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初歲說這話倒不是虛張聲勢。

    因為她知道，最開始朝廷為了鼓勵百姓參加到西洋貨運中來，所以貨票的價格都并不高。

    之所以會造成天津衛(wèi)這邊的亂象，主要是因為兩點。

    一是黑市一直在炒高價錢，騙人高價入局。

    二是有些人太過貪心，只想著一夜暴富，根本不顧自己有沒有這個實力，寧可借印子錢也要購入貨票。

    晏初歲此番來天津衛(wèi)，為的就是盡量多地收購貨票，所以是帶足了銀票的。

    如果能把殷霄年拉過來，以市舶司的名義收回這些貨票。

    那她就能安穩(wěn)地隱身事后，也不用擔(dān)心這些人事后反悔，完美解決了她最大的后顧之憂。

    對晏初歲的提議，殷霄年沒有拒絕，但也沒有立刻答應(yīng)。

    他對西洋貨運其實并沒有謝靖川那么大的信心。

    所以此時看到晏初歲這么舍得下本兒。

    殷霄年心里不免有些酸溜溜的。

    他抬頭撇了眼正一臉擔(dān)憂看著岸邊的謝靖川。

    心道這小子也不知給晏初歲灌了多少迷魂藥，哄得她把手里唯二的鋪子都賣掉也要籌錢來買貨票！

    要知道，那兩間鋪子，他可是每個月都往里面搭不少銀兩的。

    殷霄年越想越氣，直接道：“謝大人，咱們剛到就出了這么大的事兒。

    “尤其是大家都知道你的身份了。

    “我建議你能盡快去看看那位投海之人。

    “不但要表示咱們市舶司的關(guān)心，順便也可以了解一下情況，盡量平息一些百姓的怨氣?！?br/>
    謝靖川根本不知道殷霄年只是在想各種理由把自己從晏初歲身邊支開，反倒還覺得他這番話十分合理。

    “六殿下說得極是，這本是微臣應(yīng)該想到的，如今卻還要殿下提醒，實在太不該了。

    “請殿下放心，微臣下船買些禮物立刻就去探望投海之人?！?br/>
    船很快靠岸，謝靖川當(dāng)真下去買了點心，問清楚投海之人的住處就直奔而去。

    反倒是殷霄年不放心，還特意打發(fā)兩個侍衛(wèi)陪他一起過去。

    投海這么大的事兒，很快就在城里傳開了。

    謝靖川只要稍微一打聽，就知道了這戶人家的情況。

    投海這人名叫陶曄書，是個讀書人。

    小時候是左鄰右舍都公認(rèn)的聰明孩子。

    他年紀(jì)輕輕就考中了秀才，一下子就把陶家人都給驚動了。

    這可是陶家?guī)状死锍龅牡谝粋€秀才。

    看著陶曄書家貧，親戚們更是一起湊錢，供他繼續(xù)讀書參加秋闈。

    中舉之后就有當(dāng)官的資格了。

    即便不能進(jìn)入官場，一個舉人老爺?shù)纳矸荩沧阋宰屘占宜杏H戚都跟著沾光了。

    但是陶曄書的天賦和運氣，卻似乎都在童生試中用光了。

    接下來的十幾年，他靠著親戚的貼補，以及母親和妻子給人漿洗衣服、縫縫補補賺的錢繼續(xù)讀書。

    可惜接連參加了幾次秋闈，卻全都名落孫山。

    他的母親和妻子雖然毫無怨言，但是親戚中卻漸漸有了許多不好聽的話。

    雖然母親和妻子極力隱瞞，去年最終還是傳到了陶曄書耳中。

    陶曄書雖然一直沒能中舉，讀書人的清高卻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發(fā)誓要把親戚們這些年資助自己的銀錢都還回去。

    但是賺錢哪有那么容易！

    陶曄書想了好幾個法子都碰壁之后，無意中看到了官府貼出來的告示。

    他憑借自己的學(xué)識和眼光，感覺西洋貨運大有前景，便瞞著母親和妻子，出去借了印子錢，買下了五十張貨票。

    如今一年過去了，下西洋的船隊沒有回來，但放印子錢的人卻找上門來。

    家里人這才知道了這件事。

    可家里哪有錢還??！

    親戚們得知此事，更是有多遠(yuǎn)躲多遠(yuǎn)，生怕再被陶曄書借上門來。

    陶曄書沒法子，將家里但凡值點錢的東西都變賣了。

    這才勉強湊夠了利錢，交給放印子錢的人，從而獲得了三個月的延緩。

    經(jīng)此一事，陶曄書也顧不得什么讀書人的面子。

    他先是去找衙門，無果之后便天天跟著其他人一起去天津港。

    這群人每天都來這里，看著當(dāng)年官船離開的方向，經(jīng)常一站就是一天。

    前兩天，放印子錢的人已經(jīng)給他家下了最后通牒，限他五日內(nèi)將本金還上，否則就要把他媳婦和孩子抓走抵債。

    陶曄書覺得自己已經(jīng)走投無路，但是聽說朝廷設(shè)立了市舶司，有官員要從京城過來。

    他本想著朝廷終于派人來處理此事了，跟其他人一起滿懷希望地跑到碼頭上等候。

    但是剛才船只遲遲不肯靠岸，船上的人看他們的眼神更滿是戒備和警惕，仿佛他們是什么鬧事的刁民一般。

    陶曄書感覺自己的希望瞬間破滅，腦子里就只剩一個念頭。

    反正自己已經(jīng)活不下去了。

    倒不如用自己的死，幫其他人爭取一線機會。

    于是他便當(dāng)著船上所有人的面，縱身跳入了波濤洶涌的大海。

    得知陶家的情況之后，謝靖川也很是感慨和同情。

    陶曄書這人的確有些見識和眼光，只可惜家境太差，完全沒有抗風(fēng)險的能力。

    他偏偏還選擇了借印子錢來搏一把。

    所以落得如今這個下場，也是不難預(yù)見的。

    但是無論如何，殷霄年既然吩咐了，謝靖川還是要去陶家探望一下的。

    *

    將謝靖川支走之后，殷霄年便帶著晏初歲和謝婧彤一起下船進(jìn)城。

    好在城中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謝靖川吸引過去了，所以他們進(jìn)城這一路都十分順暢。

    殷霄年直接命人包下了一間客棧，說大家先休息一下，等謝靖川回來再去吃晚飯。

    謝婧彤還是有點怕冷著一張臉的殷霄年的。所以道謝后就麻利兒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晏初歲剛想跟她一起走，卻被殷霄年給叫住了。

    “晏大姑娘，剛才你在船上說的話可還作數(shù)？”

    “自然作數(shù)！”晏初歲轉(zhuǎn)身驚喜道，“六殿下同意我的提議了么？”

    殷霄年卻直接叫人上了一壺茶水道：“但是我覺得，這樣做對我來說，似乎只有風(fēng)險沒有好處。

    “但如果晏大姑娘能說服我的話，倒是可以考慮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