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幽寒，蒙被大睡，快活而不知幾何。遽然一聲響動，初九大腦一驚，身體卻沒有反應(yīng)過來，似睡似醒之間，飄飄忽忽來到一個地方，化而為老李。

    這個地方是哪里，大家都不知道，老李真名叫什么，大家也不知道。其實據(jù)他自己說是有個大名叫做什么李燮，而且自己還是個讀書人。這個名字實在有些文雅氣，認(rèn)得的人卻是沒有幾個，加之又非常難寫，大家都不高興這么叫，這老李長的又非常市井氣，于是乎眾人轉(zhuǎn)而稱之老李。起初，老李還勉強(qiáng)掙扎幾下，說道自己叫什么什么，怎么寫之類的話，可是眾人一聽他說話，便立刻打斷，說還是叫老李親切。久而久之，似乎他自己也忘了自己是有個大名的，原來就是叫做老李。

    這一日晌午，老李枯坐家中，望著四面墻壁發(fā)呆，驀地聞到隔壁傳來一陣紅燒肉的香味，食指大動，肚子里的饞蟲將他推出家門。老李一輩子平平庸庸，最主要是連個媳婦兒也沒混上。老娘在世的時候也說過幾門親，可對方一聽是他，就都黃了，等到老娘過世，就再也沒有機(jī)會接觸女人了，現(xiàn)在完全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狀態(tài)。

    來到菜市場，老李老遠(yuǎn)就看見門口副食店里坐著的老板娘。這老板娘是個寡婦，夫家姓王，眾人都喚作王寡婦。王寡婦年輕的時候似乎就是個美人，如今徐娘半老，眉梢眼角，依舊帶著無限風(fēng)情。有道是寡婦門前是非多，很多人都傳這王寡婦今天跟誰誰誰怎么樣了，明天又跟誰誰誰怎么樣了，其實老李是不信的，就算真的是這樣，他也不在乎，有時候他甚至想要真的是這樣就好了，那么自己可說不定就有機(jī)會成為王寡婦的姘頭，啊呸，是入幕之賓，能夠一親芳澤了就。

    老李心里面想著美滋滋，臉上堆起笑容，走到跟前，打了聲招呼：“大妹子，最近挺好的？”

    “嗯?！蓖豕褘D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聲音，接著從嘴里飛出一個個瓜子皮，不小心的飛到老李的臉上。王寡婦說完這個字，便又丟了一顆瓜子在嘴里，轉(zhuǎn)過頭望著遠(yuǎn)處，看見不遠(yuǎn)處走過來的張屠夫，頓時喜笑顏開，臉上的粉竟撲簌地往下掉。

    “吆，張大哥，今天來的可遲呀，這可都晌午了?！?br/>
    張屠夫乃是這菜市場的一個賣肉的屠戶，據(jù)說練過些武術(shù)，個頭五大三粗，豹眼刀眉，頷下扎里扎煞一副短髯，根根似戟，看起來甚是嚇人。張屠可是這里的一霸，老李見是他來了，連忙伸手抹下臉上的瓜子，捏在手心里，快速的走進(jìn)菜市場。

    老李雖然對王寡婦的態(tài)度有些不忿，心里卻是有些美滋滋，手里的瓜子片也放佛變成了自己和王寡婦親密接觸的橋梁。想到得意處，不由自主的哼起來：“一呀一更里呀，月兒照花臺。。。。。。”

    轉(zhuǎn)轉(zhuǎn)悠悠將紅燒肉的配料配菜俱都買齊，老李奔向了肉攤。

    打老遠(yuǎn)，張屠的媳婦梁氏就招呼道：“老李頭，來賣肉啊！看看我們家這肉，新鮮！”

    張屠雖是蠻橫霸道，他這媳婦兒可還不錯，是以在這菜市場也并不是人人喊打，天怒人怨。

    老李干笑一聲，悄悄轉(zhuǎn)過身子，朝旁邊兩家攤子走去。

    另外倆家其實也是跟張屠有些親戚關(guān)系的，不然怎能在老虎嘴下?lián)斓佬┦澄锬?？實際是他們的肉也是張屠提供的，不過張屠都是把自己隔天的肉周給他們，所以這兩家的肉就不是很新鮮，不過好在便宜一些。

