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腳步隨李川博走向大宇云寺,家里的氣氛一下變得不和諧了。
蘇月瀾無心顧忌身邊究竟是什么季節(jié),萬物仿佛停止了生長,清風還是那般頑皮,撫弄著她凌亂的發(fā)絲,擾亂她焦躁的心。暴露身份這一天的到來是遲早問題,她并不想把身份在董秦面前隱瞞一輩子,李川博的挑明反倒是給她帶來光明磊落面對董秦的機會。
但她習慣了多年自欺欺人的相安無事,真正面對,使她無法自持這恐懼的片刻,此時的自己多么脆弱、無助,跌入一種被外界視為丑陋的行為無處救援,她害怕心中的太陽迅速隕落。
母親隨李川博走了之后,她艱難地把目光從董秦的臉上收回,從穿堂里直接向敞開的大門走了出去。
她想自己扮演的丑陋角色被李川博毫不留情地拆穿后,里面也許依然包含著生的希望,但她又太驕傲了,驕傲得不屑收拾殘局。
蘇月瀾沿著繞村口的歡堂大溪一路走下去,依依垂柳已抽出滿樹綠意,身后似乎有熟悉的腳步,在這柔弱無骨的驕傲里她沒有勇氣回頭。
有生以來頭一次,她敢做不敢承擔,她把握不住這一切,身后是恐懼的噩夢,她一回頭,美好夢境就會化為泡影。
她對董秦的愛歷來多么無邪、無私又傻氣,但外人不會這樣以為,媽媽、外婆也和外人一致。
這依然在熱戀種的愛,每天以她體內(nèi)熱血奔流的時速在狂瀉,突然間她要一下拽住這匹脫韁野馬的韁繩,慣性的力量促使她要震碎自己的心臟為代價。
人和動物的本質(zhì)區(qū)別是——人有深刻的記憶,相愛的日子多么真實存在于腦海,不是說忘記就能一筆勾銷。
人和動物的另一個區(qū)別是——因為有愛情作為媒介,才使得兩個人走向彼此。從委身于董秦的那一天起,她是如此愿意把自己的幸福和不幸都和他拴在一起,現(xiàn)在就要讓她做出放棄的選擇了,和一個世上近乎完美的男人永遠分開,她的心是會碎的,靈魂也會被撕裂。
”眼前波光粼粼日夜向東奔騰的歡堂大溪,這守候子孫后代的泱泱玉帶,任憑時間如何白駒過隙,歲月怎樣悠悠蹉跎,但愿請賜我神奇力量,忍住我那無以改變命運的卑微眼淚,回過頭去給他凋零笑容之前的強裝鎮(zhèn)定吧!······”
走到一處”z”字路口,蘇月瀾終于停下了緩慢、沉重的腳步,從目光斜視的地方看清了身后是董秦的身影。
果然是董秦隨她而來了,仿佛一道燦爛的陽光一下照進她心底絕望的深谷,但還不值得驚喜:
“董秦!我尊重你的選擇?!?br/>
蘇月瀾的聲音有些不自然,還有些哽咽。她不懂、也不太會收拾殘局,她只知道她是多么的愛他,尊重
他,愿意看到他幸福,這便是她的爭取。
董秦看上去顯得比她輕松,似乎生活中并沒有發(fā)生重大的事需要他做出痛苦、殘忍的選擇。
“你這是要去哪兒呢?迷途的羔羊!”
他溫和的語氣和隨意的風度總是讓人印象深刻。
她望著緩緩向下游流去的溪水,無處著落的心立刻安定了下來,此時他的態(tài)度仿佛決定著她人生的悲喜劇。
董秦向蘇月瀾伸出了手:
“帶上我吧!多好的天氣,讓我們像古人一樣去踏春,怎么樣?”
他捉住了她冰涼的手指,她的嘴角微微泛動了一下,好像并沒有從驚嚇中完全恢復(fù)過來。
他的答案并不明確,難道一切都變味了嗎?她忐忑不安地走向回家的路,她目前所處的這個位置令她多難為情,多難堪?。∷?,她怎么會有心思去踏青?
一路走來,董秦都沒有松開蘇月瀾的手,這使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若干年以前,他從水里救起蘇卿雪在幸福巷里握住的手,想不到今天握住的是和當年兩只不同的手。
當聽到李川博如雷貫耳地說出真相,在自己的萬分吃驚里,他的心頭掠過了一陣短暫的不適應(yīng),這么多年,他居然不知道自己愛的是誰,究竟是誰在捉弄他的感情,他想從真相里揪出那個罪魁禍首。
一時間他的思緒拐到了一個盲點上,他愛的人好像瞬間消失了,這使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不適應(yīng)和恐慌。
看著蘇月瀾轉(zhuǎn)身離去的背影,他的心被她的一舉一動牽著帶走了,不需要向生活索要被誰捉弄的答案,他跟在她身后走出去。
“董秦,我不是蘇卿雪?!?br/>
她直擊問題要害,他假如要裝聾作啞,她不會給他這個機會,也不給自己余地,她從光明的坦白里找回了足夠使自己不再怯懦的膽量。只有坦誠面對,她才能從深谷里躍出地面,光明磊落地做回自己。
董秦沒有打算替她把事情敷衍過去:
“你又叫什么名字呢?”
這樣的話讓蘇月瀾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里明白事情已發(fā)展到柳暗花明的轉(zhuǎn)機,進入光明美好的坦蕩大道,一顆緊繃的心松動了一下:
“外婆天天在叫,你不過是從來沒有在意,假如你不愿意記起,那就忘記吧!”
她主動把脖子伸向絞刑架的繩索套里。
他沒有再問,很快張開雙臂,當著穿堂里十八代祖宗的遺像抱住了蘇月瀾,用談笑自若的語氣告訴她:
“不要沮喪、不要頹廢、我愛眼前的人,是你!蘇月瀾,忘記不快樂,讓我們一同振作起來吧!”
他在她的名字上又做了補充和自己的見解,月瀾!月瀾!說這名字有朗朗上口的韻味:
“抬起頭來,月瀾!我們之間什么都
不曾改變,一看到你皺眉,我更愿意看到你耍小脾氣的樣子了?!?br/>
蘇月瀾仰起了頭,一切愁緒就此煙消云散,兩個人又回到打翻蜜罐的日子,沉浸期間,對彼此的愛都在與日俱增。
兩人向世人展示著——因為相愛,他們愿意相濡以沫,白頭到老,他們的愛絕不是世俗賴以生存的結(jié)合。
他們的真心相愛感染了全鎮(zhèn)所有人,那些在田間、果園、山坳里干農(nóng)活的男男女女差一點就相信了人世間有愛情存在的謊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