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鸞與白弈剛到澶州刺史府時,便聽說又有堤下發(fā)現(xiàn)涵洞。新河道沖出的河堤極松淺,河水洶涌奔騰,隨時有可能再被沖決。
裴遠已親自領(lǐng)著州府押衙、府兵和民征勞役加固堤防去了。
本已是炎夏,風雨卻透著徹骨凄寒,連日奔波,墨鸞的心肺癥又開始發(fā)作,時時地胸痛,咳嗽不停。白弈叫侍人拿了絨披風來給她披上,她也嫌麻煩給脫掉了,只靠著鐘御醫(yī)的藥丸壓制咳嗽。
一路上看見太多逃大水的災(zāi)民,拖家?guī)Э冢揖澈眯┑哪苡熊囻R,卻又有太多東西想要帶走,拖累得步履艱難;更多的是一些小戶人家,人已走不動了,卻還舍不得扔下懷里抱著的一只雞。
大水瞬間吞沒了一切,從幸福美滿到一無所有,從生到死,都仿佛只是一眨眼的事。不知該向哪兒走去,不知自己的明日在何處,只是為了活下去一味地奔逃。那是對未知的不安與恐懼。
這種景象太熟悉,那些塵封多年的記憶便也仿佛洪流潰堤一般洶涌著漫上心頭,激得她想要落淚。她吃不進東西,想叫隨從把些吃的拿去給饑餓潦倒的災(zāi)民,但卻被白弈制止了。
“施舍些許食物錢財救不了所有人,眼前這種混亂局面,你這里放下一塊肉,聞著味兒撲上來的人能把你淹死。不要私下動作,敦促各州府定點放粥、加大收容力度,就夠了?!卑邹膶⑴L重新給她披上,拍著她肩膀哄慰,“別流眼淚。如今你肩上擔的,不是你一個人,也不只是你和阿恕兩個人。所以你不能哭,不能先倒下?!?br/>
墨鸞只覺得面頰酸麻眼眶脹痛,捂著臉仰面將淚全咽下腹中去。
她與白弈上河堤去尋裴遠。大雨把河堤沖刷得泥濘不堪,站在堤畔望去,雨中忙碌人群全是一個模樣,渾身泥水。堂堂當朝中書令,高居廟堂的宰輔之尊,如今也就這么冒雨站在泥里,紫袍玉帶已幾乎辨不清原貌。
“走!到那邊高地上去!你們來這兒干什么?”裴遠見他們上前來,連連地將他們往高處趕,話音還沒落,只聽那邊一亂,一道小決口沖開,河水泉涌般從豁口處灌上來。府兵們扛著土填的麻包圍撲上去,飛快地往決口處投,幾名壯實漢子在身上綁了繩索、手挽了手就往水里跳,用肉身擋住湍急水流,不至于叫那些來不及堆起的麻包被大水卷走。人身在河水中起起伏伏,仿佛隨時都會被吞噬殆盡。
這般景象令觀者無不驚心,便是白弈,也由不得色變。
裴遠卻仿佛早已司空見慣,皺眉沉嘆:“這種小決口,每日不下十次,今日洪峰又比昨日漲高了近一寸,再不設(shè)法減壓,這道新堤撐不了多久了。萬一潰堤,莫說州府,我怕神都也要難保。”
“那……怎么辦?”墨鸞由不得驚心。狂風吹得人身子打顫,她穿了一身便捷胡服,泥水卻還是很快便浸濕了衣擺,連靴子也仿佛進了水般濕冷。身后侍人努力為她撐著傘,險些滑倒在泥里。她索性叫他們將傘也撤了去,只戴著幃帽披著披風,與那些男人們一起站在雨中。
白弈默然將眼前長河巨浪打量一番,沉道:“引水分洪罷……”
“只有這么著了?!迸徇h點頭,“這次河道受大地引力改向東流,想再給它扳回北邊是不可能的。我勘算過了,澶州幾個地勢低凹的小縣鄉(xiāng),適宜分洪,只要保這新河道莫再決口,繞過神都去,從無棣入海,就不會有大礙。但我呈送回閣部的急奏和輿圖到現(xiàn)在都還沒有回音?!彼f到此處愈發(fā)眉頭深鎖,似十分無奈,“朝廷沒有詔命公文,一些個戀家的百姓就更不愿意走了。說是寧愿大水沖過來淹死了,也不能丟下祖祖輩輩留下的地!就算州府出動府兵,也不能強趕他們罷,再這么耗下去,大水不來,也要民變了!”
