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回城時局動蕩,但那都是權(quán)貴間的事。無論誰當皇帝,百姓還是百姓,得利的是某些權(quán)貴,失利的是另一些權(quán)貴。只要不大興部隊打殺,百姓依舊過著自己的小日子。變天的大事,到了百姓這里,也只不過添了些茶余飯后的談資罷了。
太陽升起,大街小巷又漸漸嘈雜了起來。城門內(nèi)的茶寮里說書人正講到故事的高潮,蘇三捏了捏下巴上的小胡子,隨著茶寮里的人一齊拍手叫好。
早上伍思通跑來說白禮今天過來,硬是拖著蘇三來城門邊等著。結(jié)果坐了半個時辰就坐不住了,說去上廁所就不見人了。
北宮初塵緊挨著蘇三坐,剝著花生,一雙眼時不時向城門看去,無心聽說書人天南海北的奇談。
早晨進出城的人最多,太陽漸漸大起來,進出的人也少了。城里看不出什么異動,城門卻加派了兩倍的人把守。
苦等了兩個時辰,終于盼來了白禮。
“掌柜的,人到了。”北宮初塵放下手中的花生,拿濕巾擦凈了手,提醒蘇三。
蘇三回頭向城門看去,卻沒尋到白色身影。細看之下才發(fā)現(xiàn)白禮穿著一身墨玉色的衣裳,一頭如墨長發(fā)草草綁在身后,前面略短發(fā)絲的滑落,將容顏遮了大半。他一只手里提著一只小竹簍,竹簍里似是盛著草藥,另一只手提著一捆幼竹。守城的士兵正在盤問他,動作粗魯?shù)胤粗窈t里的東西。士兵無禮,他也只是淺淺笑笑。待檢查完了,自行收拾好了竹簍,朝城里走去。
那是白禮,可又不是白禮。
白禮是冷清孤傲的。是站在熙熙攘攘地街頭無法融入畫面的。他永遠儀容規(guī)整,他不會對著陌生的人露出溫和無拘的笑容。
看來……當初那件事真的對他影響很大。
蘇三定定看了片刻,揮手拍下茶錢,朝白禮走去。
這個時辰。街上沒多少人。蘇三與白禮并行走著,白禮卻并未注意到。即便他向左轉(zhuǎn)個頭,注意到有人和他同行,怕也認不出蘇三來——任誰也想不到一臉雀斑留著山羊胡的漢子是鼎鼎大名的已經(jīng)去世的離思居掌柜的。
北宮初塵隔著三兩步的距離,走在蘇三身后,手里攥著一把蘇三吃剩下的花生仁,時不時往嘴里塞一顆。
往城里,店鋪多了起來,人也漸漸多了。
白禮忽然停下了。將竹子豎在了墻邊。提著竹簍進了街南的沈記藥鋪。
四方大的房間。左右放著供客人坐的條凳。正面是柜臺,柜臺后是貼墻而立的藥柜,整齊的藥匣上朱漆寫著藥名。
藥鋪里冷冷清清。老板沈洪在柜臺后打著瞌睡,身上蓋著的毛毯已經(jīng)滑落到胸前。沈洪的女兒沈曉薔在藥柜前往藥匣里添藥材。只留給進店的人一抹淺紅倩影。
“掌柜的?!卑锥Y輕輕喚了一聲。
沈曉薔回過頭,臉頰帶著一絲紅暈,“白大夫來了。”向白禮打過了招呼,順手推了一把沈洪。
沈洪驚醒,一顆頭左右搖擺,“什么事什么事?!?br/>
沈曉薔帶著歉意地朝白禮笑了笑,將沈洪拉起來,“爹,白大夫來了?!?br/>
沈洪站起來這才看見柜臺外的白禮,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讓白大夫見笑了?!?br/>
白禮將竹簍放在了柜臺上,淺淺笑了笑,“這是周大娘缺的那味藥,等她下次過來的,麻煩你給她。”
沈洪拿過竹簍,細長的葉,紫色的脈絡(luò),微弱的異香,的確是鬼哭草沒錯。鬼哭草長在懸崖壁上,因為極難獲取,鬼見了都要愁哭,所以才有了鬼哭這么個名。沒想到月半余白禮便將這鬼哭草帶回來了。沈洪不由得對這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輕大夫刮目相看。
沈曉薔本想著沈洪能招呼白禮進后堂喝杯茶歇歇腳,等了半天,白禮都轉(zhuǎn)身走了,也沒見沈洪吭聲。向沈洪看去,沈洪一門心思盯在鬼哭草上,哪里還顧得上送鬼哭草來的人。沈曉薔幽怨地瞪了沈洪一眼,扔下手中的藥材追了出去。
“白大夫,等等?!?br/>
白禮住了腳步,回轉(zhuǎn)身,神情間帶著一絲疑惑,“沈小姐還有事?”