    老李來回轉(zhuǎn)悠兩趟，聞著這肉散發(fā)出的隱隱臭味，遠(yuǎn)遠(yuǎn)瞟了一眼張屠的攤子，那肉油光光亮堂堂，實在是有些誘人。老李心道自己八百年吃一回肉，可不能花錢買了這臭肉！他左右看看，張屠并沒有進(jìn)來，想是還在和王寡婦敘情，一狠心，臉上堆起笑容，來到梁氏跟前。

    “這肉挺新鮮??！”老李感覺自己的喉嚨都在發(fā)干，不由自主的舔了舔嘴唇。

    梁氏盈盈一笑道：“可不新鮮嘛，昨天晚上剛宰的！來多少？”

    老李盤算了一下后半個月的生活費用，又惦記著可不要碰見張屠，趕緊買了了事，咬咬牙道：“一斤！”

    梁氏麻利的割肉、稱肉、系上稻草，遞過來道：“一斤多了五錢，送你好了，就按一斤吧?！?br/>
    老李登時覺得占了大便宜，伸手接過肉，問道：“一共多少錢？”

    “五十！”

    背后傳來一個聲音，有如炸雷在耳畔響起，直把老李驚了個三魂出竅，七魄亂飛！

    老李哆里哆嗦轉(zhuǎn)過身子，一頭扎在一個人的懷里，只覺得額頭被護(hù)心毛刺的生疼，抬眼觀瞧，果然是張屠！

    梁氏疑惑的看了看丈夫，剛要說話，就見丈夫一瞪眼，連忙就縮到了一角，不敢再出聲。

    張屠把手上的宰肉殺豬的家伙事往案板上一丟，解腕尖刀“咄”的一聲扎進(jìn)菜板一半有余。

    老李一驚，只覺得五臟六腑，心肝脾肺腎全部化成一個個小人，都是顫顫巍巍，在打著哆嗦！

    老李從牙縫中蹦出幾個字：“肉價平時不都是二十個大錢一斤么？”

    張屠“哼”了一聲道：“今兒個漲價了，五十大錢一斤！”

    老李道：“可是，可是別家都是十六個大錢一斤的！”

    “是嗎？”張屠反問道。

    老李求助的眼神爬到其他兩家肉攤的臉上，只見這兩人眼神閃躲，也不正眼瞧他，都說道：“今天確實是五十一斤！”這時周圍已經(jīng)聚集了不少人，老李懇求的眼神又一寸一寸的跪在這些人的臉上。圍觀中有那提著肉的，卻都道今天是五十買的肉，老李頭沒瞧平時老實巴交，還是個讀書人，卻要來訛人。

    老李環(huán)顧四周，身體里的血液都像開了鍋的水，咕嚕咕嚕的要從嗓子眼噴涌出來，可是一掃到扎在案板上的尖刀，頓時又像被澆到雪地里，頃刻又涼了。

    他囁喏道：“那，那我不買了！”

    張屠高聲道：“不買了！大家伙可都來評評理，俺老張做買賣，講究的是童叟無欺，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我這貨都交給你了，你怎么不把錢交給我！你不買了，萬一你已經(jīng)偷吃了，或者藏在褲襠里，短了我的斤兩怎么算法！”

    老李道：“你，你，我，我，你，你稱，我沒。。。。。?！?br/>
    張屠斜著眼睛瞟了一眼老李手中的肉，冷笑道：“這肉不用稱，短了半斤！”

    這明明就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嘛！

    老李眼睛瞪的大大的，感覺眼球周圍發(fā)酸，似乎有什么東西在里面來回沖撞，想要突破眼皮跑出來。周圍人見這老頭眼圈發(fā)紅，有些個稍微還有些良知的，轉(zhuǎn)過頭不忍再看。其他人也默不作聲。

    話說這張屠平日里雖然蠻橫霸道，做生意卻也并不是這般欺行霸市，強(qiáng)買強(qiáng)賣！可今天為什么一定要為難老李呢？原來昨夜張屠被縣大老爺派人叫去殺豬，還被大管家稱贊了幾句手藝好，喝了半宿的酒，這不今天就來遲了。張屠今天走在路上，腳上就像踩在棉花上，飄飄然然，美的跟什么似的，心道：“昨晚大管家可是一個勁兒的稱贊我，還拍了我的肩膀！俺老張也是個人物了！這縣里以后除了縣大老爺、大管家，再往下就是我了！我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哪曾想到走到菜市場門口，碰見這個老梆子，招呼不打就算了，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實在可氣！俗話說無巧不成書，張屠走到攤子跟前，又湊巧看見老李對著自己的媳婦兒不停的舔嘴唇咽口水，可把他氣的！所以才這般不依不撓！

