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總得繼續(xù),劉季還如往常一樣,經(jīng)常出著公差,呂雉在盧綰和審食其二人的幫助下,倒也能把日子過得滋潤。時間長了,呂雉越發(fā)覺得,趙曦當初看上審食其不是沒有原因的,相貌當然在中陽里數(shù)得上一等一,身材雖不魁梧,但也算是勻稱,加上好讀詩書,和中陽里一眾農(nóng)夫形成鮮明對比,舉止彬彬有禮,誰見了也不會有什么挑剔,談吐也是不凡,畢竟肚子里有些墨水,讓人頗喜歡和他談天說地,加上審食其年歲也不算太大,不像劉季、盧綰那樣大了呂雉、趙曦十幾快二十歲,這說話有時候都不知道說什么,共同語言實在有些少。只可惜當初自己的一個錯誤念頭,誤了趙曦的性命,也耽誤了審食其的終身大事。但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是沒法挽回的,呂雉能做的無非就是有好吃的就給審食其留點,有好酒就給他勻點,給劉季做衣裳時順帶也做一件給審食其,雖說比趙曦在世時差太多了,但總聊勝于無,起碼圖個心里安穩(wěn)。
要說趙曦的病因,縱然有很多,但其中一條重要的原因便是無后,趙曦撒手而去,劉季和呂雉在一起的時間更多,按理說生孩子也不是什么難事,可不管二人怎么努力,呂雉的肚子就是不見大,偶爾月事推遲了,興高采烈的去看醫(yī)生,卻每每都是失望而回,醫(yī)生還多次囑咐,不要情緒低落,不要太勞累,這些都會影響懷孕,親人接連辭世,又遲遲懷不上孩子,情緒如何能不低落?家里家外都是呂雉一個人忙活,這身子又如何能不勞累?
呂雉有時對劉季提及此事,劉季總是說沒事,該有總會有,也不知是安慰呂雉還是根本心里就不在意,興許真的是因為劉季有了一個劉肥,對于斷后一事已經(jīng)沒有憂慮,呂雉生不生孩子他就不太在乎了。
想到這里,便想到趙曦當時說的話,再看看周圍,也就是吃飯的時候能看見劉肥,劉季若是押差出去,那基本上一天就是一個人待在家里獨守空房,所以下地干活或是審食其來家里幫手時,是呂雉最為高興的時候,至少有個人可以說話。
自從公孫蘭去世,呂嬃又出嫁后,呂文也經(jīng)常一個人在家中無聊,想到女兒日子也是孤單無聊,便時常到中陽里來陪伴,呂雉有一次心情低落時,還曾問起父親,不是說劉季并非常人嗎?可這日子和普通人沒什么區(qū)別,一天一天,周而復始,波瀾不驚的。呂文先是笑笑,然后告訴呂雉:“雉兒可知越王鳩淺?”呂雉安能不知如此名人,呂文又說:“昔日鳩淺被夫差用作馬夫,百般羞辱之時,世間能有幾人看重他?”呂雉回說恐無幾人,當呂文問她具體哪幾人時,呂雉又答不上來了,呂文笑道:“唯文種、范蠡二人也?!眳物舸笃妫骸澳区F淺的妻子何在?”呂文搖搖頭回道:“越國行將覆滅之時,鳩淺曾想殺妻滅子,與吳王夫差決一死戰(zhàn),幸得文種妙計,智退吳軍才保全了妻子性命,其后雖然鳩淺妻子依然對他忠心,但卻有所嫌隙,反不如文種、范蠡二人親近。”
呂雉聽到這里不由得吐了吐舌頭:“鳩淺真是薄情寡義,居然想殺妻滅子?!?br/>
呂文又搖搖頭說:“非也,此舉一是為了向越國軍民證明自己不留退路,以此激勵士氣,二是為了避免自己兵敗滅國,妻子恐受無妄之辱?!?br/>
呂雉也跟著搖頭:“這王侯之心,深不可測?!?br/>
呂文又問道:“雉兒,我說這些話,你可曾明白是何用意?”
呂雉又不是傻子:“知道,把那劉季比作鳩淺,不過父親未免也太看重劉季了,劉季一介廳長,安能與越王相提并論?”
呂文聽她這么說話,頓時哈哈大笑起來,呂雉被笑得有些尷尬,嗔道:“父親怎么突然狂笑,若是外人聽了,豈不失了風度?”
