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依舊在下著,地上坑坑洼洼的,全是水。好在山洞地勢偏高,里面倒是相對干燥。
估計是打獵留下的洞穴,南宮懿驚喜的發(fā)現(xiàn),洞里除了干柴之外,還有一張類似于炕的石床。林玦依舊昏昏沉沉,但也許是因為藥丸起效了的緣故,身上倒是沒有先前燙了。
折騰了半天,南宮懿總算順利的在山洞內(nèi)生起了火。火光搖曳,瞬間驅(qū)散了許多寒意。
“林二——”
無論心中如何,到了面上,他依舊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
要將箭頭拔出來,在清醒的狀態(tài)比較好。
“?”
林玦抬了抬眼,時而清醒,時而昏迷的,她都有些搞不清狀態(tài)。
南宮懿見她這副樣子,有些心軟,語氣緩和了許多,“要將肩膀上的箭拔出來,你忍著點?!?br/>
說完,起身去取放在火堆上烤熱的匕首,在與紅毛的對抗中,南宮懿沒少為自己或者部下刮骨療傷,可不知為何,明明是銘記在心,嫻熟到不能嫻熟的技藝,到了這里,卻突然滿心緊張。
三角箭頭的可怕之處不僅在于它會重創(chuàng)傷口,還在于療傷的時候,一不小心就會撕扯出更多的皮肉來。而林玦平常再怎么粗枝大葉,畢竟還是個閨閣女子,能經(jīng)受住的疼痛,也十分有限。
南宮懿小心翼翼,可當(dāng)?shù)都鉀]入那個傷口時,林玦還是在瞬間就冒出了冷汗。匕首的尖端在傷口里游走。痛苦不斷傳來,但卻不是從傷口的地方,而是心臟。就像有個人拿著刀在她的心上。慢慢的剜著……
林玦回頭,南宮懿臉上冒著汗,正聚精會神的盯著她的傷口,前所未有的近距離,她甚至能看清他長長的睫毛,和眼眸里晶瑩剔透的光澤,專注。而又心痛。
“快要好了,你忍著點……”
覺察到林玦的動作,南宮懿開口。
如此這般的痛苦。他能感同身受,卻無法分擔(dān)。唯一能做的,便是快點將箭頭取出。
林玦死死要緊牙關(guān),沒有說話。她生怕一開口。就會瞬間崩潰。
好似度過了幾輩子。那支插在肩膀的箭頭終于被南宮懿取了出來。在剜出來的瞬間,林玦終于忍不住,想要大叫,卻在還未發(fā)聲之前,便重重的昏厥了過去。
迷迷糊糊之中,似乎感覺到伴隨著輕微的咳嗽,有人在溫柔的幫她包扎傷口,她想要看看。卻無論如何,都睜不開眼睛。
身子有些輕飄。前所未有的舒適感,就像前世那樣,從懸崖上跳下去,一點痛苦都沒有。
混混沌沌,也不知身處何方,突然,一道光亮在眼前劃開,竟然出現(xiàn)一張清澈的笑臉,戲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成日板著臉,可是會變成老太婆的喲……”
南宮懿?
林玦下意識的想,可在細(xì)看之下,卻又不像。因為她從未在那面癱的臉上看到過如此溢滿陽光的笑容,同樣的相貌,完全不同的氣質(zhì),這人,是那個刺客?
“我沒有板著臉……”
笑容太過于美好,就算明知是刺客,林玦還是忍不住答道。
話一出口,卻發(fā)現(xiàn)對方的目光并沒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越過她,停在了旁邊的某個地方。
林玦好奇的回頭,卻發(fā)現(xiàn)了一幕更加好奇的畫面。
在她的身后不遠(yuǎn)處站著一位女子。
淡白色綾羅宮裝,寬大裙幅逶迤身后,淡雅出塵,優(yōu)雅華貴。墨玉般的青絲,簡單地綰個飛仙髻,幾枚飽滿圓潤的珍珠隨意點綴發(fā)間,讓烏云般的秀發(fā),更顯柔亮潤澤。
美中不足的是,女子眉間緊鎖,愁容滿面,像是有無數(shù)的劫難,度不過,熬不完一般。
這女子,林玦卻是不陌生。
她前世,就是這副樣子。
心中一沉,難道說,前世那刺客,在很早的時候就埋伏在了宮中?
