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當(dāng)初,栗姑為她擋箭身亡，死得不明不白。
云喬知道裴承思會“以大局為重”，所以趁著出宮憑吊栗姑的機會,找上了陳景。
陳景給她的回答合情合理，但云喬并沒徹底相信,故而才有了這么一回裝神弄鬼的試探。
趙雁菱這樣沒經(jīng)過什么風(fēng)雨的大小姐,心念不夠堅定，往往是經(jīng)不住嚇的。
云喬費了不少功夫,親手制了那味致幻的迷香,將它摻進(jìn)了佛前燃著的檀香之中。
再加上懷玉早年隨著家人周游,搜集金石拓片時，偶然得知的裝神弄鬼手段，沒費太大周折,就從趙雁菱口中問出了當(dāng)初的事情。
陳景所言非虛，甚至可以說，半點不曾騙她。
當(dāng)初,虞琦偶然得知了她要帶著栗姑趁清明前出宮,在秦樓楚館遇著趙鐸這個狐朋狗友時,便當(dāng)做談資隨口提了。
他知道栗姑與趙鐸的恩怨,便戲言，叫趙鐸趁此機會報仇。
趙鐸立時就聽進(jìn)了心里。
當(dāng)初趙鐸被栗姑刺傷,險些命都沒沒能保住，醒過來后被迫臥床修養(yǎng)許久?？善茊虒⒗豕昧粼趧e院，隨后又帶進(jìn)皇宮，可謂是“滴水不漏”，壓根沒能叫他尋著報仇的時機。
他這些年橫行霸道慣了，向來睚眥必報,心中一直記恨著。
趙鐸猜到，栗姑趁著清明前出宮，必然是要去給那早死的女兒上香，隨即拿定主意，連夜令人去安排刺客……
趙雁菱驚懼之下，話說得顛三倒四，后來更是直接嚇暈過去。
至于殺云喬，究竟是早有預(yù)謀，還是順道為之，就不得而知了。
見懷玉面露愧色，云喬輕笑了聲：“這并不重要，我也不在意。你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br/>
說完，又吩咐道：“去換身干凈衣裳，歇息吧。我叫人備了姜湯，可以喝些驅(qū)驅(qū)寒?！?br/>
懷玉怔了下，隨即垂下眼。
興許是出身貧寒的緣故，云喬格外細(xì)致貼心，哪怕身處皇后之位，也未曾因此變得倨傲，對身邊的仆從仍是和風(fēng)細(xì)
雨。
這些年在宮中，懷玉見慣了世態(tài)炎涼，別說主子們，就連掌事的太監(jiān)都一副鼻孔朝天的架勢。
他雖早就聽說陳皇后待下人寬厚，但真到了她身邊伺候，才知道是何模樣……
見他留在原地不動，云喬有些疑惑：“怎么了？”
懷玉稍一猶豫，低聲道：“晚間風(fēng)涼，也請娘娘早些歇息吧?！?br/>
其實這樣的話，不該他來說的，但還是鬼使神差地說出了口。
小窗半開著，夜風(fēng)攜著些許雨水穿過廊下，濺了進(jìn)來。單薄的中衣已經(jīng)被打濕一片，只是她先前出神想著旁的事情，并沒留意到。
經(jīng)懷玉提醒后，云喬無可無不可地淡淡應(yīng)了聲：“知道了?！?br/>
等他退出去，云喬收起小幾上那方栗姑繡的帕子，將長發(fā)攏在身前，自去安置了。
第二日才睜開眼，就得了足以叫她瞬間清醒的消息。
“寧嬪醒了，但腹中的孩子沒能留住。”年嬤嬤回道。
云喬霎時愣在那里。
在趙雁菱滿是憤怒和委屈地控訴時，她也曾想過，此事會不會是虞冉有意陷害？如今倒是幾乎打消了這念頭。
虞冉就算再怎么恨趙雁菱，應(yīng)當(dāng)也不會拿皇嗣開玩笑。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正琢磨著，年嬤嬤又道：“昨夜大雨，淑妃在佛堂跪經(jīng)時受涼，今晨被發(fā)現(xiàn)時因著高熱而昏迷不醒，已經(jīng)送回昭陽殿去，叫太醫(yī)問診了?！?br/>
一番話聽起來合情合理，悄無聲息地就將昨夜之事遮掩過去。
仿佛這在皇宮之中再尋常不過。
從前，趙雁菱在云喬面前趾高氣昂時、肆意欺凌旁人時，怕是怎么都不會想到有朝一日，會輪到自己。
云喬點點頭，梳洗穿戴后用了些白粥，往安慶宮去。
她知道，自己那些手段興許瞞得過旁人，但決計逃不脫太后的法眼。
所以過去請安時，難免有些忐忑。
好在太后并沒要同她計較的意思。
對于寧嬪滑胎之事，太后雖有意外，但并沒多惋惜。
畢竟，這孩