呂文稍微抑下點笑聲,揮手道:“你我二人談話,還那么在意規(guī)矩,何況近年來戰(zhàn)亂不斷,早已禮崩樂壞,大笑幾聲也無妨?!?br/>
呂雉著急聽父親繼續(xù)說正事,便正色道:“好了好了,笑完了就繼續(xù)說正事,平白無故總拿我尋開心,一點父親的樣子都沒有。”
“嗯,我繼續(xù)說,昔日我看劉季面相,心里便有數(shù),但我也說不了太具體,劉季的面相實在異于常人,不是我這樣的人可以參透的,但想到我的師傅,黑平當時說的話,如果不出意外,劉季恐怕真的能和越王一較高下?!眳挝囊膊辉侔l(fā)笑,既然女兒愛聽自己講故事,那這孤寡老頭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呂雉是很少聽父親提起黑平的,心里當然明白父親這么說應該是有些根據(jù)的,可呂文若是偏愛劉季,把劉季往好了想也不是沒可能,就拿沛縣縣令蔡淼,呂文雖說了公必達,但心里卻并不看好他,總覺得這人命不好,可蔡淼已是縣令,若是這還算命不好,那什么叫命好?呂文終究也是凡人,看人看事都會帶著自己的理解,總是會失了一些偏頗的,父親說劉季能和越王媲美,呂雉心中肯定不信,但爭論這個也沒什么意義,父親就是莫名其妙的偏愛劉季,誰也沒辦法。不過這次次見面呂文都這么露骨的夸劉季,即使呂雉都有些聽膩了,于是呂雉便打岔道:“我只知鳩淺做馬夫,那其后的事呢?”
“做了兩年馬夫,夫差見他溫良恭順,以為他已臣服,便放了鳩淺回越國。”
“那鳩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吧?”
“那是自然,懸膽而嘗,雉兒應該聽過吧?”
呂雉畢竟也是讀過詩書之人,用力點了點頭,但卻沒有說話,就等著父親繼續(xù)往下說。
“鳩淺回了越國,在屋中懸掛苦膽一枚,進食之時都要舔舐一口,以提醒自己勿忘恥辱?!?br/>
呂雉點了點,心中對鳩淺此人頗有些贊許:“那鳩淺最后何如了?”
呂文拈了拈自己的胡須:“算上做馬夫的兩年,鳩淺一共隱忍了十年,終滅吳國,昔日仇敵夫差也被逼自盡。所以鳩淺花了十年,雉兒你這才一年多,何必急躁?”
呂雉畢竟是個女兒身,平日很少聽父親如此教誨自己,心里覺得受益良多,站起身來對父親施了一禮道:“謝父親提點,雉兒知道了?!?br/>
不過呂雉心中還是有個疑問,本來是難以啟齒的,但若是不求助于父親,有了趙曦的前車之鑒,呂雉不敢悶在心里。于是趙曦又問道:“父親,還有一事,女兒想請你算上一卦?!?br/>
呂文眼睛瞇了一下,隨即笑道:“要不為父先算一下你要我所算何事?”
呂雉一聽呂文這么說,哪里還不明白父親的意思,頓時滿臉通紅低下了頭。
呂文又是哈哈一笑道:“看來我不說出來你都知道我算對了,雉兒,我實話和你說吧,這兒孫之事,我早就留意過,劉季自然沒有問題,那么大的劉肥天天杵在你面前,要說雉兒你的面相,你看你人中、額形俱皆飽滿,印堂也無懸針,雙眉清晰,山根寬闊,怎么看也不是無后之人,只是這么長時間過去了,你腹中尚無動靜,難免你會有些忐忑,我看倒也不必在意,放寬心境,福源自至?!眳挝恼f了一大堆,這結(jié)尾的說辭倒是和劉季如出一轍,呂雉心想,父親真是和劉季結(jié)緣,說話都是一模一樣的。不過父親既然說清了面相,就像劉季的面相一般,興許自己這事也不能計較一日之長短,只能是耐心等待結(jié)果了。