    張屠望著眼前這老頭，道：“給你兩個選擇，要么付上五十個大錢，要么嘛，給大爺磕三個頭，這肉送你了！”

    老李頓時血往上涌，沖進(jìn)了腦子里，嘴里不停地念叨：“圣人門下，圣人門下。。。。。。”可是看了看張屠，頹然一聲，捏了捏自己的口袋，發(fā)現(xiàn)沒有五十個大錢，他滿臉通紅，說道：“我今日沒帶夠錢，先給你四十錢，其他的下午送來可行？”

    張屠環(huán)顧四周，見眾人眼神中俱是畏懼、害怕，心中得意非凡，說道：“那可不行，現(xiàn)買現(xiàn)賣！沒有錢，那就給大爺磕三個頭吧！”

    老李頭萬般無奈，感覺自己的膝蓋顫顫巍巍，就要彎了下去，忽然瞥見人群中王寡婦輕蔑的眼神，還有周圍人嘲笑的神色，摸了摸手中的帶著汗水的瓜子片，似乎又有了莫大的勇氣！

    老李頭大叫一聲，道：“圣人弟子，豈能被你這殺豬屠狗之輩欺侮！三山五岳，眾鳥之靈，助我懲惡，快快顯靈！”

    只見老李背后顯出五色霞光，映照的眾人眼睛都睜不開，似乎整個人都高大了許多。再看時，從外頭飛來無數(shù)的各類的鳥，圍在了老李周圍！

    張屠一見，惡向膽邊生，抄起尖刀，發(fā)生狠，喝道：“不過是些鳥罷了，老子還能怕了你，孩兒們，都出來給我剁了這些賊鳥！”周圍幫閑的張屠的親戚弟子們，紛紛拿起家伙事，奔著老李就砍殺過來！

    老李雙手一掐訣，朝著張屠點指，喝道：“去！”

    圍在老李周圍的群鳥得到了命令，不要命的沖向了這伙人！

    霎時間血肉紛飛，人、鳥都是傷殘無數(shù)！

    到底這張屠殺豬宰羊，身上凝聚著一股煞氣，手上拿的刀又是一柄殺生刃，眾鳥俱都不能靠近，只能撲到他的親戚弟子。

    張屠見狀，獰笑一聲，大步朝著老李奔來！

    老李頓時慌了神，忽然聽見天上一聲鷹唳，一只威武神壯的老鷹出現(xiàn)在視線中，那老鷹雙爪之中還勾著一頭羊！老李見狀大喜，高聲叫道：“神鷹前輩，快來助我一臂之力！”

    那鷹聞聽得有人呼喚他，一個俯沖，落在張屠與老李之中。他歪著脖子看了看老李，道：“你是何人？喚我何事？”

    老李聚齊殘存的光芒，在背后顯出一只飛舞的鳥的樣子，五色毫光，隱隱可見三根尾羽，他喊道：“我是圣人門下，玄鳥后人！”這玄鳥其實就是鳳凰中的鳳。鳳凰鳳凰，其實雄者為鳳，雌者為凰。老李身后三尾的便是鳳的殘影。

    神鷹見狀點點頭道：“既然你是故人之后，我便賣你一個人情！”說罷利嘯一聲，聲音有如實質(zhì)，將堪堪沖到老李跟前的張屠推開，震得周圍眾人都是站立不穩(wěn)，撲通撲通地紛紛栽倒在地。

    張屠只覺一股大力推來，然后就是一道殘影，再接著就什么都感覺不到了。

    老李聽到神鷹幫忙，心中大喜，還來不及道謝，就見神鷹快速撲向張屠，眨眼間便將張屠的心臟挖了出來，隨即轉(zhuǎn)向飛向了天空，遁身遠(yuǎn)去了。

    一頓紛爭，此時才停了下來，只見剛剛那些欺侮自己的張屠的弟子親戚們都是傷殘在地，周圍嘲笑自己的人們都是眼帶敬畏，王寡婦的眼神似乎也變得火熱無比，只是抱住張屠搶天忽地地梁氏未免顯得有些凄涼！

