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見碧抽回了手,看他露著屁股趴在床上眼淚漣漣的模樣,心里恨鐵不成鋼,真恨不得再抽范安一頓。
“李大人,你衣服都濕透了阿……”范安仰頭看著他道,“小心別受了涼,趕緊先換了衣服吧?!彼四槪獑鹃T外的家奴進(jìn)來,張嘴卻被李見碧握住了手。
“不用了。我今天來是有東西要交給你?!彼f著將放在膝上的檀木金鎖盒子放在范安枕頭邊,手伏著盒面,問,“知道這是什么東西嗎?”
“是銀……銀票嗎?”范安怔怔瞧了瞧那盒子,面露尷尬道,“李大人你想讓下官替你辦什么事,吩咐一聲就是了,用不著這樣啊……”他話音未落,冷不丁卻被李見碧拍了一腦袋,但聽他罵道:“你這混帳!整日除了想著男人、兒子、銀子,可還裝著別的東西么?!”
范安被他一句話罵得懵了,恨不得立即起身告罪。他臉紅無措著,又聽李見碧說了一句話,差點嚇得他從床上滾了下來。
李見碧道:“這里面裝著當(dāng)朝首輔梁業(yè)年十年來貪污瀆職的罪證,帳本供詞和押契,你拿著這個,相當(dāng)于握著梁業(yè)年半條性命?!?br/>
范安愣了半晌,明白過來下意識挪跳了一下,他如視燙手山芋般看著那盒子道:“這……這么重要的東西,李大人你快收好!”
“我收著這東西已十年多了,現(xiàn)在怕是收不住,打算交給你了。”李見碧道,“你身為刑部尚書,明冤罰罪,理所應(yīng)當(dāng)要管這些事的?!?br/>
“李大人你說的什么話啊.”既然這些罪證你都收集了十年了,想必花了大心血,定然是為了某天彈劾梁業(yè)年準(zhǔn)備的,你要彈劾就彈劾吧,成功了百姓之福,不成功也沒什么損失,卻干什么突然要扯上我阿?范安慌道,“我一介三品尚書,哪來的膽子去指點內(nèi)閣首輔的是非過失?!彼@一輩子求的不多,就圖個日子安穩(wěn)。
是啊,他就是沒什么出息。
他知道那梁業(yè)年不是個好官,這人在內(nèi)閣一手遮天,貪污受賄的事一樁樁記下來,幾天幾夜怕也寫不完。他在朝一年,已見識過梁業(yè)年整治人的手段,朝中多少官員,只要梁業(yè)年一句話,不需圣上批示,也無需刑部插手,直接就罷官,貶職甚至入獄。
但又如何?這人手握首輔大權(quán)已近二十年了,梁黨親信布遍朝廷地方,皇上的枕邊的龐妃,好幾個都是梁大人的‘義女胞妹’。放眼全朝,也只有李見碧這官相世家可與之抗衡糾扯,但又如何,這兩人都斗了近十年了,梁業(yè)年不也沒被扳倒嗎?
他范安何德何能,竟讓李見碧覺得自己有能耐去告梁業(yè)年的狀?他一無權(quán)勢,二無膽識,與梁大人做對,豈不送死嗎?
是啊,李見碧竹君雪松,大宣得此一人,是蒼生之幸,他范安雖心生向往,但歸根結(jié)底,不過抱著仰望的姿態(tài)遠(yuǎn)遠(yuǎn)欽慕,他自己是個什么貨色,幾斤幾兩,范安心里清楚得很。
李見碧見他不說話,又笑了笑道:“你上任將近一年了,所做所為我都看在眼里,你心思細(xì),人也聰明,難得還懂人情世故,心下寬容,萬事能忍,假以時日,必能成大才的?!崩钜姳痰?,“你的眼光,不應(yīng)只放在刑部這方寸之地而已?!?br/>
“李大人不要再說了。大人太看得起我了!但……”范安打斷了他,手拽著床上的被角,低頭紅著臉道,“老實說吧,下官不敢與梁大人作對!”事已至此,他干脆挑明了道,“我還有兩個兒子要依靠我,當(dāng)這個官就圖個安穩(wěn)。我對不起大人的青眼,更對不住皇恩浩蕩。我已想好了,等我傷好了,就去辭官?!?br/>
“你……你這廢物!”李見碧驀地站了起來,他氣急攻心,想去抓范安的衣襟,卻抵不住心口一股悶氣上涌,站都站不穩(wěn)了。范安看他蒼白的臉色,急喚道:“李大人!”