看著白禮的臉,沈曉薔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無法說出話來,于是垂下了頭,“鬼哭草極難獲得,想必白大夫此行十分幸苦。不如到后堂喝杯茶,歇歇腳?!?br/>
白禮退了兩步,禮貌地笑了笑,“謝謝沈小姐好意,白禮落腳的地方離這很近,就不進去了?!闭f罷提起了豎在墻邊的竹子,繼續(xù)前行。
藥店對面,倚著墻的蘇三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雖不像伍思通說得那般夸張,但白禮的確對女性產(chǎn)生了抵觸心理。可憐那一朵鮮花,看上了情商為負的白禮。十之八九要像戲文里唱的,一腔癡情錯付了。
跟著白禮走,最后到了老窩離思居。
蔡小虎站在門口招呼客人,瞅見了白禮,笑著迎了上來,“白大夫,回來啦?!?br/>
白禮點了點頭,將手里的竹子遞給蔡小虎,“采藥時砍了幾棵藥竹,你收拾下吧,做藥膳用。”
“這東西不好帶,城外山上又有的是,您何必每次都從外面砍了帶回來?!辈绦』⒔舆^了竹子,“不過您帶回來的竹子的確與城外的不同,客人都嘗得出來,不少人還特地問道什么竹子呢。”
招攬了白禮進去,蔡小虎打算繞后門把竹子送后院去,現(xiàn)在正是飯時,拖著竹子在大堂時走不太好。抬頭的功夫,卻看見一抹翠綠身影——這衣服有點眼熟——蔡小虎抬頭看向綠衣人的臉,這臉看著也眼熟。
北宮初塵呆呆地看著呆呆看他的蔡小虎,咧嘴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北……北宮……北宮大廚……?”蔡小虎震驚得無以復(fù)加,張口結(jié)結(jié)巴巴,“你……你的……臉……”
北宮初塵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這次回青回沒有易容,也難怪蔡小虎如此震驚。他輕咳了一聲,指了指從前畫胎記的地方,“治好了。”
“胎記也能治?”蔡小虎更加震驚,一雙眼瞪得跟銅鈴似的。
北宮初塵眨了眨眼,指了指蔡小虎手中的藥竹,“快忙你的去吧,我們,等會聊。”
蔡小虎機械地點了點頭,向后門走去,走起路來同手同腳還不自知。
蘇三噗嗤,輕笑一聲,“你去個胎記都把他嚇成那樣,我要是卸掉偽裝還不直接把他嚇昏過去?!?br/>
北宮初塵視線落在蘇三長著雀斑和胡子的臉上,半了片刻,慢聲道,“他心理承受能力差,你還是不要直接露面比較好?!?br/>
光明正大的露面,她哪敢呀,皇后第一個以欺君之罪砍了她。上次詐死已在青回流傳出許多宮斗故事,倘若事情結(jié)束了,再活回來,指定會被改成戲文,一天三開臺的唱。蘇三短嘆一聲,這場充滿變數(shù)與未知的仗還不知要打到什么時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