可這等待一晃就是兩年半,就說周遭的家庭,哪有一個女子嫁過去后兩年都不開花結(jié)果的,唯獨呂雉遲遲沒有動靜,而且從最近半年開始,劉季押差的活也少了許多,這也是劉季對著蕭大人死纏爛打的結(jié)果,愣是讓蕭大人把一半公差派給了別人,劉季在家時間便多了不少,以前還可以說是因為劉季不在家,所以懷不上,當然,若是懷上了,這說不定還得惹出什么流言蜚語,現(xiàn)如今劉季一年中也就半年在外,可依舊沒有動靜,這便讓呂雉有些著急了。而周圍的閑話也是愈發(fā)厲害,甚至還傳到了東亭鄉(xiāng)那邊,據(jù)說東亭鄉(xiāng)的說起這事,都是樂不可支,還有好事之徒甚至說家中養(yǎng)只母雞尚且能下蛋,這劉四養(yǎng)個大活人卻拉不出東西。這些話倒也傳到了劉季耳朵里,但東亭鄉(xiāng)不是自己地盤,也不可能莫名其妙羅織罪名讓蕭大人去抓人,劉季雖說自己不在意生孩子的事,但閑人說那些難聽的話,他還是有些不滿,便時不時指使一幫兄弟今天把人家苗踩壞一片,明天把人家的雞偷走一只。這久走夜路必闖鬼,時間長了,東亭鄉(xiāng)的人也就知道是劉季在使壞,對面的鄉(xiāng)長雍齒素來和劉季不合,這一聽是劉季搞鬼,頓時火起,開始還擊,這你來我往好不熱鬧,兩邊從一開始的暗施冷箭逐漸升級為公開斗毆,所幸秦法嚴苛,自從商鞅變法那時起,便嚴禁民間械斗,所以兩邊都是掄著拳頭打架,倒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可中陽里畢竟是個里,就算是泗水亭也不過就是一亭罷了,而東亭鄉(xiāng)乃是一鄉(xiāng),人多勢眾,慢慢的劉季這邊就吃不消了,呂雉也生怕自家男人吃虧,這做大哥的,都沖在第一個,雖說劉季身手不錯,基本上都挨不了什么打,可架不住對方人多,最近幾次,劉季身上也漸漸青一塊紫一塊,呂雉看了好生心疼,便勸說劉季暫且喜事寧人,劉季是個聰明人,既然呂雉開口相勸,那就坡下驢,和一幫兄弟們宣布暫時退讓東亭鄉(xiāng)三分,然后找了蕭大人調(diào)停,劉季也識趣,當著眾人的面,給雍齒賠禮道歉,這才算告一段落,只是雙方互相已經(jīng)結(jié)了仇怨,每每見到,雙方都是怒目相向,這平白無故多了一大幫敵人,劉季心里也是有些忐忑,生怕自己落單被東亭鄉(xiāng)的人暗算,所以這亭里也不常去了,反而沒事就跑到沛縣去找蕭大人,有蕭何在場,東亭鄉(xiāng)的人怎么也不敢動劉季,這才保了劉季的平安。
突有一日,劉季如往常一樣去了蕭何那邊,等劉季傍晚回到家中,見到呂雉就大聲問道:“娥姁!你可知道誰要來咱沛縣?”,
呂雉不以為然的看了一眼劉季:“誰?”
劉季坐下灌了一大口水,然后用手在嘴上一抹,對呂雉說道:“始皇帝!”
呂雉一聽:“嗯?始皇帝?誰?”
“我就知道你不知道始皇帝是誰,你說你這些娘們,平日不關(guān)心一下天下大事?!?br/>
呂雉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我成天要忙家里家外的事,累都累死了,我上哪關(guān)心天下大事?”
劉季怎么會接她這話:“來來來,我告訴你,始皇帝可是從來沒有的詞,你知道三皇五帝吧?”
呂雉見他看輕自己,更是沒好氣:“我怎么不知道?我只是每天忙碌,我不是傻?!?br/>
劉季見她動怒,語氣也就溫和了一些:“秦王嬴政,娥姁你是知道的,他這不是滅了六國嗎?他覺得自己德兼三皇,功蓋五帝,就給自己取了個名號,叫皇帝,這就是第一個皇帝,所以叫始皇帝?!?br/>
呂雉沒領這個情,一句話懟了過去:“這些話都是從蕭大人嘴里聽的吧?”
劉季一拍大腿,眼睛一瞪:“蕭大人說不說我都知道,這有什么,我劉季胸懷天下,外面但凡有點風吹草動,就沒有我不知道的?!?br/>
呂雉繼續(xù)挖苦道:“那始皇帝來咱沛縣,是要升你的官呢還是要封你個爵呢?”
劉季大手一擺道:“別老這么勢利,這天下官最大的人要來咱沛縣,我可不得看看人家的排場,看看人家是怎么活的,我也好學學。”
“學了有什么用?你還不是繼續(xù)做你的亭長?”
