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主殿當(dāng)中，原先那股針鋒相對、令人不適的氛圍，被墨無言和青嵐兩人的自嘲給徹底沖散開來。
隨后，便是陸風(fēng)白與葉成竹幾人商議往后安排，為弈劍山莊一行人的去留提前做好準(zhǔn)備。
墨無言最先起身離開主殿，臨走時他在林滿六的肩膀位置輕拍，示意少年跟著他一并離開。
林滿六才站起身來，就跟墨無言身后的姜旭對上了眼，后者神態(tài)比之先前顯得有些萎靡不堪，毫無精神氣可言。
姜旭略帶疑問的“嗯？”了一聲，見林滿六沒有出聲回話的意思，便跟著墨無言一同向主殿出口走去。
林滿六向在場眾人告辭后，帶上月寒枝也離開了議事主殿。
葉成竹看著一行人離去的背影，面向不遠(yuǎn)處的葉當(dāng)聽和陸風(fēng)白。
他出聲說道：“那姜旭雖然也被擺了一道，但此子心思著實是難以揣測...不可將其看作常人，陸莊主還需小心慎用?！?br/>
陸風(fēng)白十指交叉疊放在膝上，表情與葉成竹一致無二。
“嗯...我等自是明白其中利害，但終歸是墨先生的弟子，并且先前經(jīng)其布置的諸事，已是全數(shù)敗落，十不存一...”
葉當(dāng)聽跟著附和道：“成竹放心好了，姜旭心結(jié)從始至終都在那蘇皇后身上，如今心結(jié)已解，倒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惡之輩，尚能一用！”
葉成竹聽著這兩位莊主的話語，沒來由打趣出聲。
“兩位就不怕其他江湖門派知曉，弈劍山莊私藏屠惡門余孽？先前是尋寒山、問劍湖之流潑你們臟水，如今可是要自己給自己頭上扣屎盆子？”
葉當(dāng)聽聞言過后，整個人隨即大笑出聲。
“今時不同往日咯...只要弈劍山莊回到了南邊，便可拿著那一紙詔令狗仗人勢，已經(jīng)臭了的名聲還怕再臭一些？”
陸風(fēng)白雙目微閉，也跟著輕笑起來。
“沒成想...一路行來，咱這莊子真的活成了屠惡門第二了...”
弈劍山莊雖是盡力推脫掉了“一王一侯”的封號，但炎陽對于南地江湖的掌控目的，卻沒有半分改變的想法。
等到他們安然返回南地之后，弈劍山莊勢必會被炎陽王朝推舉到曾經(jīng)問劍湖的地位，以武林魁首之姿問鼎整個南地江湖。
屆時，弈劍山莊便成了炎陽王朝掌控南地的一柄刀，至于幕后操刀之人，就要等待各方勢力角逐完畢，由最后的勝者為之。
封王就藩南疆，擴(kuò)張燎原軍的蕭保立...
整合征西聯(lián)軍，穩(wěn)固朝堂內(nèi)部的君飛羽...
坐鎮(zhèn)關(guān)外漠北，遙望中原大地的謝乾...
這三人皆有可能！
除卻三人之外，亦有一些需要留意的勢力，例如那焚骨三山共主御?；埃€有此刻羽翼未豐的楚王夏桓。
陸風(fēng)白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葉成竹言語出聲。
“卻邪按理來說，應(yīng)該是扶植楚王夏桓才對，為何云老哥會賭上整個卻邪押注北燕王？”
葉成竹思量片刻，出聲說道：“過早地暴露真正意圖...只會讓這位楚王早早夭折，在之后的權(quán)利角逐當(dāng)中粉身碎骨，畢竟安天下...可是要比打天下難上太多！”
......
宅院一處僻靜小亭內(nèi)。
墨無言落座其中后，余下的四人便分別站在了亭內(nèi)兩側(cè)，臨近廊道的是林滿六、月寒枝兩人，靠水池近些的是姜旭、寧珂兩人。
身著紫袍大袖的文士，神態(tài)懶散地匍匐在石桌上，在場之人他誰都不看，就這樣開始閉目養(yǎng)神。
興許是聽著亭內(nèi)沒有動靜，墨無言只好開口煽風(fēng)點火。
“這盤天下局已經(jīng)落幕，你們誰都沒贏...就連我也沒有贏過阿杳，擺到臺面上說說吧，省得往后心生嫌隙！”
此言一出，姜旭默不作聲，只是抬眼看向了石桌對面的林滿六。
林滿六雙拳一握一松，如此反復(fù)數(shù)次過后，從口中長長吐出一氣。
四目相對之后，林滿六語氣漸冷。
“姜旭，我只問一句...你究竟知不知道，那蘇杳心中所求為何？”
姜旭應(yīng)聲答道：“先前以為知道，西京城外不知...”
