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他們都不知彼此的身份，誰也想不到，再見之時，卻是在戰(zhàn)場上。

    卿淺一身戰(zhàn)袍，坐在戰(zhàn)馬之上，望著三軍冷凜，望著對方領(lǐng)將那俊魅的容顏，一時間被那刀光劍影晃了眼，也亂了心。

    原來他竟是墨國的皇子，墨?h。

    她曾經(jīng)有所耳聞，傳言他出生的時候，天降異象。有仙君路過，斷言這孩子不屬于塵世間，須得將他送往隔絕之地修行?；始易钍羌芍M，立刻將他送走，從此生死無尤。

    二十年里，墨國和黎國戰(zhàn)亂不斷，國內(nèi)更是各種巨變。不久前墨國太子被暗殺，剩下的兩位皇子自然是堂而皇之地爭起了皇位。再加上皇帝病重，墨國內(nèi)憂外患，岌岌可危。萬不得已，他們只好迎回了皇子墨?h。時間久遠，甚至當初他出生時也沒著下半點筆墨，所以大家?guī)缀跻呀?jīng)忘了他，連他是第幾位皇子都沒人記得。只是尊他皇子，賜他兵權(quán)，竟是將墨國的存亡重擔都壓在他的肩上。

    即使那塊象征身份的玉佩不在他身上，他們也沒有深究。

    得知自己的身世時，他沒有快樂，也沒有悲傷，只是神色淡漠:“修道之人，不問世俗，不起戰(zhàn)禍。然身為墨國子民，我無從推卸?！?br/>
    他終究是走下了絕塵峰，走進了俗世間，也走進了墨國波譎云詭的爭斗中。

    此時，他就在自己面前，臉上仍是清寒難近的神色，仍是那般的風華無雙。

    卿淺呆呆地望著他，不由得暗嘆世事的無常。兩個月前，她還和他坐在清風云霞里，吹奏著寧靜的清心曲。兩個月后，他們卻各有使命，兵戎相見！

    她不是非此不可的，她有很多的選擇。比如被父兄送走，比如嫁進黎國皇宮。但是當她看著被擒后父親滿臉滄桑，她毅然決然地說出：“愿代父兄出征，洗清冤情，贏回榮耀！”

    父兄自然是驚惶勸阻，她卻是心意已決！父親年事已高，兄長體弱多病。他們養(yǎng)育自己多年，如今遭人迫害身陷險境，她總該為他們做些什么。她從小天賦極高，偷看父兄練武，偷學兵法之道，非但是為了自保，更是想著有一天能夠為親生父母報仇！或許，還能為父分憂，一洗黎國屢屢戰(zhàn)敗的恥辱。

    她的心中，或許并沒有什么國仇家恨，也沒有什么忠君愛國。她唯一的信念，不過是順心而為。

    她解下紅裝，洗盡鉛華，換上戰(zhàn)袍，騎上戰(zhàn)馬。父兄攙扶著送她，兩人皆是泣不成聲。

    章鄴堅定地起誓：“卿淺，我會等你，哪怕窮盡一生！”

    她對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絕塵而去。

    戰(zhàn)場之上，不容留情。然而她又怎舍得，與心中之人刀劍相向！況且，就算她使出全力，也決計無法近他半分。

    他的招數(shù)似乎也留有余地，并未傷人要害。

    她本以為，他是不是認出了自己。然而看到他清漠的神色，她就明白過來，他不過是天性悲憫罷了。

    墨?h，你不屬于這皇宮。你該回到那絕塵自在的清凈之地，而非囿于這刀光劍影，任由污血染了身。

    她在心中這樣輕嘆，他卻仍是寒漠難犯。

    就在她即將被挑下馬的瞬間，他卻陡轉(zhuǎn)劍勢，將她穩(wěn)穩(wěn)地送回坐騎上。

    她失神地看著他，多想時光就此倒退，回到她在他懷中的剎那。

    四周人影憧憧，喊殺震天，她卻迷失在記憶之中，不愿清醒。

    身上被誰砍了一刀，她全力抵擋，終于安然而退。

    此后一直都是這樣，他們各自手下留情，并不想傷人性命。都是溫懷淡泊之人，又怎愿沾染鮮血無可救贖！

    半個月之后，雙方陷入僵持。誰也不肯后退半步，卻又無法再向前分毫。

    意外的是，此時墨?h收到皇城中的命令，讓他速速撤兵回朝。

    墨?h并未深想，領(lǐng)著殘余將士折回黎國。

    誰知道在半途中卻遭到伏擊，那些將士也有人倒戈相向。他頓時腹背受敵，孤立無援。

    他心中已然明白一切，卻依然是沉默不言，冷沉地揮劍抗敵。

    然而一人之力，又怎敵千軍萬馬！

    他的身上已是鮮血淋漓，手中的寒劍也是污血飛濺。

    就在這絕境之中，忽然一騎戰(zhàn)馬飛奔而來。風馳電掣的瞬間，戰(zhàn)馬上的少年對他伸出手，將他帶到了身后。

    這少年他認識，正是每日與他交戰(zhàn)陣前的卿少將。

    “為何救我？”他問。

    “你的劍，本該是行俠仗義不染塵埃，又怎能埋葬在皇宮污濁的陰謀之中！”