“這話說的,我這上進了,你還不樂意了?”劉季也有些不高興了,本來興高采烈想和呂雉說點話,結(jié)果被呂雉嗆了好幾句。
呂雉也意識到自己剛才那話是有點過了,趕緊也換了語氣:“沒有沒有,我是真的希望良人有一天封侯拜相,封妻蔭子……”這最后一句話說出口,呂雉便有些黯然神傷,就算某天劉季真的封侯拜相,封妻自然是不在話下,可蔭子這事,自己始終無所出,就算惠澤子嗣,那也是劉肥。
劉季絲毫沒注意到呂雉的表情變化,只管繼續(xù)說道:“三日之后,嬴政就路過沛縣,到時候我得找個好地方偷偷看看?!?br/>
呂雉一下子好奇了起來:“為什么要偷偷看?”
劉季有些尷尬,輕咳了一聲:“別說我這小小亭長,就算是蔡淼,也不能靠近皇帝車駕的,到時候他走到哪里,所有的人都得躲起來,連窗戶都不能開,否則黑衛(wèi)立刻把你剁成肉泥?!?br/>
呂雉更好奇了:“黑衛(wèi)是什么?”
劉季這時有些得意洋洋的說道:“這事,可不是蕭大人和我說的了,你猜是誰說的?”
這個時候呂雉可不喜歡他賣關(guān)子,嘟著嘴宛如還是個少女一般說道:“這我可猜不到……”
劉季看著她這俊俏模樣,忍不住在她臉蛋上摸了一把:“外舅說的啦!”
呂雉今天全是問問題:“啊,父親還知道這些?”
劉季此時坐正了身子,拂了下衣角道:“這事說來話長,我長話短說吧,外舅不是有個師父叫黑平嗎?這人不是鬼谷子的門生嗎?那黑平就有個同門,叫張儀,當然他倆肯定不認識,歲數(shù)差太多,總之張儀當時給秦國設立了一個黑冰臺,里面都是死士,一色的黑甲,看著就威風。黑冰臺里最厲害的一軍就叫黑衛(wèi),歷來都是秦王最貼身的護衛(wèi),這些人,十個我怕是也打不過一個?!?br/>
呂雉聽了直咂舌,劉季這么狂妄的人,能從他嘴里說出這話,著實不容易:“那你偷看的時候可得小心,莫因為這個掉了腦袋,留我做寡婦,還得替你照顧肥兒。”
劉季嗖的一下站了起來,伸著懶腰說:“我自然會小心的,我哪能如此容易就丟了性命,行了,時候不早了,忙活了一天,我得睡覺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劉季吃了朝食正要往沛縣去,卻見到盧綰急匆匆的跑了過來,對他喊道:“季哥!咱村進賊了?!眲⒓疽宦犨@話,這還得了,皇帝后天就來沛縣,這個時候咱中陽里此時來了賊人,要是被皇帝知道了,咱這中陽里只怕要擔不少責任。
“賊人在哪?”劉季趕緊問道。
“就在樊噲家里,那小子被樊噲抓了個正著,身手還挺好,樊噲差點沒打過他?!?br/>
“樊噲有事沒?被打傷了嗎?”劉季一聽居然還有此等人,心里也是一驚。
“沒什么大事,身上挨了幾拳,老樊皮糙肉厚,不要緊,那人帶著家伙,還好樊噲沒給他機會拔刀,不然怕是樊噲這小命不保?!?br/>
劉季聽到有驚無險,倒是長舒了一口氣:“走,我去瞧瞧。”
呂雉這時候也走了出來,肯定是聽到了二人對話,連說幾句:“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劉季一想,讓這娘們也去張張見識,看看自家夫君如何威風也好,于是手一揮,帶著倆人就往樊噲家走去。
劉季剛走到樊噲家門口,便聽到里面一陣喝罵聲,進去一瞧,這一院子的人圍成了一圈,少說也得有二十來個,擠得樊噲院里滿滿當當,也怪這賊自己傻,大白天的跑來犯事,還撞上樊噲,再加上這一幫兄弟,別說一個賊,十個賊只怕也是有來無回。
劉季撥開前面的人,走到了圈里,只見這賊一襲黑衣,就連頭巾都是黑的,嘴里被塞了麻布,手腳綁縛側(cè)躺在地上,身上有不少腳印,顯然是被這一幫人好生的伺候了一番。
劉季給樊噲使了個眼色,樊噲一看就明白,單手就把賊人提著和劉季一起進了屋,劉季不但沒讓別的人一起跟進去,還把樊噲哄了出來,這一幫人也就只好在外面焦急的等著,紛紛猜測這賊人的來歷。
誰知劉季進去了約莫一頓飯的時間,也沒見出來,盧綰生怕是賊人掙脫后傷了劉季,拔腿便往里走,剛跨進屋子,就見著劉季反背雙手,垂頭喪氣的往外走,盧綰連忙問道:“季哥,審得怎樣?”