念頭一起,林玦瞬間慌亂,趕忙對著前世的自己大喊,“你別理他,他是刺客,你最后會死在他手里的——”
“林二?”
似乎有人在呼喚她,聲音飄渺,卻異常的堅定。
心中好奇,便用力睜開了眼。
南宮懿正在往火堆添柴,看到林玦醒過來,動了動嘴角,“做噩夢了?”
“我夢到你成為了刺客,要殺我……”
夢境與現(xiàn)實交接,讓林玦有些恍惚,但在看到南宮懿的瞬間,她卻又安心不少。有時候人的情感還真是奇怪,明明是同樣的臉,可給人的感覺卻是如此的不同。
“是么?”
南宮懿罕見的扯了抹笑容,隨即便又劇烈的咳嗽起來,待停下,看著林玦苦笑道,“我現(xiàn)在這副樣子,怕是沒有能力殺你了……”
“我已經(jīng)沒事兒了,你趕緊休息……”
林玦說著,就要從石床上爬起來,才剛起身,便撕扯到傷口,頓時疼的齜牙咧嘴。
“別亂動?!?,見林玦要爬起來,南宮懿趕緊道,目光凝滯了一會兒,似乎覺得自己的語氣太冷,又補了一句,“我體內(nèi)的毒已經(jīng)逼出來了,無大礙?!?br/>
可林玦看他的狀態(tài),卻一點都不像是“無大礙”的樣子,原本剛毅的臉上血色全無,如死人般慘白,時不時還伴隨著劇烈的咳嗽,這怎么看都不像是“無大礙”吧?
似乎是被林玦看的有些發(fā)窘,南宮懿從火堆旁,站起身來,淡淡的說道,“我去找點水……”
隨身帶著的一壺水,在昨夜幫林玦療傷的時候早已用光,他記得前面似乎有條溪流,但他這回卻不是真的去裝水。
就算宮中的那些人已經(jīng)解決,可昨天殘留下來的那群黑衣人。是否已經(jīng)完全被殲滅,他還是沒有把握。援兵已經(jīng)在路上,目前這兒也很安全??伤氖恰f無一失。
而且,在外與男子共度一夜,就算他們之間什么也沒有發(fā)生,就算是遇到了危險不得已,可傳出去,對林二的名聲依舊是致命的重創(chuàng),尤其是。在如今她已是大司寇的情況下。
他是自私,也無所謂世俗的目光,但林玦不一樣。
所以。只有他離開,無論是去引開那些黑衣人,還是為了避開前來的援兵,對林二來說。才能真正的……萬無一失。
過了一夜。外面的雨已經(jīng)停了,溫和的陽光透過山洞口的雜草,灑下斑斑點點的光亮。
林玦強撐著從石床上坐起來,在鮮明而又模糊的色塊中,愣愣的看著他的背影。
孤獨,而又倔強。
“等一下——”
她喊道。
仿佛在下一瞬間,這個人就會永遠(yuǎn)的消失。
已經(jīng)走到山洞口的南宮懿腳步一滯,回過頭來。看著她,“哪里不舒服?”
昨日給林玦服用的藥丸。是他自己煉制的丹藥,無論是對劇毒,還是外傷,都有奇效??涩F(xiàn)在看她的狀態(tài)似乎有些不佳,難道是藥丸失效了?
