口，本來不想讓陳旭進去，但是陳旭不由分說就往里闖，反手就關(guān)上了診所大門，自顧自的朝著柜臺走去。

    這個診所的店家已經(jīng)被趙大年控制，所以柜臺里也沒人。

    陳旭強撐著走到柜臺邊，翻出了酒精、紗布、鑷子等手術(shù)用具，悶頭就開始自己給自己動手術(shù)。

    東北縱聯(lián)的據(jù)點剛被憲兵隊圍剿，趙大年本來還疑心是不是陳旭出賣了他們，可是現(xiàn)在看著陳旭不管不顧的樣子，甚至連對著他的手槍都絲毫沒有顧忌。

    趙大年舉槍愣了一會兒還是訕訕的將槍收了回去，轉(zhuǎn)頭透過門縫，警覺的查看著診所外的動靜，沉聲道。

    “我們的據(jù)點被憲兵隊的人給圍了，姓陳的，你最好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br/>
    他們在松江來了有幾天了，一直相安無事，偏偏和陳旭見過一面之后，隔天憲兵隊就來了。

    要不是看著陳旭手上中了槍，只怕剛才進門趙大年就得把他先打一頓。

    陳旭冷著臉沒有吭聲，額頭的冷汗密密麻麻的順著眉毛往下流，將手放在玻璃柜臺上，拿著手術(shù)刀直接切開了已經(jīng)被火藥炸開了爛肉。

    “姓陳的！我在問你話！”趙大年可不是什么好脾氣的主兒，沒聽見陳旭吭聲，直接反手拔出槍作勢就要再給他身上留個窟窿！

    東北縱聯(lián)被抓了好幾個人，趙大年心里也憋著一肚子火。

    眼看著趙大年就動手的時候，簾幕之后的病床上卻傳來了一個聲音。

    “大年，把槍放下?！?br/>
    “徐參謀？”

    簾子后面說話那人直接走了出來，陳旭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低頭繼續(xù)處理著自己的傷口。

    那個徐參謀的腿上也負了傷，不過比起陳旭來說要好了不少，他的傷是用春田步槍也就是三八大蓋打的。先前圍剿他們的憲兵隊配發(fā)的就是這種步槍。

    日本人的這種步槍射程很長，子彈很有勁兒，經(jīng)常是一顆子彈直接貫穿過去，有時候近距離還可能一槍打中兩個人。

    子彈直接就擦邊穿了過去，只留下一個窟窿，甚至連血都沒流多少，剛才簡單的包扎了一下就完事了。

    看著陳旭用力過度，幾盡發(fā)白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徐參謀又看了看他的臉色，站在一旁默不作聲。

    陳旭的技術(shù)的確是相當?shù)脑鷮?，雖然因為先前在江灘上一路狂奔消耗了不少體力，現(xiàn)在的他已經(jīng)意識有些模糊，手上的手術(shù)刀卻相當?shù)钠椒€(wěn)。

    傷口附近被火藥灼燒的爛肉一點點的被切除之后，他如釋重負的松了一口氣，抽空抬起頭看了一眼面前的徐參謀，隨即又憋了一口氣，低頭拿起鑷子開始處理傷口里面殘留的子彈。

    先前在江灘上做了一些應(yīng)急處理，用魚鉤縫合傷口的時候不可避免的把子彈的位置給帶偏了，這樣一來無疑是加大了處理的難度。

    陳旭咬著牙，連連深呼吸，麻醉藥作為戰(zhàn)時物資在這種街邊的小診所里自然是沒有的，一切都只能自己抗下來。

    就在他給自己動刀的時候，正在看門的趙大年看了看門外的動靜，說道。

    “徐參謀，事情有點不太對勁，街上都沒什么人，這地方不能待了，我們從后門跑！”

    陳旭聽到這話，雖然不想松勁兒卻還是咬著牙提醒一句道，“你們想死就出去。”

    “你說什么你？！”趙大年不解其意還以為他只是在咒罵。

    還是那徐參謀稍微有點腦子，伸手制止了趙大年過激的舉動，“大年，就在這里先看看動靜?！?br/>
    有了徐參謀開口，診所里的氣氛勉強算是緩和了一些。

    一團團帶著血的酒精棉被扔到了一邊，陳旭大口的呼吸聲在安靜的診所里面顯得格外的清晰，以至于本來對他還抱有懷疑的趙大年都不由得，心下暗暗佩服這個看起來一副富家少爺打扮的年輕人。

    在如今這個年月，動刀做手術(shù)本來就是一件無比煎熬的事情，尤其是在麻醉藥都被統(tǒng)一收繳到大醫(yī)院的情況下，更是沒幾個人扛得住這樣的折磨。

    但是陳旭卻硬生生的扛了下來，甚至還是自己給自己動刀。

    古有關(guān)云長刮骨療傷，如今的陳旭怕也不弱于此。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終于，隨著子彈落在柜面上發(fā)出一聲輕響，陳旭如釋重負的癱靠在柜臺上，幾乎是只剩下了半口氣吊著。

