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活埋九
月濃頓覺心累，低聲警告說：“顧大人，做人要適可而止?！?br/>
顧云山倍感委屈，“我五臟都被震碎，也不知還有幾日可熬”
她沒辦法，只得照做。舀出一勺來細(xì)細(xì)地吹，將深褐色的藥汁吹出春風(fēng)拂碧潭的漣漪。
他怔怔似入定，望見一雙嫣紅的唇，如夜夢荒蕪里最后一滴血，一朵花，落在茫然無邊的荒原。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心里念著，乖乖，這樣水靈靈嫩汪汪的小姑娘怎么能渾身上下都冒著傻氣，乍看之下覺得可惜，多看兩眼又覺慶幸。還沒能再偷偷瞄她一眼，淬不及防地就被藥汁嗆了喉嚨，他扶著腰咳嗽，咳得背上淤青一個(gè)勁地疼。
她一口氣塞得太多。
“殺人也不過頭點(diǎn)地，余月濃，你想弄死我是不是”他咳得雙眼發(fā)紅，眼淚不自覺地冒出來，汲滿了眼眶。令他的目光透出奇異的晶瑩的光，一縷長發(fā)落在胸前，他額上美人尖終于肯答應(yīng)以全貌示人，襯著松散的衣襟、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胸口，恍然間嫵媚如斯，總叫人見之忘俗。
“我我才沒有?！彼B忙轉(zhuǎn)開眼，喉頭發(fā)緊，莫名焦急。
顧云山投降，“算了，我自己來?！?br/>
這下她卻不肯放，躲開他的手，護(hù)住青瓷碗?！罢f了我來就我來?！碑?dāng)真有模有樣地送一勺到他唇邊，“張嘴。”
瓷勺貼著下唇，有著微微的癢。他陡生緊張，瞪著眼，仿佛當(dāng)她是食人巨獸，地底妖靈，正張著血盆大口要吞了他墊肚。誰曉得是
“怎么不吃這么大的人了，還怕苦呀”
澎湃，他面紅紅，最受不了這類語氣，把他當(dāng)三歲小孩一樣哄，幾乎要興奮感動得落淚。遲遲才見他反應(yīng)，還結(jié)巴，“誰誰說的”
“我，我說的?！?br/>
她學(xué)他，取笑他，他來不及反應(yīng)，懵懵懂懂喝藥，一口接一口，舌頭麻木頓失味覺，到后來什么滋味都沒嘗到，只曉得雙眼呆滯地看著羊絨地毯。
“顧大人，那案子還繼續(xù)查嗎總不至于真把那三個(gè)衙差交上去了事?！?br/>
顧云山這才回魂，舌頭碰了碰上顎，這才覺出苦來，苦不堪言?！爱?dāng)然要查，你不是說了么，大理寺顧云山手底下還沒有破不了的案子，你老爺我如此蘭芝玉樹之人，怎能輸給個(gè)灰頭土臉的鄉(xiāng)野兇手?！?br/>
月濃已然習(xí)慣了他這番做派，只撿要點(diǎn)聽，卻發(fā)愁，“線索都斷了，也不見大人再去盤問鄭夫人，難道有新發(fā)現(xiàn)”
“沒有。”他抿著唇，答得斬釘截鐵，“不過連臺縣的積年舊案倒是可以查一查?！?br/>
“蕭逸不是說案卷浩瀚，無處入手嗎”
“傻姑娘，這世上有買，就有賣。賣處理不清，就從買家入手?！?br/>
她再一次木呆呆看著他，“什么賣呀買的，我聽不明白?！?br/>
顧云山皺著眉，嫌棄道：“二愣子。官與商，自古以來就是一買一賣，各取所需罷了。什么當(dāng)官為民，立足百姓，全是狗屁。百姓啊，任他過去八百年，永遠(yuǎn)是任人魚肉的奴才，只不過呢有的是為奴而不自知，有的是知而無能為力，可憐哦，可憐。”
“你是說”
“怎么樣，終于開竅了”
“你是妓女，大員外們都是嫖客”
顧云山扶著腰，七竅生煙，“你這個(gè)木頭腦袋，中看不中用，老爺我遲早要被你氣死唉，我的腰要斷了?！?br/>
“又怎么了顧大人，你總這么嬌氣可不好，我爹說了，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樣子”
“還不是你”
“我又怎么了”
他紅著眼委屈著，“老爺?shù)难褪潜荒阋徽婆臄嗟?。?br/>
月濃不信，“我才用了不到三分力，哪能傷成這樣。一定是蕭逸嚇唬人，不行，給我看看，必定是一點(diǎn)紅印而已?！?br/>
她固執(zhí)得像頭小牛，不管不顧地就去掀顧云山的衣裳，他本就孱弱，拉扯不過，真讓她掀開被子撩開上衣。
突然一聲響，門被撞開，顧辰從夜色中跳脫而出，大聲喊，“七爺，我辦完啦”少年尖細(xì)的聲音被摁滅在喉嚨里，他被點(diǎn)化成石像一尊，立在錦緞凌亂的床前。
顧云山反應(yīng)最快，一把扯過月濃手中的衣帶，將上衣合攏，遮住一身白凈無暇的皮肉。