這位姜家大公子的答復(fù)，正如林滿六心中所想，但也讓林滿六心中生成一股莫名的怒意。
“所以姜大公子，今日你到此是要向我說一聲，你也只是被那蘇杳利用？這與先前山莊議事時的說辭，有何區(qū)別？你覺得我還能信你？”
起事之初，姜旭親自登門弈劍山莊，主動自囚于山莊之內(nèi)，口口聲聲只是為了能夠反制蘇杳。
對于他在屠惡門當(dāng)中的諸多惡行，全部都由一句“被蘇杳利用”來洗清罪孽。
事到如今，那蘇杳自縊于大殿之上，終局出乎了所有人的預(yù)料，包括他這個姜家大公子。
對于他這些時日里的種種謀劃，依舊是全部推到了那個已死的蘇皇后身上。
姜旭聽完林滿六咬牙切齒地發(fā)問，整個人看上去像是輕松了許多，這樣的神態(tài)變化，讓在場其余三人都有些不解。
姜旭拱手向亭內(nèi)眾人一揖到底，以此表明自己的態(tài)度。
他出聲說道：“阿杳先前與我們所說，她只是為了報仇雪恨，待到六王皆死盡，她就會將整個天下還于夏氏...”
林滿六聽到這里，原本已經(jīng)松開的雙拳重新握緊。
“信口雌黃！若是依照你現(xiàn)在所說，何必在商州城中將硯臨交于我手，還要多此一舉地告訴他，不會將他推到如今的位置？”
姜旭慘笑出聲道：“若非是從你林滿六口中得知皇室秘辛，誰能知道當(dāng)今天子已成了一個癡兒？只要朝堂之上的天子一日不死，怎會輪得到姜硯臨一個外姓子弟來繼承大統(tǒng)？”
寧珂看著火藥味十足的兩人，隨即低頭看了一眼故作酣眠的師伯。
她此刻幫誰都是添亂，只得抬腳去踢墨無言的腳背，可她怎么也沒想到，平日里對于弟子極為嚴(yán)苛的師伯，竟是反踢了她兩下，以此示意繼續(xù)噤聲。
師伯莫不是...要讓林滿六跟姜師兄繼續(xù)吵下去？
吵開了，就能不吵了？
寧珂帶著這樣的疑惑向后一退，將這唇槍舌戰(zhàn)的石桌讓給了林滿六、姜旭兩人。
正當(dāng)她準(zhǔn)備尋一處位置坐下歇息的時候，姜旭突然轉(zhuǎn)頭看向了她。
“寧珂，還有你！師父前后布局你豈會看不明白，東都之時為何要一再擾亂布局，若不是卻邪留有后手，東都戰(zhàn)事還要耗時多久？你難道不知？”
寧珂看著矛頭突然指向了自己，一臉不解地看向這個師伯的得意門生。
她從腰間抽出折扇，作勢要朝姜旭面門上掄一道悶棍。
寧珂抬手的同時，言語譏諷出聲：“姜大公子喲...你先前這邊落子、那邊招呼下套的，誰能看得明白你的立場？若是我不攔上一攔，萬一你真要欺師滅祖、離經(jīng)叛道怎么辦！”
對于寧珂的嘲諷，姜旭側(cè)身躲過那一記紙扇揮砍后，連忙拍手笑罵出聲。
“不堪大用之人，也想要我來與你交心、透底？”
“先前我可是見著一條垂頭喪氣的老狗，哭喪著臉來與師伯訴苦呢...”
“寧珂，你給我閉嘴！”
“我就不，略略略！趕緊跟林滿六吵去，跟我吵了作甚？”
姜旭額頭青筋暴起，他看著眼前搖晃折扇的寧珂，雙眼之中的鄙夷神色盡顯無疑。
墨無言聽著亭中吵鬧一直沒吵到點子上，只得開口繼續(xù)添油加醋。
只見他紫袍大袖一揮，在場之人都將目光看向了他。
墨無言一手指向姜旭，出聲道：“姜旭，幫襯著蘇杳禍亂南地江湖，落得如今境地你可知作繭自縛？”
不等姜旭如何言語，墨無言便再次抬起一手，指向林滿六的方向。
“滿六，你明明被他算計了這么多次，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信他，莫不是以為他會與你說上一句交心真話？”
正如剛剛姜旭所說，對于一些他看不上眼的人，斷然是不會與之交心、透底的。
林滿六拱手向墨無言行了一禮，出聲說道：“小子也不想與之過多接觸，只因時勢所逼，姜旭當(dāng)時的提議，也正好適用于當(dāng)時的情形...”