    老李正在暗自得意，忽然被一道光芒籠罩住，再一睜眼，居然是來在一個華美異常的宮殿，似乎有幾百幾千個縣大老爺?shù)拇筇媚敲创蟆Ｕ?dāng)中坐著一個白胡子老頭，慈眉善目，下面還站著兩人，其中一個書生模樣，頭戴方巾，眼神柔和，意示嘉許，另外一個是一個壯年漢子，紫髯滿面，眼神含煞，在冷冷盯著自己。再仔細(xì)一瞧，老李頓時吸了一口涼氣，原來在紫髯漢子腳邊還跪附著一人，這人正一臉仇恨的看著自己，正是張屠！

    老李腦子里翁的一聲，頓時什么都聽不見，呆呆地看著前面幾人，見那書生和紫髯大漢似乎在爭執(zhí)什么，長須老頭眉頭緊皺。

    “啪”地一聲，有如雷鳴的聲音響起，將老李驚醒，也將眾人的爭執(zhí)驚停。

    白胡子老頭摸摸自己的胡須，沉吟道：“既然玄鳥與白起二人爭執(zhí)不下，那么這樣好了，讓這二人下一盤棋，贏者發(fā)還陽世，敗者打入幽澗地獄！”

    書生面露喜色，紫髯大漢還要說些什么，被白胡子老頭一擺手打斷。

    忽然間老李面前便出現(xiàn)了一副棋盤，乃是最平?？梢姷南笃?。對面正坐著張屠，眼帶憤恨，似乎要生撕了老李！

    老李連忙伸手拿起棋子，是黑棋，往棋盤上擺，這一擺，才吃驚的發(fā)現(xiàn)到原來自己這邊的棋盤竟然缺了一塊，只能擺下半副車馬炮，連忙抬頭看對面張屠的棋盤，所幸的是也是缺了一塊，也只能放半副車馬炮！

    老李連忙擺好棋子，心道：“你這屠狗的漢子，怎么能下的過我，看來這局我是贏定了！”

    老李正擺好門戶，等待對方紅棋現(xiàn)行，忽然發(fā)現(xiàn)張屠一股腦將所有的棋子都擺上棋盤，也不管它們本來應(yīng)該在什么位置。老李連忙叫道：“張屠夫他亂擺，他，他不守規(guī)矩！”

    張屠夫咧嘴齜牙沖老李一笑：“什么狗屁規(guī)矩，老子就是規(guī)矩！”說罷拿起炮便直打老李的馬。

    老李抬眼觀瞧，見眾人都不說話，連忙也去拿自己剩下的棋子，想要擺到棋盤上，這一摸才發(fā)現(xiàn)，除了棋盤上的棋子，其他的都已經(jīng)不見了，包括被張屠吃掉的棋子都消失不見了。

    老李頭皮一麻，連忙用車吃了打過來的炮，可是張屠明顯棋子多，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和老李兌子，不一會兒便把老李的棋子吃的七零八落，眼看著就要炮打老將了！

    老李急的想要大喊，手上捻著老將不肯落子。

    對面張屠冷笑不止，不住的催促他趕緊下！

    老李急的眼前似乎有各色光芒，又有無數(shù)星星，腦子里也似乎眩暈了起來！

    忽然他靈機(jī)一動，把老將直接壓到對面紅棋的帥上！他屏息凝視，果然，對方的帥消失了！再看面前的張屠，身子已經(jīng)變得半透明了，張嘴似乎還在喊著什么，只是老李已經(jīng)聽不見了！

    老李哈哈大笑起來：“我贏了！我贏了！”

    正在狂笑之際，忽然感覺臉上挨了一個巴掌，老李醒過神來，只見對面張屠正拿刀對著自己，周圍人眼神中滿是嘲弄！

    再一睜眼，只見初九的老婆瞪著眼睛盯著初九，道：“大晚上不好好睡覺，鬼喊鬼叫什么！”

    初九摸了摸額頭，原來不過是夢一場。

    初九曰：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夢耶非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