“我與你一同去?!?br/>
林玦脫口而出。
她不想再有什么意外發(fā)生。
見她這副樣子,南宮懿有些哭笑不得,“放心,我不會丟下你,只是去打水?!?br/>
“萬一你丟下我怎么辦?”
林玦索性接著往下說。
被這么問,南宮懿也不想隱瞞,“這兒已經(jīng)是山腳下,你很安全,待會兒就有人來?!?br/>
果然……
林玦第一次開始相信起自己的預(yù)感來。
這混蛋是要先走了么?
就為了她那所謂的名聲,不顧自己的危險?
“那你呢?”
林玦盯著他,她是很安全沒錯,可他呢,在如此虛弱的情況下貿(mào)貿(mào)然的出去,若是再遇到昨天的黑衣人怎么辦?
不對,她與南宮懿兩人昨天都中了毒,她甚至還受了箭傷,按照常理來看,南宮懿本就習(xí)武之人,應(yīng)該恢復(fù)的比她要快才對,可在她都已經(jīng)感覺良好的情況下,這人怎么會越來越虛弱?
“你給我吃的藥丸是什么?”
癥結(jié)估計在那藥丸上。
“總之不是毒藥。”
南宮懿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那你吃了嗎?”
林玦不依不饒。
她當(dāng)然知道不是毒藥,關(guān)鍵是,他吃了沒?
南宮懿收回目光,沒有答話,藥丸只剩下一顆,他自然是沒有吃,不過,只要撐到城里,就沒有什么大事。劉副將帶的人應(yīng)該馬上就會找到,目前當(dāng)務(wù)之急,是不要讓人看到他與林玦在一起。
山洞外突然響起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似乎是有大隊的人馬朝這兒奔來,林玦正想說是不是援兵到了,可話還未出口,就聽到南宮懿壓低聲音的“快走”,隨即身子便被攙了起來。
毒是解了,可后遺癥還在,加上肩膀上的箭傷,使得她暫時還沒法獨自走路。
話音剛落,一大群黑衣人便落在了山洞口,手中的長刀閃著精光,雖蒙著臉,眼里卻透出嗜血的味道。
見到南宮懿,黑衣人二話不說,直接揮著刀朝他砍過來。
南宮懿一邊將林玦護(hù)在懷中,一邊揮劍奮力砍殺。
血肉飛濺,鮮血蔓延。
突然刺耳的撕裂聲傳來,林玦回頭,赫然看到一把長刀,刺進(jìn)了南宮懿的左肩,一拉一扯,瞬間血流如注。
黑衣人的眼里閃著計謀得逞后的光芒,林玦咬牙,從袖子抽出一把防身匕首來,趁著不注意,用盡全力刺進(jìn)了那人的胸腔。
黑衣人滿臉驚訝的連連后退,南宮懿順手揮劍,將他送到了地獄。
源源不斷的黑衣人涌上來,就如同春日里瘋狂生長的蔓藤,將他們兩人團團圍住。南宮懿受了傷,臉上、肩膀、手臂,大大小小的傷口,沾滿了鮮血。
黑衣人不斷的上前,又不斷的倒下,南宮懿仗劍屹立鮮血之中,就如同噴薄而出的艷陽,發(fā)出耀眼的光芒。
嗜殺、渴血。
也不知過了多久,前面終于傳來了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騎在馬上的劉副將,正想要下令四處搜尋,卻在低頭的瞬間發(fā)現(xiàn)了前方蔓延的鮮血。
頓時心下一沉,直接從馬背上翻下來,連滾帶跑的沖到了山洞里。
“老大——”
在隨手砍殺最后兩個黑衣人之后,劉副將滿臉緊張的沖到南宮懿的面前。
山洞里,密密麻麻的,全都是黑衣人的尸體,南宮懿倚著長劍,站立在血泊之中。臉上、身上,無一處不是被染得鮮紅。
“我沒事兒……”
似乎是耗盡了心力,南宮懿在看清來人之后,擠出了最后一句話,隨即,倒在了血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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