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將小廝衣物解下之后，初靈璧遞給杜洺澄:“你且將這些穿戴起來，我再尋機(jī)會離開，我雖穿得顯眼但卻不如你奇貨可居，倒沒有那么引人注意。”

    杜洺澄面露難色，但也確實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好點點頭道:“那咱們?nèi)ゴ残⊥抢锵鄷??！?br/>
    初靈璧展顏一笑道:“那是自然?！?br/>
    杜洺澄也不多說，連忙將小廝衣褲穿戴整齊，初靈璧看過后，她便往門外走去，走到門邊，她轉(zhuǎn)過身對身后的初靈璧道:“你若不去，我便一直等著你。”

    初靈璧沒料到她如此說，呆了一呆，卻又立刻笑道:“我隨后便到，你還擔(dān)心什么？”

    杜洺澄點點頭，伸手在她手上捏了一捏，便不再猶豫，轉(zhuǎn)身開門出去了。

    杜洺澄何嘗不知道這門一關(guān)上，隔開的也許就是兩種不同的人生，對于初靈璧，也對于她自己。她與初靈璧卻又怎么只是隔了一道門而已，其實她從來也不清楚她的心思。但其實此刻她又有點肯定。這肯定來自于她從她眼中看見的世俗之氣。

    初靈璧在門這邊悵然若失，她留下是為了等等看會否有人來向她大獻(xiàn)殷勤，但愿她的身價因為今日一宴能有所改觀，她本來都下定決心了的，但是杜洺澄一句話又讓她心思活泛了，一直以來她近乎癲狂的渴望在世俗之中打滾，渴望找到一個在意她的人，但有時她又將人的真心輕易拋開，如果說這些傷了心的人都對著她心懷恨意，之后這恨意再轉(zhuǎn)為寂冷的夜風(fēng)，吹著她，也總會有將她從沉醉中吹醒的一剎那。她一時不醒，不過是戀著那沉醉的歡愉，不肯醒過來罷了。

    杜洺澄心中沉重，卻也只好收斂心神，躡步走了開去。

    初靈璧的法子果然管用，她一路走來，并未有人對她多加阻止，她順順當(dāng)當(dāng)便來到了船尾。時值夜中，甲板上的船工都已經(jīng)休息了，只是船桅桿高處瞭望臺上還有人輕聲說話，該是值夜的人們正飲酒取暖、作伴對談呢。

    看守小艇的小廝穿著單薄，禁不住海風(fēng)，一再將自己縮起來抱住肩膀，在船尾處踱來踱去。

    瞭望臺上的船工發(fā)現(xiàn)了他，高聲呼喊:“哎——你換班的可算來了，你要不要上來跟我們喝一壺——”

    那小廝往杜洺澄看去，臉色不豫，憤憤地道:“你怎么才來，快好好在此當(dāng)值。”說完一推她肩膀，轉(zhuǎn)身攀著桅桿木楞繩索往瞭望臺上去，走了不幾步又想起來，回頭沖杜洺澄吼道:“好好當(dāng)值，不要亂說！”

    杜洺澄哪敢答話，只做出唯唯諾諾的樣子，連連點頭。那小廝終于安心上瞭望臺去了。

    一時間，杜洺澄自己一人身處小艇之側(cè)，再無人能看見她的行蹤，只消悄悄將小艇放下船去，自己登艇沿著大船的航跡相反處，避著月光快快劃走，總能盼著在被發(fā)現(xiàn)前逃開。

    但若不幸被大船發(fā)現(xiàn)，只怕它要追上來就容易得多，再被抓回去，便免不了被嚴(yán)加看管，再想逃出去可就難了。

    杜洺澄心下緊張，也不及細(xì)想，只道快快把小艇放下去才是正經(jīng)，便一面暗暗解開拴著小艇的繩索，一面留意初靈璧是否趕來。

    那繩索雖然粗大，但杜洺澄用了巧勁卻也容易解開，只是解開之后，須得慢慢放下去，才能保證小艇不會因為撞到大船，或是猛然落水發(fā)出聲響而被人發(fā)現(xiàn)。

    此時四下無人，杜洺澄正好身憑船欄手曳繩索，將小艇一點一點的放下去，船身既高，光線又暗，杜洺澄心里緊張渾身用勁，不一會兒就汗透衣背。

    正在全神貫注放艇之時，忽然聽見甲板那頭一陣嘈雜，似是有人連連喝彩，瞭望臺上的人身居高處看得清楚，一邊看一邊討論，因為下面嘈雜，他們對話的聲音也放大了，杜洺澄耳音既好，便也聽得清清楚楚。

    “公子今日興致好高，咱們可是好久沒見他無事放歌了?！?br/>
    “公子為人風(fēng)雅，他的一曲可頂?shù)纳蠈こ５陌偈浊?。便是咱們中嗓子最亮的也及不上他?！?br/>
    “咱們唱的不過下里巴人，你且看公子不僅唱來，一會兒還會走桅桿，我跟公子時間不長，只聽老人兒說過，那場面怕是比你們船工放帆時對歌還好看呢?！?br/>
    “那是自然，公子是什么身段？”

    幾人在上面對著錢應(yīng)品頭論足，杜洺澄一聽，他今天興之所至，竟然要在甲板桅桿上唱歌，他上了高處，可不是一眼就掃見自己了嗎？想到此處，趕忙趁亂將小艇又多放了一段，耳邊聽得嘈雜聲漸減，卻有一個歌聲響了起來。

    “夜闌風(fēng)雨至，何處不漣波——”

    聲音清越，夜空中壓過了眾人未息的吵嚷，壓過了行船發(fā)出的雜響，甚至壓過了轟鳴的風(fēng)與浪。一切人間的聲音都減小了，仿佛身體隨著那歌聲飛起老高，遠(yuǎn)離了一切俗音，在云天高月之間，只有曠靜的星空與孤月相伴，耳邊唯余仙音裊裊。

    與初靈璧的明媚脫俗不同，錢應(yīng)的歌聲似與夜伴生，總是讓人想起夜中的曠寂景色。杜洺澄眼前又現(xiàn)出他衣帶憑風(fēng)，神思孤寂的神態(tài)，果然見過的人難以忘懷，又不禁癡迷。

    杜洺澄耳邊聽著錢應(yīng)的歌聲，漸漸不再緊張，一心一意地放著小艇，只盼不再橫生枝節(jié)。

    便在此時，瞭望臺上的人忽然向他招呼:“哎——上來看看！公子要上桅桿啦！”

    幸虧光線暗淡，杜洺澄又在陰影之中，她手把繩索轉(zhuǎn)身向上答對道:“好極好極，待我把這繩索緊一緊?！辈t望臺上的人急著看錢應(yīng)表演，也就不再理她。

    杜洺澄蒙混過關(guān)，長舒一口氣，一面再放小艇，一面注意桅桿上的動靜。

    許是錢應(yīng)花活不錯，甲板上瞭望臺上的喝彩聲接連不斷。隱隱聽得，錢應(yīng)歌聲漸上高處，杜洺澄心中不禁暗暗叫苦，手下也就不由得加緊了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