劉季就像是沒聽到他問話一般,不為所動,就這么一個姿勢一直走到了院子中間,眾人趕緊又合成了一個圈,大氣都不敢出,等著劉季說話。
劉季站定后一動不動,過了半晌,抬頭瞇著眼縫環(huán)視了一圈眾人,接著把手往胸前一抄,盯著樊噲說道:“你們這是闖了大禍了?!?br/>
這下眾人就像炸開鍋一般,七嘴八舌的嚷了起來,多半都是問劉季,“季哥,這人什么來頭???”,“季哥,怎么回事?”,“我就說等季哥來了再說嘛,你們非得拳腳相加……”等等。
劉季也不說話,就這么看著眾人,直到聲音漸漸沒了,才慢慢說道:“始皇帝兩天后要經(jīng)過沛縣,這事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們,哦,對,始皇帝就是以前的秦王,咱沛縣是前一天得到的消息,那自然是皇帝所派信使來通告的,為了保證皇帝車隊的安全,黑冰臺自然也派出了很多斥候,在沿途各地暗訪,檢視是否有危險之事,咱們中陽里就緊靠沛縣,自然是嚴查地區(qū)。你們抓的這個賊人,就是黑冰臺派來暗查中陽里的斥候!”
這話一出,一眾人等說什么都有,有相互指責的,有唉聲嘆氣的,還有低聲怒罵的,劉季這時完全聽不進他們說什么,必須得趕緊想個法子才行,否則只怕中陽里要被黑衛(wèi)殺個雞犬不留。
劉季這時哪里聽得進這幫人的言語,這個時候得趕緊想辦法把事情平掉,這事若不妥善解決,只怕中陽里會被黑衛(wèi)殺個雞犬不留。
正在此時,盧綰一把將劉季拉到一旁,附耳小聲說道:“季哥,要不咱們把這人給宰了,來個死無對證,這樣不就沒事了?!?br/>
劉季白了他一眼說:“這里這么多人,雖然人人都想自保,不會告訴官府,但保不齊哪天誰喝多了說漏了嘴,到時候依舊是全村性命不保?!?br/>
盧綰正要張嘴再說,劉季卻轉(zhuǎn)身又快步進了屋子,只一小會,便扶著那斥候走了出來,大聲對眾人說道:“傳我的話,挨家拿點錢出來,都交我這里,娥姁,你去酒肆說一聲,把最好的酒菜備上,給中行官爺接風賠罪?!?br/>
這中行氏全把手一橫:“誒,慢著,剛才都是誰打我?”
劉季趕緊賠笑道:“這等小事,交給我了?!彪S后對著眾人喊道:“凡是動過手的,自己打自己的臉一百下!”劉季又轉(zhuǎn)臉對中行氏說道:“好了好了,咱們?nèi)ズ染?,看著這些人就生厭,別壞了興致。”
中行氏還是不挪步,陰陽怪氣的看著樊噲說:“那綁我之人怕是不能一百下就完事了吧?”
劉季一拍腦門,笑道:“怪我怪我,把這事給忘記了?!比缓筠D(zhuǎn)身對著盧綰說道:“盧綰,把樊噲給我綁了,拿麻鞭給我狠狠的抽,抽到官爺喊停為止!”