顧辰連忙背過身去，揮著手說：“七爺，我以阿毛的性命發(fā)誓，我兩只眼睛都沒看到你的**?！?br/>
顧云山厲聲喝道：“誰教你的，不知道先敲門再進(jìn)”
顧辰的聲音里藏著笑，聳了聳肩膀無所謂地說：“月濃姐姐來之前都不用敲的嘛?！?br/>
月濃臉通紅，右手還握著被子一角，堅(jiān)持說：“是就是沒怎么紅，蕭逸冤枉我來著?！?br/>
“你還說”顧云山氣得頭暈眼花，剛要罵人，腰上一陣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哎喲哎喲”地趴回原處，想哭。
顧辰還在保證，“七爺放心，今天的事我肯定一個(gè)字也不說，嗯，連阿毛都不告訴?！?br/>
月濃好奇問：“什么事啊”
腰痛頭也痛，顧云山趴在床上好半天沒聲響，聽月濃與顧辰雞同鴨講一通，萬般無奈之下強(qiáng)大精神，道出三字真言，“櫻桃肉?！?br/>
“什么肉”月濃側(cè)過身來問。
“老爺我要吃櫻桃肉?！?br/>
她答得理所應(yīng)當(dāng)，“那你就吃嘛?！?br/>
他咬牙切齒頭爆青筋，“你去做”
她犯難，“這個(gè)時(shí)節(jié)我上哪去找櫻桃”
他作妖，“不管，老爺我就是要吃?！?br/>
吃死最好這是她的腹誹，他雖聽不見但亦能心領(lǐng)神會。她起身撤退，路過依然背過身捂著眼的顧辰，突然間噌的一下臉紅了，后知后覺。
聽見門響，顧辰這才找顧云山討?zhàn)?，“七爺，我能轉(zhuǎn)過身了嗎我可以給你捏捏腰啊?！?br/>
“滾過來”
顧辰扭過身來，捂住雙眼的手分開，露出一雙裝滿戲謔的眼睛，笑嘻嘻說道：“七爺，你真的好白啊。為什么月濃姐姐看起來那么有勁你倒趴下了難道你喜歡那樣啊”
顧云山抓起瓷枕就往他腦袋上砸，怒道：“去你奶奶的腿?！?br/>
顧辰穩(wěn)穩(wěn)接住，揣母雞似的揣在懷里，觍著臉湊到床前，“七爺息怒，我有正事要說呢?！?br/>
“再啰嗦，信不信我宰了阿毛?！?br/>
“七爺，你好殘忍?！?br/>
“說正經(jīng)的?！?br/>
“噢”他點(diǎn)點(diǎn)腦袋，在地上盤腿而坐，仰頭看著顧云山說，“除縣令孫淮之外，主簿典史衙役共六人，其中五人都是連臺縣本縣出生，世世代代都在縣里謀生，只有梁岳，聽說是隆慶十一年饑荒從南邊逃難來的，一路上爹娘兄弟都死光了，就剩他一個(gè)，原本在鄉(xiāng)里獨(dú)門獨(dú)戶過日子，后來有一梁家人養(yǎng)不出兒子，便正巧合作一家，梁岳也改名換姓給老梁家當(dāng)兒子。梁家老漢本就在衙門里當(dāng)差，梁岳自然接了他的活，干起了衙役。”
顧云山艱難地調(diào)整姿勢，側(cè)躺過來，看著顧辰說道：“隆慶十一年確有其事，不少百姓自河南逃荒至薊州府，然則僥幸茍活的并不多，這個(gè)梁岳倒是好命?！?br/>
“好命還不是死得爹娘都不認(rèn)得。”
“是啊可惜已然死了?！彼⑽櫭?，再而問，“這些人家里你都去過了”
“去過了。”顧辰乖乖點(diǎn)頭，“仵作是仵作的爹，仵作是仵作的兒子，衙役是衙役的爺爺，衙役是衙役的二叔，可厲害了?！?br/>
這話只有顧云山聽得懂，揉了揉腰，話音里透著輕蔑，“鐵匠的兒子打鐵，漁夫的兒子網(wǎng)魚，世世代代，無窮盡?！鳖D了頓又問，“愛哭鬼的二叔還沒撈著嗎”
“沒，我去的時(shí)候李家請了神婆邀鬼上身，哇呀可好玩兒了。一點(diǎn)煙一冒火，老太婆就說李家老二來啦，渾身一把老骨頭抖抖抖抖個(gè)不停，彌彌麻麻和尚念經(jīng)，突然一下睜開眼，張嘴就喊，哥哥啊，我死得好慘?？墒抢罾^文家二叔明明是薊州府連臺縣人，怎么上了神婆的身反倒說起山西話來了，李繼文他爹連忙說搞錯(cuò)了搞錯(cuò)了口音不對，神婆說不是不是，是在下面認(rèn)識個(gè)在薊州府開面館的山西人，學(xué)了一口的山西話”
他絮絮叨叨個(gè)沒完，小孩子見了新鮮玩意，總是興奮，顧云山卻問：“你方才說衙役的二叔也是衙役，李繼文他二叔也曾在縣衙當(dāng)差”
“是啊，李繼文他二叔，他親爹，他爺爺都是連臺縣衙役，祖祖輩輩都干這個(gè)，沒一個(gè)入流的?！?br/>
“去，把蕭逸叫過來?！?br/>
顧辰囫圇爬起來，正要走，“可是馬屁精中了毒，正暈著呢?！?br/>
“那就找余月濃要解藥”他恨得捶床，幾乎要被氣死在六柱床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