    不過現(xiàn)在已經(jīng)度過了最為艱難的一步，剩下的事情也就簡單多了。

    他有些別扭的用一只手想要打開裝著酒精棉的鋁盒，突然一只手伸了過來，替他將酒精棉取了出來甚至還幫他擦了擦手臂上的血跡。

    陳旭這才注意到這個名叫徐參謀的人。

    他的年紀看起來不算大，最多比陳旭大個幾歲，一張很方正英氣的面龐，眉眼之中透著幾分干練從容之氣。

    “謝謝?！背聊肷?，陳旭說了一句，扭頭又把一旁的鉤針和麻線取了出來，看樣子是打算自己縫合傷口。

    徐參謀見狀，問了一句，“你學醫(yī)的？”

    “學過一點?！标愋竦挂膊恢t虛。

    “這可是個好本事。”

    “你們拿槍的才叫本事，學醫(yī)的算什么本事。”

    聽著陳旭話語之間的自嘲，徐參謀笑了笑剛想說點什么，趙大年便湊了過來，質(zhì)問道。

    “姓陳的，憲兵隊是不是你帶過來的？！”

    “是?！标愋裰苯泳桶堰@事給擔了下來，惹得徐參謀和趙大年面面相覷。

    趙大年之所以這么問，其實就是想要問個說法，心里是不相信陳旭會出賣他們的。

    沒想到現(xiàn)在陳旭竟然一口答應(yīng)了下來，讓趙大年多多少少有些沒反應(yīng)過來。

    陳旭熟練的用挑起傷口的表皮，幾乎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這樣的疼痛，只是嘴唇還是難免微微顫抖著，說道。

    “松江城里有國.民黨的特務(wù)，上次見你的時候，我被跟蹤了?！?br/>
    “國.民黨的特務(wù)？”趙大年皺了皺眉頭，看了徐參謀一眼，沒有繼續(xù)追問。

    東北縱聯(lián)是由東北軍遺留在東五省的殘兵舊部組成，人數(shù)并不大，但是本質(zhì)上還是東北軍為主體。

    這些年來，國.民黨的特務(wù)潛入東五省幫助日本人鎮(zhèn)壓東北縱聯(lián)這樣的抗日組織已經(jīng)不是秘密。

    雖然東北軍現(xiàn)在的主力還在北平一帶，主要負責對抗陜北的地下黨，名義上屬于國.民黨的部屬，但是國.民黨特務(wù)對于東.五省殘留的東北軍余部卻抱以強烈的殺意。

    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這些人都是跳得很厲害的抗日分子，破壞了國.民黨所謂的攘外必先安內(nèi)的戰(zhàn)略。

    這些事情，趙大年和徐參謀其實也清楚，只不過這些事情屬于時局大勢，他們也無力去揣度，只能走好一步算一步。

    沉默間，徐參謀見陳旭差不多快要把傷口縫好了，問道。

    “聽說你是地下黨，看你年紀輕輕的，怎么會想到搞這個？”

    陳旭抽空反問一句道，“徐參謀又為什么加入東北軍？”

    “時局變換，群雄逐鹿，大丈夫想要成就功名而已。”

    徐參謀說得文縐縐的，不過事實也是如此。當初軍閥林立，各立山頭，大多數(shù)人都是為了混出個動靜來。

    陳旭沒有作聲，只是自顧自的縫合著傷口，徐參謀見他不說話，繼續(xù)問道。

    “有沒有考慮過加入我們東北軍？別看現(xiàn)在東五省凋零，我們在關(guān)內(nèi)還有好幾十萬兵力?！?br/>
    陳旭頭也不抬的說了一句，“打得過日本人嗎？”

    徐參謀被他問得一愣，沒等再說一句。陳旭抬起頭來，笑著嘲諷一句道，“說錯了，我應(yīng)該問敢打日本人嗎？”

    東北軍不抵抗丟了東五省，一直是他們的忌諱。趙大年一聽陳旭故意嘲諷，當即便紅了眼，“媽了個巴子的！你什么意思！”

    其實東五省的淪陷對于東北軍的大部分人來說，遠比外界的嘲諷來得痛苦千百倍，因為這些人大部分都在東五省安家，爹娘都在那里卻只能躲在關(guān)內(nèi)茍延殘喘，無疑是巨大的折磨。

    當年東北軍的主力在北平幫助國.民黨鎮(zhèn)壓北方的軍閥，沒想到日本人直接就打了過來，東北軍從昔日的第一軍團淪為了世人嘲笑的笑柄。

    在這一點上，趙大年也好，徐參謀也罷，其實心里都憋著火。

    嘲諷了一句似乎不夠一般，陳旭繼續(xù)躥火道。

    “家沒了，人也沒了，就你還活著給日本人當狗，這樣有意思嗎？有這功夫拿著槍對著我，還不如出去和他們拼了。”

    趙大年乍一聽這話還真有些上頭，不過他和徐參謀都不是那種不經(jīng)事的愣頭青，自然聽得出來陳旭是在反諷。

    徐參謀看了陳旭一眼，皺眉問道。

    “徐兄弟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這句話應(yīng)該問你們?！标愋駥诎霞啿迹鏌o表情的勸道，“既然你們的人已經(jīng)被抓住了，不想把事情鬧大就老老實實的離開松江。這地方不是你們?nèi)鍌€人能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