子與陳家八竿子打不著，若真生出來，甚至?xí)恋K陳家。
至于虞冉……陳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道：“你看著辦吧?！?br/>
云喬沒想到能這么輕易蒙混過關(guān)，驚喜之余，又忍不住懷疑是陳景說過些什么，才能叫太后這樣一反常態(tài)。
雖才過而立之年，但陳景已然是陳家實際上的掌權(quán)人，就連太后，大多時候也都會聽從他的意思。
這也是云喬當(dāng)初果斷找上陳景的緣由。
不管因何緣由，至少太后這里是混過去了，接下來要面對的便是裴承思。
裴承思雖不常管后宮之事，但只要想查，總能尋著蛛絲馬跡，明白佛堂那里是她動的手腳。
但云喬想著，裴承思就算知曉實情，應(yīng)當(dāng)也不會說什么。
不僅僅是因為他心有愧疚，也因著，他并不喜歡趙家。
從一開始，裴承思會留著趙家，就只是因為平侯勢大，一時半會兒難以鏟除，而他也需要這樣的家族來牽制陳家，避免獨大。
不出所料，早朝沒多久，裴承思便來了清和宮。
后宮發(fā)生這樣大的事，接連兩位妃嬪昏迷，還沒能保住皇嗣……云喬身為皇后，也脫不了干系，少說也得背個“治理不嚴(yán)”的罪名。
但裴承思并沒責(zé)怪她，問過具體情形后，言簡意賅道：“等淑妃醒后，禁足半年?！?br/>
只這么一句，便輕而易舉地揭過這件事，蓋棺定論。
裴承思出面做決定，倒免了她自己糾結(jié)該如何處罰，云喬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氣。
“昭陽殿的人，已經(jīng)遞了消息出去，”云喬想了想，若有所思道，“平侯此時應(yīng)當(dāng)已經(jīng)知曉此事?！?br/>
說不準(zhǔn)正暴跳如雷，恨不得殺了她。
她雖未曾與平侯本人打過交道，但能教趙鐸那樣的兒子，這些年來任由他仗著自家橫行霸道、害人性命，又能是什么好東西呢？
裴承思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欲言又止。
云喬對他對視了一刻，了然道：“你知道了?！?br/>
分明沒說什么，可裴承思還是明白了她的意思，頷首
道：“是?！?br/>
云喬不再看他，專心致志喝著茶。
“你費功夫安排那么一出，是為了……”裴承思頓了頓，低聲道，“問清當(dāng)初的事？”
當(dāng)初那件明知道不對，卻被他草草揭過去的事。
云喬沒回答，但也沒否認(rèn)，算是默認(rèn)下來。
一室寂靜中，裴承思自顧自地開口，像是在演一出獨角戲。
“……趙鐸沒想殺你?！迸岢兴计D難地開口道，“那日，你原本是打算尋元瑛去，誰也不會想到，你會陪著一個仆從去郊外上墳……”
“他令人買兇，是想要報被栗姑暗算的仇。”
“中間隔了一層，刺客壓根不知你與栗姑的身份，陰差陽錯，才會如此?！?br/>
云喬疑惑地看向他。
“我遣去查此事的，不單單只有陳景一人，還有……皇家的暗線?！迸岢兴冀忉尩溃霸谀侵?，我也曾敲打過平侯，叫他重罰了趙鐸，為沖撞你贖罪?！?br/>
“若趙家當(dāng)真有意害你，我不會坐視不理?！?br/>
這番解釋聽起來倒也合情合理，但云喬懶得辨別是真是假，也并不在乎，只嘲弄地笑了聲：“時至今日，你竟還不明白嗎？”
“我恨趙家，不是因為他們想殺我，而是他們殺了栗姑?！?br/>
在裴承思眼中，栗姑卑微如草芥，不值一提，可在云喬看來卻非如此。
云喬不強求裴承思與她感同身受，也不再指望他做什么，在乎的仇，她自己來報。
“殺了趙鐸，能叫你消氣嗎？”裴承思忽而問道。
云喬沉默片刻，似笑非笑：“興許吧?！?br/>
見著這反應(yīng)，裴承思便知道答案是“不能”。他與云喬之前的，并不是殺一個趙鐸就能解決的。
但他還是讓步了：“那就依你?！?br/>
云喬挑了挑眉：“圣上不要大局了？”
若當(dāng)真殺趙鐸，就相當(dāng)于和平侯撕破臉，只能一并廢掉趙家才行。
不僅牽連甚廣，傷筋動骨，他原本的安排和布局，也會被全盤打亂……
“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