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一路疾馳回到上海,已近黃昏。顧不得休息,凌寒便趕去警察局,以凌豪的家屬的身份要求會見。然而,警察局卻告訴凌寒,凌豪不是警察局關(guān)押的。
“人是你們抓來的,如何就不是你們關(guān)押了?你們把人關(guān)去哪里了?”
“說了不是我們關(guān)押,不在我們這里,就不知道了。你問這么說,我也不知道!”警察很不耐煩。
凌寒氣憤不已,強壓著怒火:
“我是揚城省長沐凌晨的弟弟,你們逮捕的凌豪也是我們的親兄弟。我的兄弟被你們帶走,然后你們說不知所蹤,我們也不可能善罷甘休。我要見你們的局長。”
警察看了看凌寒,凌寒長身而立,堂堂正正,很是威嚴。他點了點頭:
“行吧……你等會兒……”
局長不在,一個副局長倒是知道凌豪的底細,請凌寒到辦公室。
“人是我們抓來的,這個我們承認。但是我們是奉命行事的,還真不是我們做主要處理這事兒的。這些涉及赤色分子、涉及黨務(wù)的案子,都是情報社處置的。您在政府工作,也自然是知道,這情報社是直接受命于總司令的……我們做什么都是他們安排的。這個事兒,我們只是負責初步的審理調(diào)查,一旦人要抓到了,就不歸我們管了。我就是想幫你,也是心有余力不足的?!?br/>
副局長方向倒是很和善。
多一個朋友比多一個敵人好,這個道理他是明白的。何況,他所言句句屬,他既然不是處理這件事情的掌權(quán)者,也不必為情報社承擔責任。
情報社一貫仗勢欺人,憑借自己是總司令的親信,對下面機關(guān)頤指氣使,尤其是更把警察局當做他們的部下,讓警察局增加了許多工作。警察局對他們其實頗為不滿意,這番凌寒問起,副局長倒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謝謝您,我知道了。”凌寒不由得握緊了手,事情越發(fā)的麻煩了。如果人被偵查社帶走,那么江文凱肯定是知道是事情,想無聲無息的把人帶走,幾不可能了。
“我也幫不上什么……不過,沐先生,據(jù)我所知,偵查社可是一批什么人的面子都不給,什么顧忌都沒有的亡命徒。他們審訊的手段,可不是我們警察局比的了的。很多給他們抓去的,最后哪怕是放出來,也沒幾個好人……你要是想救令弟,還是盡早啊……”
方向善意的建議。
對此,凌寒本來也是略有耳聞。他點點頭應(yīng)著,心里更是陡然多了一份緊張。
“我知道了……方副局長,能不能請您代為傳達一下,我想拜會他們的長官,也想見到我弟弟?!?br/>
凌寒道。
“這個倒是可以。不過,他們對我們從來吆五喝六的,到底是見還是不見,這個我盡力……”方向道。
凌寒微微躬身行禮。
方向聯(lián)系對方,對方告知負責人不在,表示可以通傳,待負責人回來再回復。方向又幾番請托,情報社卻仍舊不同意會見,說這里沒有這個規(guī)矩。凌寒擔心又無可奈何,臉色不由得越發(fā)冷峻。
雖然是心中焦慮萬分,但是,凌寒依舊彬彬有禮的向方向感謝,表示靜候回音。方向沉思了片刻,果斷的說:
“他們偵查社在原來的青浦監(jiān)獄辦公,我陪你去一趟,看看能不能見到你弟弟……人到底是我們抓的,很是抱歉?!狈较蛘f的很誠懇。
方向四十歲的年紀,長相周正,沉穩(wěn)老練。他見慣了官場的虛意逢迎,勾心斗角,本來見凌寒也只是不愿意得罪沐家的心理。他對凌寒也曾是略有耳聞,眼見他亦是沉著不失禮儀,卻是至誠關(guān)切著弟弟,心中也多了些不忍。
“方副局長職責所在,凌寒不敢責怪。您能陪我去探視凌豪,凌寒很是感激。”凌寒深深一躬。
“不敢當。”方向道?!拔夷軒偷降目峙乱彩侵挥羞@些了。說句閑話,揚城不是嫡系,也無幾人在南京就職,恐怕對南京的局勢不是很了解。眼下這事兒,或者你們感觸不深,并不覺得有多少嚴重。但是,南京政府那邊,人心惟?!莾牲h合作時候交涉較深的很多人都被查了,大家避之不及。《申報》的幾位主編編輯肯定是赤黨,基本也被證實了,雖然令弟不一定涉及其中,但是放走了要犯,到底也是重罪。這個關(guān)口,很難被輕赦……需是能有跟總司令說得上話的人,才是有辦法的?!?br/>
一路上,方向倒是很是坦誠。
這些事情,凌寒是有耳聞的。中央政府內(nèi)部矛盾激化,江文凱借助清理激進分子,整頓黨務(wù)排除異己,對黨內(nèi)人嚴加管理,實行白色恐怖政策,任用偵查社這樣的特務(wù)機關(guān)無所不用其極的監(jiān)視人們的行動。凌豪恐怕也是不知道是牽涉在這樣復雜的事情中。若是凌豪的事情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對凌晨和揚城更是壓力了。