墨鸞聞之又是一驚:“閣部為什么遲遲不返還批文、頒下布告?”才問出口,她立刻便反應(yīng)過來,“不用等了。拿我的璽來,我現(xiàn)在批給你就是?!彼f著傳來隨行的筆硯文書,命之草擬布告,但只看那人寫了兩三句,便不叫他寫了。“不要這么文縐縐的!都什么時候了,寫成這樣,叫不識幾個字的老莊稼漢和村婦怎么看得懂、聽得懂!拿來我寫!”河堤上風吹雨打,連行帳也難支起來,沒有書案,一名侍人就在她面前躬身,將背脊給她墊著。
她提筆頓了一頓,心中卻是酸澀涌動:
敬請澶州諸縣鄉(xiāng)父老聽我說兩句:黃河孽蛟作亂,引起大水泛濫,傷害生靈,摧毀你們的家園,皇帝陛下與我都深感不安。我的小兒子只有三歲,每次想到萬一大水沖來,我都會為他擔憂,唯恐他受到半點傷害,常常心焦不安得吃不下飯也睡不著覺。我也曾體會過背井離鄉(xiāng)的痛苦,實在不忍心眼看你們拋棄家園,但如果你們此時不走,一旦黃河再次決堤,不但你們會被大水淹沒,你們的孩子也難以逃過這一場劫難,下游的各州郡更有許多和你們一樣的人家要因此家破人亡。家園毀滅了還可以重建,人死卻再也不能活過來了,你們失去的土地與房屋,還有牛羊豬雞,等到大水平息,朝廷一定會補還給你們,絕不會讓你們白白損失。如果你們還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地方,可以讓澶州刺史府告訴我知道,我一定親自到你們的家中去拜見你們,為你們解答。希望你們能夠仔細地想一想,相信朝廷,服從州府的安排。我代表皇帝陛下、還有天下千萬正替幼小兒女擔驚受怕的父母懇求你們。
她將這樣一紙告示拿給候立一旁的澶州刺史,叫他即刻命人謄抄分發(fā)到幾個縣鄉(xiāng)中,廣而告之?!芭嶂袝挥锚q豫,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將來閣部如有異議,一切由我承擔。”末了,她轉(zhuǎn)身向裴遠如是道。
那胡服玉立的身姿分明不是深宮安逸里的慵懶貴婦,而是鞍馬天下甘苦與共的君王。
“太后這一道告書,可以入史冊?!迸徇h與幾個治水官員一躬到地,由不得長嘆。
墨鸞看著眼前滾滾黃浪,蹙眉惆悵:“我不想入史冊。我只想快些退了這洪水,再不要死那么多無辜的可憐人。”
下堤時,她只覺得心中寒冷,不由自主緊緊捏住白弈的手臂?!盀槭裁撮w部下不了批文?澶州到神都快馬往返不要一日,汛報都有專人急遞,怎么會遲遲沒有反應(yīng)?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她情不自禁連連叱問,壓抑掩不了焦急。
“別管他們在干什么?!卑邹奈兆∷凉窭涞氖郑o住她后心低聲寬慰,“既然來了,先做眼前事。神都就放心交給慕卿和朝云哥罷?!?br/>
“對……你說得對……”墨鸞疲憊地抬手揉了揉額角,直覺的渾身筋骨都緊繃得生疼。但她卻漸漸地,安心了些許。
先帝的尸身幾乎沒有多少腐壞,遺容依舊。
負責替先帝開棺驗尸的御醫(yī)在先帝遺骨的百會穴下發(fā)現(xiàn)一枚縫衣針。
小皇帝李承見之驚駭,哭得死去活來。
吳王李宏授意皇帝先戒嚴神都,再密旨褫奪右武衛(wèi)大將軍傅朝云職權(quán),圈禁藺公府與白府,又將右仆射藺謙軟禁于朝中。
衛(wèi)軍沖入藺公府時,藺姜與傅朝云正在廊下對弈,英吉沙與乳娘、侍婢帶著三個孩子在一旁玩耍。朝云干干脆脆交了兵權(quán)符節(jié),衛(wèi)軍們搜抄了公府,只找到一柄未開過刃的寶劍,掛在閣內(nèi)作為飾物,其余什么也不曾搜到。但衛(wèi)軍們還不愿離去,稱奉詔要將華夏王帶還宮中。
“皇帝陛下如果拿得出憑據(jù)說得出什么響亮的罪名,無非也就是幾顆人頭,只管拿去便是。但若要就這么將孩子帶走,辦不到?!?br/>
兩個男人說時已站起身來,即便手無寸鐵,那般巍然氣勢也叫人不敢貿(mào)然靠近。
再往后,只見那高昌王女英氣凜凜,一手攬著阿恕,另一手別在腰間,按住腰封上掛著的回鶻小彎刀?!疤A郎你別理他們!”她冷嗤一聲,“今日誰敢動上公府里人一根頭發(fā),我看這安西四鎮(zhèn)皇帝陛下是不想要了!”