姜旭雙手環(huán)胸，對于林滿六的這番說辭，他還是很得意的。
從屠惡門在嶺南起事，再到攪亂風(fēng)雪大觀樓，最后在南疆覆滅，他與九昭、千靨笑三人可是出力頗豐。
在這其中，林滿六作為他選定的一枚棋子，同樣起到了極大的作用。
如果不是要加以利用林滿六和弈劍山莊，他先前都有些想拉攏入伙的打算了，誰叫這初出茅廬的小子好用呢？
墨無言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一眼姜旭，緊接著便嘆了一口氣。
他出聲說道：“阿杳就是知道你的心性如此，讓你前面贏了這么多，近乎是以一人之力挑翻整個南地江湖，好讓你覺得勝券在握...”
姜旭聽到這一句話，臉色先是一僵，隨即變得萎靡不堪。
他雙手覆面掩住難看的神色，最后有氣無力地坐在墨無言身側(cè)。
“師父...弟子知錯了...”
墨無言再次嘆氣出聲：“唉...往后還需多多思量，莫要再失了眼前人...”
姜旭默默點頭，不再言語出聲。
林滿六看著姜旭的反應(yīng)有些出神，墨無言見狀便繼續(xù)出言解釋。
“姜旭自離開學(xué)宮之后，一直以為自己的棋力要高于他那位師妹，這些年看著風(fēng)云變幻，他這做大師兄的就想著幫襯一手，從他開始幫助謀劃南地亂局開始，就已經(jīng)落入蘇杳的計劃之中了...”
林滿六出聲問道：“那墨先生是從何時得知...”
墨無言一如先前姜旭的表情，搖頭慘笑起來。
“起先是那次行出南疆，姜旭帶人逼我北上的時候，直到我與北燕王所屬搭上線后，也才后知后覺...”
“本以為能夠壓制自己這位弟子，結(jié)果跟姜旭一樣，棋差一招便是無力回天啊...”
對于蘇杳的手筆，林滿六這個當(dāng)面對峙過的人最是明白。
自己以身入局，把自己的師兄弟、師父全都算計了個遍，讓他們以為自己只是為了從皇權(quán)爭斗之中脫身，結(jié)果只是為了那個已經(jīng)癡傻的皇帝，為了那人心系的天下。
林滿六也跟著嘆息一聲，他看向墨無言出聲說道。
“那日在大貞殿內(nèi)對峙過后，她讓我向墨先生說一句，她這些年過得很開心...沒有任何怨言和后悔...”
墨無言點了點頭，神情沒有任何變化，似是早就知道了這個結(jié)果。
就在眾人交談之際，有一名弈劍山莊弟子從廊道遠(yuǎn)處跑來，一直走到了亭外才駐足停步。
來者向墨無言抱拳行過一禮后，很快身形就轉(zhuǎn)向了林滿六。
后者出聲問道：“師兄此刻前來，可是有事要找我？”
“林師弟，皇城之內(nèi)有人帶話來此，讓你盡快前去皇城一敘...”前來傳訊的弈劍山莊弟子點了點頭，立即表明來意。
林滿六神情一凝，心中立刻蹦出了一個猜想。
皇城之內(nèi)會尋自己的，多半只有兩人...到底是那北燕王君飛羽，還是硯臨呢？
墨無言看出林滿六的顧慮，隨即對傳訊之人發(fā)問。
“告知之人是何扮相，可能分清是行伍中人，還是尋常小吏？”
前來傳訊的弟子回憶了一番后，向墨無言出聲答道：“看其扮相和聲調(diào)...似是宮中太監(jiān)，與那日我們見著的小太監(jiān)神態(tài)極為相像！”
林滿六聽到這里如釋重負(fù)，到底不是那位北燕王君飛羽。
墨無言看向林滿六，言語出聲提醒。
“滿六，稍后可以前去主殿，跟風(fēng)白、當(dāng)聽他們確認(rèn)過后，最好讓卻邪之人與你一并前去！”
林滿六點頭回應(yīng)道：“滿六明白，此番進(jìn)入皇城定會小心謹(jǐn)慎！”
說罷，林滿六與月寒枝一并向墨無言行禮告辭。
寧珂看著兩人逐漸遠(yuǎn)去的背影，剛想出聲說話就被墨無言擺手制止。
“還需注意些分寸...”
“師伯，不是你想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