然而事已至此,不管怎么樣,都得想辦法去應(yīng)對了。
方向與偵查社的人比較熟悉,經(jīng)常有工作上的交集,他們對這個頗為能干的副局長還是有些尊重。有負責看押的人表示,可以去探望五分鐘,但是,不能夠傳遞東西。
青浦監(jiān)獄是一個廢棄已久的監(jiān)獄,近期才重新整修,作為偵查社辦公和臨時關(guān)押人的場所。青浦監(jiān)獄是衛(wèi)兵把守,層層警戒很是森嚴。因為他們抓捕的涉及政治的犯人多,勢力紛雜,是以,格外注重警衛(wèi)工作。監(jiān)獄的大門外,巡邏的是荷槍實彈的士兵,關(guān)押的地方,更是幾重崗哨,凌寒與方向的槍都被要求卸下。
“方副局長,您等我吧,我自己進去就好?!?br/>
凌寒道。
方向略是思索:“我陪你來的,陪你過去……”
凌寒點點頭。
凌寒只道是方向小心,以免自己與凌豪互通消息,免得日后難以說清楚難以交代;其實,方向更是害怕,凌寒見到的情況。
果真是如方向所想的那樣。
牢房廢棄很久,特別的陰暗潮濕。夏日溽熱的季節(jié),更是多了腐臭的氣味,是不是還有老鼠穿行,蚊子蒼蠅密密飛過。凌寒與方向都是忍不住的捂住了嘴。
凌寒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凌豪從來是做大少爺一般養(yǎng)大的,沒吃過苦,在這樣的境地,他該是怎么樣的煎熬。
牢房的結(jié)構(gòu),只有很少光亮的進來,是格外黑暗的,然而,審訊處等地方,又有強烈的燈光刺眼,讓人一時眩暈,看不清人。
然而,當凌寒看清楚眼前的人的時候,更是震驚,幾不能站穩(wěn)。
凌豪的手被吊在了墻上的拉環(huán),將將的站立,垂著頭,不知道是清醒還是昏迷。醒目的是身上的刑傷。衣服撕裂了,白襯衣早已經(jīng)是條條縷縷,映著的是前胸肩膀殷紅的血跡。
“凌豪……”凌寒上前一步,握住了凌豪的手臂,側(cè)身去看凌豪的臉。
凌豪良久才反應(yīng)過來,微微動了動。他的臉上也是傷,眼睛似乎也被鞭子打到了,腫著,他很艱難的抬眼看了看凌寒,略是吃驚:
“三哥……”
凌寒伸手摸凌豪的臉頰:“凌豪,你沒事兒吧?除了外傷,還有別的傷嗎?”
“沒事兒,沒有……我不是赤黨,只是不忍心同事受難。三哥,我不會自污的,這事兒跟大哥沒有關(guān)系,教他不用管我……”
凌豪努力的讓自己的意識清醒一些,看著凌寒說道。
凌豪的一只眼睛腫著,另一只眼睛也滿是血絲,滿是淚,他痛的聲音都是顫抖的,卻是格外的堅定。
凌寒瞬間明白,真的有人在處心積慮的污蔑凌晨,而這個從來軟弱的弟弟,卻也一直咬牙硬扛著,沒有示弱,沒有自污。
“我知道,大哥也知道。凌豪,三哥會救你的。你堅強點……相信我,你一定不會有事兒的。”
凌寒道。
望著凌豪如此慘烈的樣子,凌寒心如刀絞。然而,他知道,自己必須得鎮(zhèn)定。
凌豪弱弱的哼了一聲。
彼時,揚城軍與南方軍作戰(zhàn),南方軍戰(zhàn)敗投降,繼而,雙方和解,揚城軍易幟之后得以獲得很高的權(quán)力。當時,江文凱言辭爍爍的說著不計前嫌,彼此放下冤仇,未來做坦蕩兄弟。其實,他們從沒有放棄對揚城的步步緊逼。
凌寒的目光越來越凄寒。
“對不起,三哥,我……又給你添麻煩了……”
凌豪抬眼努力的看著凌寒,顫著聲說道。
“胡說,你是我弟弟,不要說這樣的話……凌豪,你堅強點,三哥會救你的?!绷韬?。
凌寒回身看著偵查社的人,威嚴狠歷:
“你們平素什么作為,之前做過什么,我都不會過問。你們既然一定要他招認此事與揚城何關(guān),那么,就該知道如果我的弟弟有個好歹,揚城肯定不會放過你們的。上峰的爭執(zhí)與斗爭,自有他們的解決方式。可是,再怎么的落拓,揚城沐家也不會任由自己的兄弟被欺凌的。你們該是心里有數(shù)兒!”
“兄弟們該問問,但是人傷了就真不合適了……大家都是做事兒的,養(yǎng)家糊口不是賣命的,對不對?揚城省長是一方大員,他這兄弟傷了,不管是這事兒怎么解決,底下的兄弟們還真是保不齊得給個交代的,到時候,大家都不合適……現(xiàn)在大家照料點,回頭,大人物的事情,他們自己解決……”方向打著圓場。
偵查社的人也領(lǐng)悟其中的意思,連連應(yīng)著。
“是這個意思……我們也不過是奉命行事的。該怎辦這個是老大說了算,但凡是兄弟們能夠照應(yīng)的,會有個照應(yīng)的。”
雖然是滿心的不忍和擔心,凌寒也只能回望了凌豪一眼,轉(zhuǎn)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