    身后的追殺聲漸漸隱沒在風中，她將他帶到一個小山坡。已是月色初上，寒意逼人。

    她將他扶靠在亂石中，遲疑半晌，解開他的上衣。

    看著他身上的傷口森森可怖，她的眼中似乎有淚點閃爍。

    這樣的情態(tài)……他心中忽然一動，沒由來地想起那個少女。

    她拿出藥瓶，輕輕地給他敷上藥，然后撕下衣角，細細地給他包扎起來。

    “疼么？”

    她的聲音，竟在哽咽！

    “卿少將……你……”頓了半晌，他輕嘆道，“你不該來的?！?br/>
    “倘若我不來，還有誰可救你？那些人……即使是你的親兄弟……也都想置你于死地……”

    “我知道?？晌遗c你——是宿敵?！?br/>
    “宿敵……”她喃喃地念著，神色忽然變得悲傷，“本不該是這樣的……”

    “卿少將……”他怔怔地看著她，心神恍惚之際，問出一句話，“你我可曾見過？”

    “沒……當然沒有……”她慌亂地說道，“不過是感激你對我多番留情罷了?！?br/>
    “我并不想與誰為難，更不想傷人性命。只是世事如此，身不由己。”

    “墨?h……皇子……你可曾想過回到過去？”

    過去？他的過去只有青燈伴佛，每日潛心修煉，并無任何雜念。

    不……他怎能忘記，那天夕陽的云霓風花，怎能忘記，那個少女的爛漫無暇……

    許久之后，他悵惘地說出：“倘若能夠回到那一天，我定會請她留下。即使只是坐在那里陪著我，那樣就已經(jīng)很好。”

    聽到這句話，她心中不由得柔情涌動。原來，沉陷過去的人，并非只有她。

    看著月光下他的側(cè)臉，她暗暗作了決定。

    他站起身道：“我不能連累你?！?br/>
    正要離開，她拿出一壺酒，各自倒了兩杯，笑道：“這杯酒后，恩怨兩斷。你不必介懷，再見之時，仍是宿敵。”

    他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她淺淺抿過，溫柔地看著他。

    就在這樣繾綣深澈的眸子里，他沉沉地倒了下去。

    她抱住他，外袍緊緊地裹住他。兩人相依相偎，寒意難侵。

    她不能看著他離開自己，任他孤身奔赴那既定的死亡。她選擇自己承擔，即使只能擁有這片刻的溫暖。

    天尚未亮，喊殺聲陣陣逼近。

    墨國和黎國的軍隊將他們緊緊圍住，怒罵他們勾結(jié)叛國。

    他從迷/藥中清醒過來，此情此境，已然明白。

    她看著兩國軍隊說道：“我不過是愛惜人才，所以才冒險將他救出。誰知道他忠于舊主，怎么也不肯棄暗投明。真是白費心機，害得我被你們誤解?！?br/>
    忽然挑起纓槍，指著墨?h道：“你我本是宿敵，各為其主。既然無法和解，那就決一死戰(zhàn)！”

    不錯，他們本是宿敵。此時也只能拔劍相向，否則只會害她百口難辯。

    他抽出長劍，本想如往常一樣留有余地，誰知道幾招之后，她竟然不顧一切地沖到他的劍下，任由那冰寒長劍刺穿了她的心口！

    這一變他是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在別人看來，那是他主動殺死了她。只有他自己明白，竟是她自己求死。

    他錯愕萬分地看著她，想要問出一句‘為何’。她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微笑著搖了搖頭。

    她對著黎國將士說道：“為國盡忠，為父盡孝，該還的恩情我已經(jīng)還清……請你們善待父兄……”

    只是這一次，我想為自己而活，為他而死。

    她在心里輕輕地說完這句話，身子倒在了地上。

    有什么從她的懷里落下，“叮”的一聲，碎成兩半。

    那血跡斑駁的玉佩，映在他的眼中，竟然似在泣血！

    他雙眼血紅，緊緊地攥著手中的玉佩，那是她曾經(jīng)許給他的溫暖?？墒侨缃?，竟然被他親手毀滅！

    此時，他已經(jīng)明白了她的用意——她是用自己的死，換取他的后路。

    然而，她又豈可不明白他的心意！她如此為他，甚至任由自己死在他的劍下！心傷難愈，他又如何能夠獨活！

    墨國的將士忽然道：“二皇子已被立為太子。太子有命，墨?h通敵叛國，無論怎樣都不可輕信。殺了他，太子重重有賞！”

    千軍萬馬再次朝他逼近，他將她抱在懷里，望著她唇角宛如當初的淺笑，心痛如割。

    她說：“倘若可以，我多想永遠留在這里陪你，再也不管那些世俗紛爭。”

    伊人清笑猶在耳際，尸體卻已經(jīng)漸漸寒涼。

    亂箭齊發(fā)，他不躲不避，將她護在身后，神色寒漠地看著那一場濁世的蕭殺。

    就在這退無可退的瞬間，紫光乍現(xiàn)，天地靜止。他腦海中一片混沌，似乎陷入無盡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