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欽(十二)
季欽去請教了某位從良的好友。
這個曾經(jīng)的人渣,現(xiàn)在用看人渣的目光瞧著季欽,搖搖頭,語重心長道:“你這樣是不行的,強取豪奪是不行的。女人啊,她們比你想象中還要敏感還要聰明,你得真心實意的寵著她,讓她明白你的心意。聽你的話,你好像都沒有真正了解她嘛?!?br/>
季欽懷疑的瞧著這位“女性之友”。
朋友嘆了口氣,繼續(xù)苦口婆心說:“季欽,你真的渣到家了。你得先擺正自己的位置?!彼谧郎锨昧饲茫瑔?,“對方跟你是第一次?”
季欽點頭。
“所以啊——你怎么跟人比!”朋友的聲音提高,“你好好回頭看看,你那劣跡斑斑的前科,你都跟多少人搞過了,還覺得自己千帆過盡很厲害、很牛逼是不是?季欽,不是兄弟說你,你那根都快爛了,怎么洗都是臟,從內(nèi)而外的,你就一個N手貨,報廢品,扔街上收破爛的都不會回頭看你一眼,誰給你的膽子在這么個好女人面前耀武揚威來著。”
“兄弟,這天都亮了,別做夢了,醒醒吧?!?br/>
季欽冷冷的睨過去:“你他·媽結(jié)個婚,直接給洗腦塞稻草了?”
朋友來頭也不小,當初把事搞得滿城風雨,天不怕地不怕,他不在乎的聳聳肩:“反正我現(xiàn)在嬌妻在懷,我樂意!不像某些人……”
季欽被戳到痛處,哼了聲,沒再說話。
朋友低頭看了眼手表:“要八點了,我出來快一個小時了,必須得回去了,家里孩子還等著我?guī)兀茸吡税?。?br/>
“你說——”
季欽叫住他,低聲問,帶著說不出的迷茫:“結(jié)婚是什么感覺?!?br/>
朋友回頭,似有深意的回答:“兩個人一起好好過日子,從很小的事情里——哪怕對方回頭一個淺淺的笑,就能獲得滿足,這種平淡又幸福著的感覺?!?br/>
“我現(xiàn)在很知足,也知足常樂著?!?br/>
季欽那一瞬被他眼里的溫柔刺疼,仰頭一杯酒灌下,眼眸垂斂,不知在想些什么。
到底,季欽還是接受了朋友的蠢建議。
好歹對方是個活生生的成功案例。
那天,季欽就像個毛頭小子一樣,時間選在白天,比夜晚純潔許多,出門前把領(lǐng)帶拆了系、系了拆,足足打了三遍,見嬋羽到來,季欽在車內(nèi)做了好一會心理準備才出來。
他誠懇的道歉,一點點反思著自己的不是,見嬋羽沒有生氣,這才小心翼翼的問她,他們能不能慢慢從朋友做起,給彼此一個互相了解的機會。
季欽真正把姿態(tài)放得很低很低,快要低到塵埃里去了。
嬋羽回答:“我覺得我已經(jīng)很了解季少了?!敝挥心悴涣私馕叶?。
季欽心臟都提到喉嚨口,隨時都能血淋淋的吐出來。
嬋羽卻彎唇笑了笑:“季欽,你不是想報復我吧?”