她猛撂下這句話來,眾衛(wèi)軍由不得一陣瑟縮。
郡王妃是高昌王女。當年高昌回鶻能借道助天朝攻打西突厥牙庭,而今便也能倒戈相向。此時西突厥叛部已聯(lián)合龜茲、焉耆,若是再得高昌相助,則吐谷渾也難免動搖,到得那時,安西必失!邊鎮(zhèn)叛亂四起,萬一再激起吐蕃蠢蠢欲動,番邦擰作聯(lián)軍入侵,則不止安西,恐怕西、涼、瓜、肅諸州亦有危難,如此一來,西京危矣,華夏危矣。
這樣大的責任,誰也擔待不起,便是皇帝本人,也無法擔待。
一時,衛(wèi)軍們給震住了,誰也不敢冒進。
但不料,那小小的華夏王卻猛抬起一雙明亮的大眼睛。
“好呀,我與你們回去?!彼鋈粡木四飸阎秀@出去,一雙琉璃般的眸子變幻莫測,盯住面前一眾衛(wèi)軍,狡黠閃動,仿佛一只爪牙初厲的狼崽。
眾人皆由不得一震。
“阿恕!”藺姜擰眉低斥一聲。
但那小郎君卻獨個兒走上前來?!澳惆驯菹码妨钤僦v一遍來聽?!彼种钢I(lǐng)頭那一名中郎將喝得嫩聲嫩氣。
“……陛下令我等請殿下王駕回宮?!蹦侵欣蓪⒄撕靡粫海蛔灾鞅灰?,不敢有違。
“陛下令爾等來請我,爾等卻半點也沒有‘請’的樣子?!敝灰姲⑺⒁浑p小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半點也不似個幼小孩童模樣。剎那,他眼中劃過一道清澈靈光,“不恭不敬,冒犯親王,爾可知罪么?”
那中郎將下意識后退一步:“末將乃是奉皇帝陛下敕令——”
他正要辯駁,阿恕卻已將他打斷。“陛下令你來請我,并沒有令你冒犯我,如此說來你已承認自己假藉圣旨作威作福,此乃欺君之罪,又當如何處置?”
“依圣朝律例,罪當斬首?!备党撇粍勇暽哟艘痪?。
話音未落,藺姜已閃身撲上前去,一把抽出那中郎將腰間所配軍刀,手起刀落,便是一顆人頭落地。
雨水沖刷之下,鮮紅如溪蜿蜒。
在場眾軍皆是大震,不覺驚呆。
那小親王卻仿佛半點也不害怕,童音朗朗又問:“副將,你們究竟是奉得陛下敕令,還是吳王之令?”
“末將等跟隨中郎,奉的是陛下敕令!”那副將立時急應(yīng)。
“可有手敕?”
“陛下口諭,未有手敕?!?br/>
“可有憑信?”
那副將一愣,只得道:“統(tǒng)兵符節(jié)為憑!”陛下面敕與主將,便有憑證也在主將,主將并未告知與他,他又怎能知道。
但阿恕已伸了手:“拿來我看?!?br/>
那副將見他要統(tǒng)兵符節(jié),不由得呆住了。
阿恕卻正色又催道:“我乃天子親封的華夏王,凡我所言,不與天朝律例抗禮、不與皇帝敕令抗禮,皆為王教,不尊王教,不敬親王,我可斬你,拿你符節(jié)來我看!”
倒地尸身猶未寒,血跡尚鮮,那副將只好將主將身上符節(jié)取下,雙手奉上,不自主打一個寒戰(zhàn)。
不料,那孩子接過符節(jié),竟笑起來?!澳闫畚夷暧谉o知么?區(qū)區(qū)符節(jié)如何做得皇帝敕令憑信?現(xiàn)在此符節(jié)在我手中,也可任由我胡說了?”他拍手笑著,忽然卻凌厲了聲色,“爾假傳圣旨,意欲謀害親王,難道是要造反么?”
這一手卻真是死無對證。受命者是主將,如今主將已死,叫副將又能如何?“殿下明鑒,臣等……萬萬沒有此意!”那副將慌忙倒拜。
阿恕卻彎眉一笑,“你恭敬送我回宮去面見陛下,便恕你無罪。其余人等守衛(wèi)藺公府,不許外人騷擾?!彼∠卵g掛得玉佩遞于那副將道,“你記得了,這樣的物件才可以做憑信。我要傅將軍隨我一同入宮面圣?!彼f著抬頭望向傅朝云,展顏又是一笑。
朝云眸光一閃,顯出些深淺驚嘆來?!暗钕拢既缃褚驯槐菹埋輮Z了職權(quán)?!彼蜻@年幼的華夏王一揖禮道,頗有些意味深長。
阿恕卻并不為難,“陛下褫奪你的職權(quán),只是不叫你做右武衛(wèi)大將軍,卻沒有說我不能令你做我的護衛(wèi)。我令你隨我入宮,這也是我的王教。”他揚眉朗聲一應(yīng),已擺出等車來迎的架勢,末了,又轉(zhuǎn)向藺姜?!鞍⒕耍彼?,拉了拉藺姜袖擺,笑得清澈剔透,“你看,太陽要出來了,阿娘很快就能回來?!?br/>
藺姜心中由不得大震,緊緊盯著眼前這孩子,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么,仿佛什么樣的言辭也已是多余。
這哪里是一個幼小孩童?如此,倒是他們多慮了。
龍睛鳳頸,伏羲之相;地角天顏,貴人之極。此子將來,必有一番大作為,或許,本就無須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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