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怎么不清楚,我與他再情深義重,在他心里我也終究比不上林家。
那天他送我,所說的話言猶在耳。
“懷星。對,懷星。既然你我生是林家人,命運就已經(jīng)敲定了。一入侯門深似海,你這一走,還不知道會遇到些什么艱難困苦。你若是不想爭寵二哥也不會為難你,我只求你一生平安喜樂。”
平安喜樂。林懷恩,這樣的話你竟真說得出來?
我想到此處,已經(jīng)是淚流滿面。早就已警告過自己不要在對他保留一點心思,可是這種深入骨髓的愛與痛是一樣的,洶涌而來時根本無法控制。
“小姐……”秋水眼神顫動,剛才她為了不驚起傷心事,并不敢提起那個名字。可是如今見我垂淚,她便也禁不止紅了眼眶。
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這天下癡情的,大約也只有女子。
我正癡癡望著地上的影子,身子在這寒夜中也漸漸冷了下去,正想回宮休息,一道清越笛聲破空而來,我與秋水均是一驚,一同抬起頭來。
笛聲天然冷冽,可在那人的吹奏之下卻并沒有太深的悲情,反而有些輕快,就連著這雪夜也變得明麗許多。我聽著心情竟然清揚(yáng)許多,便生出合奏之心。
“秋水,取我的笛來!”
秋水自然懂我的心情,沒一會兒就將一只冰涼的玉笛遞了過來,我感覺觸感似乎有些不同,低頭一看,竟然是二哥當(dāng)時送我的墨骨玉笛,名喚殺青。
這笛子我本來并不想帶著,隨意便扔在了桌上,可不知是不是二哥從來沒給別人見過,秋水并不知道其中關(guān)竅,只當(dāng)做是個寶貝,又給帶了過來。
“也罷?!?br/>
我已經(jīng)打定主意不去想這些,只當(dāng)這只是一支普通的玉笛罷了,將它置于唇邊輕輕吹奏起來,聲音倒真是驚艷絕倫。
那吹笛的人一首《清平樂》已經(jīng)快到終章,我突然插了進(jìn)去,分明聽出那人笛聲有一瞬間的停滯??墒呛芸焖憬恿松蟻?。我更是直接帶著他變了奏法,又開了新的一章曲。
平仄起伏之間,我心中郁結(jié)已經(jīng)消散大半,只剩下與明月光輝一般的清明了。
“秋水!”我將殺青塞進(jìn)腰間,展顏一笑:“我得去瞧瞧,你在這等我,我去去就來。”
“小姐我跟您一起去吧!”秋水哪里敢讓我一個人跑出去,即便是林家,一個女眷半夜跑出門去也是大不妥,更何況這是在深宮之中。即便她不阻止我,也不敢讓我一個人單獨過去。
我興沖沖想要看看究竟是誰與我合奏還能游刃有余,甚至將區(qū)中的輕快一并傳給我,這人絕對是個剔透心思的妙人。
只是我還來得及追上那邊漸漸消失的聲響,就已經(jīng)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香味。
那香味是如此特別,在雪后冷冽的空氣中馥郁灼人。聞到那味道我頭腦中竟然空白了一瞬間,隨后便是汗如雨下。
龍涎香!
我一個急剎車,轉(zhuǎn)回身跟追過來的秋水結(jié)結(jié)實實撞在了一起。秋水見我眉眼中透出萬分緊張,硬生生將一聲尖叫咽了回去,拉著我瘋狂跑回宮。
“小主,你發(fā)現(xiàn)了什么,如此慌張?”
“啊,”我悶了一口熱茶,并不說出實情:“我看見了一閃而過的巡查侍衛(wèi),想起宮中規(guī)矩眾多,此時過去怕不好?!?br/>
秋水點頭,其實她或許已經(jīng)猜出來了,但我不敢冒險在有足足十雙耳朵的洗梧宮里說出那個人的名字身份。
當(dāng)今天子,夜霆琛。
整個大齊,也就只有他一個人可用龍涎香了。
天知道怎么會在此處遇見他。不過整個皇宮都是他的所有,他愛在哪里出現(xiàn)就在哪里出現(xiàn),與我無關(guān)。
我只怕匆匆跑過去,萬一撞見他,二人面面相覷,月華如水一男一女,他若是一時興起覺得這匆匆相遇還算有趣,興致上來想對我這個他的所有物做些什么,豈不是還要麻煩起居注公公一頓工筆。
剛才拉著秋水跑了一會兒,此時身上略出了一點汗,冬日里的我怎么敢?guī)е顾X,秋水連忙跟白鹿伺候我洗澡。
只是熱水已經(jīng)放好,我正準(zhǔn)備脫衣踏進(jìn)浴桶,一摸腰間,心里咯噔一下。
殺青!
或許是剛才跑得太匆忙,殺青不知掉在哪里了,本來玉笛落在地磚上應(yīng)該有些聲響,只是剛下過雪又是夜里,路上的積雪并沒有清理干凈,想必是掉進(jìn)了哪一處雪堆里,才如此悄然。
我的心如同被壓在火上煎熬,臉上瞬間就沒了血色,跌跌撞撞跑了幾步就要返回去找,只是到了內(nèi)室門口,又訕訕退了回去。
或許這就是有緣無分吧,有些東西我能擁有一瞬間就已經(jīng)是上天恩賜了,又怎么可能真的由著我守他一輩子。想來丟失之前能夠有一次如此合心意的合奏已經(jīng)是圓滿了。
這樣想著,我也就不再想要回去找了,秋水見我失魂落魄,嘆了口氣也沒問什么。
一夜都是灰蒙蒙的夢,因此第二天我醒的格外早。白鹿上前卷起簾子看到我已經(jīng)坐起來,嚇了一跳。
“今天闔宮覲見,小主起的這么早是不是心里緊張???”白鹿這丫頭傻傻的,心思倒是單純善良,存著想要安慰我的意思。
我跟他們玩笑幾句,將昨日的夢甩出腦海,起來梳妝打扮。
“小姐平時穿得素凈,今天是好日子,穿一身紅色的喜氣,這件好,還有金色的繡花。”
白鹿興致勃勃翻著衣柜,秋水看了我一眼,叫她拿了一件淡紫色的長裙。
“不張揚(yáng)不招搖,倒是也略帶了些顏色,不那么寡淡?!蔽屹澰S地點了點頭:“秋水選的很好?!?br/>
我一邊在耳邊戴上一對小巧的明月珰,一邊徐徐說:“我聽說姑母喜歡紅梅,興致上來還會在鬢間插一枝梅花,想必今日她會穿紅色。而金黃色……今日是正式場合,萬萬不能跟皇后娘娘有所沖撞。”
秋水知道我心意,便只給我梳了一個正式卻并不隆重的發(fā)髻,發(fā)飾我也只是選了樣式樸素端莊的。
剛尚未走出宮門,柳見雪的笑聲就已經(jīng)傳了過來,白鹿探出頭去一看,回頭笑道:“柳小主跟文小主一起來的呢。”
“好呀,你們兩個趁我不在湊到一起了,是不是繡鴛沉靜柔和,柳姐姐要棄我而去了?”我大大方方從洗梧宮出來,將她們兩個截在了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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