季欽眸色深邃,唇邊徐徐漾開一個松了口氣的笑容,他注視著嬋羽的眼睛,十二萬分誠懇的發(fā)誓道:“不是?!?br/>
嬋羽又想了想,說:“好啊?!?br/>
那就做朋友吧。
低到塵埃里的心騷動著,被一束光籠罩,正搖曳著開出絢爛的花兒來。
季欽忽然很慶幸選在白天,能貪婪的看到嬋羽全部的表情,柔美的臉上蓄著清淺的笑,這么瞧著,那雙鴉黑的眼卻亮到出奇,宛若日頭降落其中。
照得他的心暖暖的,也撓得癢癢的。
說是朋友,其實就是換種純潔的方式追求。
這次季欽表現(xiàn)得格外慎重,可因為自身態(tài)度發(fā)生了變化,他越是謹慎、越是想好好表現(xiàn),真正落實下來卻截然相反,半點先前的柔情蜜意都沒有,反而因為過于緊張,顯得局促又拙劣,甚至有次還差點搞砸。
嬋羽看得有趣,任由季欽賣蠢。
而季欽也見到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嬋羽,原先的乖巧、聽話、好脾氣,只是淡然、沉穩(wěn)、不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自然也不會擱到心上。
她什么都不缺,哪怕游戲人間,也帶著自己獨有的清醒。
到此刻,季欽這才知道原來那些他知道的,不過是冰山一角,是對方故意漏出來給他看的。
她對不熟悉的人禮貌且疏離,卻又禮節(jié)周到,叫人挑不出半點錯來,即便是有些固執(zhí)的老一輩見了也會點頭稱好;對朋友這種納入自己圈子的人,又是極好,不會主動說我如何如何,在細節(jié)上卻不經(jīng)意為他人考慮良多,付出又不求等價回報。
季欽帶她帶出去玩,只要鬧得不出格,嬋羽都不會掃興,端著張清麗矜貴的臉,什么都能玩,什么都會玩,偏偏又都能玩得好看,帶著股說不出的風雅。
清雅,樂觀,識趣,自信,又真實。
季欽被迷死了,見到其他朋友用或贊賞或仰慕的視線看嬋羽,同時也快妒死了,他狠狠白了那群紈绔一眼,上前兩步,擋在嬋羽身側(cè),也杜絕了那些糟糕的視線。
嬋羽在打斯洛克。
她擦好巧克粉,繞著球桌慢悠悠走了圈,彎低了腰,曲線畢露,還好現(xiàn)在是冬季,前邊絲毫不顯。姿勢極其標準,這準備的動作由她來做,愣是多了分優(yōu)雅矜貴,面上自信又輕松,擊球的手極穩(wěn),一桿打出,唇角就徐徐牽起,聽得球入網(wǎng)的聲音,淡淡的笑容剛好浮在臉上。
嬋羽朝對方點點頭,尋找下一桿的落腳點。
并非得意,而是理應如此。
這樣的人,生來便是要被人擺到心尖尖寵的,寵到天上也不為過。
又想到朋友的話,季欽此刻正生出一種配不上她的羞愧感。
他原先最迷嬋羽這款的小情人,愛好相同又知情識趣,帶出來玩,那到朋友面前顯擺炫耀,倍有面子,現(xiàn)在卻是極其不爽。
季欽只想造個金屋,把嬋羽藏到里頭,不給任何人瞧見。
不不不,這樣還不行,她會跑的,他得再準備串鏈子,打磨的精致昂貴,把她鎖死了,她會覺得無聊,那就把金屋造大點、再大點,弄得里面樣樣具備,最后——
把他自己也關(guān)進去,作為送給她的玩物,供她戲耍取樂。
季欽笑了笑,又不住搖頭。
險些忘了。
她現(xiàn)在不要他了,送進去看著也是討厭,立馬被丟出來。
思及此處,季欽的笑又帶著點落寞。
*
回來時季欽開車,一路規(guī)矩的把嬋羽送到家,看著她轉(zhuǎn)身要開車門,終是忍不住道。
“寶貝兒?!?br/>
季欽的聲音緊張到嘶啞,他已經(jīng)很久沒這么喊嬋羽了,可這個詞一旦吐露,只比從前更加深情繾綣。
嬋羽回過頭看他。
見對方眼中映著自己的倒影,季欽笑了,眼底晴光方好,開心得像個孩子。
“寶貝兒,我喜歡你?!?br/>
季欽真心實意的告著白,恨不得把心剖出來給嬋羽看,“這次我弄清楚了,我是真的喜歡你,想跟你過一輩子的那種喜歡,比以前還要喜歡……寶貝兒——”
他深邃著眼眸,低啞道。
“我愛你。”
嬋羽不語,只是平靜的望過去。