李見碧手抵著床沿閉了閉眼,他靜了一會,強(qiáng)迫自己平下心來,等氣順了,又慢慢坐回了旁邊的椅子上。
范安見他閉眼坐著,右捂著胸口,那眉頭緊皺,不知是不是痛著。他心下十分愧疚,想伸摸一摸他,手伸到關(guān)空卻又縮了回去。
“李大人……”范安輕喚了他一聲。
李見碧慢慢睜開眼,卻是不再看范安了?!拔抑懒?,我不會強(qiáng)迫你。你貪生怕死……”李見碧驀地笑了起來,“可貪生怕死并沒有錯啊……人生在世,哪個能做到視性命如兒戲。你有牽掛,有不舍,人之常情,我都明白。我不怪你?!?br/>
范安被他幾句話說得絞痛不已,倒希望這人能痛罵他一頓啊。
“你一定覺得是我想拉你下水,要害你吧?明知你不是梁業(yè)年的對手,還硬要拉你與他做對……”李幾碧嘆了口氣,聲音聽上去頗為疲憊,“但……我實在也沒有可以依賴依靠的人了啊……我若不是走投無路,又怎會來找你?!?br/>
范安吃驚地看著他?!袄畲笕撕纬龃搜?,你蘭臺五品以上官員二十七人,言官不計其數(shù),人才濟(jì)濟(jì),怎會找不到可靠之人?”范安道,“何況大人深得圣上青睞,朝中威名聲赫,又何需依靠他人?”
“威名聲赫?人才濟(jì)濟(jì)?”李見碧道,“若我有一天死了,我蘭臺數(shù)以百計的大小官員,沒一個能是梁業(yè)年的對手。大宣三年一次的京察,他大手一揮,能一次把我手下的官員都換一遍血?!?br/>
李見碧閉眼,許久笑道:“風(fēng)雨欲來,臨臺不過我一人而已?!?br/>
此時范安尚不能明白李見碧心中的無奈無助。他多年以后,想起這一夜來,都在痛恨自己的懦弱無能,沒在那時挺身拉李見碧一把。
好在他天生心軟,對著這樣的李見碧,鼓起勇氣說了句:“大人若真的沒地方放這盒子,要么……就先寄托在我刑部吧。我……我就當(dāng)這里面放著的是銀票?!?br/>
李見碧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彎,如釋重負(fù)般笑了一笑。他站起來走了兩步,于范安床前一丈處站定。范安不知他想干什么,正疑惑的功夫,竟見他一撩袍,彎膝跪了下來。
“學(xué)生李見碧,多謝范大人?!彼f著起身,復(fù)看了一眼范安,轉(zhuǎn)身開門走了。
范安張著嘴,幾數(shù)之后才回過神來。他大喊了一聲,門外的元珠跑進(jìn)來,忙問怎么了。范安怔了一下神,說你派人往李府去盯著。
元珠看了一眼門外,說這大半夜的,又下著雨,大人做什么要叫人去盯著李府啊?
范安道:“我心下不祥,今夜恐怕有什么事發(fā)生,你去盯著就是了?!?br/>
無珠看他神色前所未有的正經(jīng)焦慮,心知不是玩笑,應(yīng)了一聲,忙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要日更給你們看,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