明明沒有半點指責和輕蔑,季欽卻突然生出一股愧疚,在嬋羽面前提不起半點心高氣傲,甚至連頭都抬不起來,他繼續(xù)說。
“我知道我以前做錯了很多,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道歉也無濟于事,甚至你拿刀來捅我都不算過分。寶貝兒,我錯了,我真的錯,我錯得離譜還奢望著你能原諒我——”
“給我一次機會,寶貝兒,再給我一次機會!你……你不要跟他結(jié)婚了?!奔練J倏地抬頭,那雙素來似笑非笑戲謔著瞇起,寫滿玩世不恭的眼睛,現(xiàn)在卻盛滿悲傷。
濃郁翻涌似海,能把途經(jīng)的人拉下,沉到里頭溺斃了去。
“——讓我來照顧你,補償你,跟你共度余生。”
季欽的聲音嘶啞的仿佛被鋸子割破了喉管,難聽至極,捏在方向盤上的手不住用力,像要在上面摳出幾個洞來,他說:“請你,嫁給我。”
嬋羽聽季欽全部說完,低低笑了聲:“我捅你做什么?犯·法的。”
季欽驚喜的抬頭,晚霞的余暉落在嬋羽臉上,清雅美好似畫卷,他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已然發(fā)不出半點聲音,只能聽對方繼續(xù)說,聞言軟語。
“別隨隨便便就道歉,你可是季欽季三少爺啊。再說你又不欠我什么,更不需要補償我。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就把這些話留著,跟以前那些人說說?!?br/>
嬋羽稍作停頓,回頭問他:“這算求婚?”
季欽乖巧點頭,大氣都不敢出。
嬋羽又說:“真寒磣。”
季欽急著要想解釋,又被嬋羽打斷。
“聽到了,不過我拒絕。季欽,我嫁給誰都不可能嫁給你?!眿扔鹑嗳嗄X袋,好心解釋,“你跟我是一類人,玩玩就好,要真綁一起,你跟我都還不會愛人,兩個人一起摸索著學習太累了,而且還沒有安全感,我不想過一直猜忌和爭吵的日子。”
“所以,抱歉?!?br/>
嬋羽說完,不再看季欽的表情,開門,下車。
季欽把手抬起,覆在眼睛上,好稍許遮擋此刻難堪的表情,車門合上前,他聽到嬋羽說。
“機會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的。你不要再來找我了,季欽?!?br/>
季欽把手摘下,望向嬋羽,眼底空洞洞的,全無半點生機,迷茫脆弱得像個孩子:“可是我愛你啊?!?br/>
季欽像無意識的呢喃著。
下一秒,他又忽然暴走,捏緊拳頭,上頭青筋恐怖的暴起,才勉強克制住自己不下車把她擄回,目光死死的鎖在嬋羽身上,將她生吞活剝,語氣卻是溫柔深情:“江嬋羽,我愛你。”
他提高聲音,重復道。
“我愛你!江嬋羽,我他·媽真的愛你!我跟瘋了一樣的愛你?。 ?br/>
嬋羽沒有半點被嚇到,她柔柔的笑了笑,安撫道。
“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你愛我了?!?br/>
嬋羽的口吻輕松:“還挺正常的,這是一種心理暗示,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要,別擔心,回去好好睡一覺,再找個新的,保管你沒幾天就忘了,這種事你自己也經(jīng)歷過不少了,沒什么好大驚小怪的,哪怕這次的熱度比往常稍微高了點……那又如何呢?”
車門半合,掩住了嬋羽大半張臉,臉表情都模糊不清,但此刻,季欽卻敏感到能清晰辨別出她溫柔面色下深藏的無情。
她低頭,笑了笑。
“喜歡我、愛我的人多了去了,總不能每一個都叫我負責吧,口口聲聲說什么都愿意為我去做,實際上卻正做著讓我為難的事,別鬧了——”
她優(yōu)雅的揉揉腦袋,語氣愈發(fā)輕柔。
“就當稍微替我這個當事人考慮一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