樊噲也不掙扎,就任憑一幫人把他綁在了自家樹上,呂嬃眼見自家男人要被用刑,猶豫了好一會,實在不忍看,便跑回了屋子。
盧綰和樊噲畢竟要好,拿起麻鞭抽的時候,手上總是留了勁,中行氏是斥候出身,哪里會看不出他防水,又陰陽怪氣的說道:“這使鞭的兄弟怕是沒吃朝食吧,要不換我來也行啊?!?br/>
盧綰一聽這話,我的乖乖,這要真讓他來執(zhí)鞭,只怕樊噲今天這條命就得丟了,于是盧綰不敢再?;樱昧司懦傻牧忾_始揮鞭,之所以用九成,就是怕中行氏再看出來,而九成力氣對于樊噲來說,又不至于把他打得太狠。
樊噲也是皮糙肉厚,雖然疼痛,但始終怒目圓瞪,牙關(guān)緊閉,也不知抽了多少下,這中行氏也許是看累了,也許是解氣了,也許是真服了樊噲,才慢條斯理的說道:“我看這位弟兄也是條好漢,我中行旻生平就佩服這樣的漢子,行了,也別打了,幾位要不隨我一起去喝酒吧?!?br/>
劉季一聽這話,立刻堆笑說:“好啊,來,盧綰,把樊噲解了,你看看他走得動不,走得動就扶著一起去喝酒。”樊噲是個要強之人,當然不會示弱,盧綰剛給他松了綁,想扶他一下,樊噲一把打開盧綰的手,邁步就跟在了劉季和中行旻的身后,盧綰心知樊噲一是氣這斥候,二是氣他下手太狠,有點報呂嬃之仇的意思,不過盧綰也是沒辦法,他原本確實沒有用勁,可實在瞞不過這中行旻,才下了狠手,而且也沒有用足全力,只怪這樊噲不識好歹,把好心當作驢肝肺。
一行人來到酒肆,呂雉已經(jīng)找了張臨街的桌子,為的就是能讓眾人看到聽到他們,菜肴雖然還沒備齊,但水酒已經(jīng)擺了兩壇。劉季趕緊請中行旻坐下,盧綰、樊噲則站立一旁,而周圍則重重疊疊圍了好幾層,想來都是惜命之人,得親眼看著,親耳聽到,否則就算在家也是坐立不安。
呂雉見劉季坐定,便退往后廚催促其余菜肴,庖廚知道事大,不敢怠慢,頭點得上下飛快,呂雉便又回到后廚與酒肆大門中間,離劉季有些距離,但又不至于聽不到他們說話。
只見劉季拿起酒角,對著中行旻微笑著說:“來,中行大人,我劉季先干為敬!”說完一飲而盡,盧綰連忙再把酒給他滿上,中行旻見他豪氣,倒也痛快,待劉季舉起第二角時,他也拿起面前酒角,呂雉見狀,心里也就放心了許多,畢竟中行旻肯與劉季對飲,就是個好的開端。中行旻平舉酒角,雙唇微啟,似乎要說什么,這時包括呂雉在內(nèi),周圍一大圈人都屏住呼吸,豎起耳朵等待這決定命運的一句話。
只聽中行旻說道:“劉亭長,你我都是當差之人,不必這么多禮?!?br/>
呂雉一聽,心中竊喜,這語氣一點強硬都聽不出,看來這劫難應該是能躲過去了。
劉季哪里敢怠慢,趕緊勾腰回道:“哪里哪里,中行大人是皇帝身邊的人,我劉季小小亭長,莫說皇帝,就連咸陽宮的宮門都沒見過,咱這都是粗鄙村夫,不識中行大人,我劉季身為亭長,決不能脫了干系,來,我再罰一角?!闭f完沒等中行旻回話,又是一飲而盡。
呂雉還能不知道他,明明就是饞酒,別說這兩角,你讓他把這兩壇都喝掉,那才快意??芍行袝F哪里知道,見劉季如此爽快,緊繃的臉頰稍微放松了一些:“也沒有劉亭長說得那么嚴重,我本是暗查,沒有事先知會劉亭長,所以有了誤會,待我回去稟明了校尉,再看這事怎么處置吧?!敝行袝F一直到說完這話,也沒把酒送進嘴里,劉季趕緊又讓盧綰滿上,端起酒角說道:“中行大人,這第三角,你我對飲何如?”中行旻微微點了一下頭,微微抬了一下手,接著與劉季一起喝完了角中酒。
既然肯對飲,那這關(guān)系也就更親近了一些,劉季放下酒杯,對他說道:“中行大人,有個不情之請,劉季本來有些難以啟齒,但見到中行大人便一見如故,所以斗膽想多說幾句?!?br/>
中行旻抬手示意請劉季直言,劉季雙手撐案,湊身上前,對中行旻小聲說道:“既然是誤會,你看這中陽里的人,都是些莽夫,本是無心之失,我適才也安排了,讓所有人都拿些刀幣出來,攢在一起,算是給中行大人的湯藥費。還望中行大人能美言幾句,開恩讓這幫村夫野婦留條性命。”劉季說完這話便又退身回來坐定,不然那樣翹著屁股甚是不雅。
中行旻想了片刻才回了劉季話:“首先,劉亭長,皇帝陛下已經(jīng)頒令,你們舊時所用刀幣,行將廢止,其二,這事與中陽里扯不上什么關(guān)系,這里我也看過了,沒有外來的匪盜,只是毆打捆縛官差,這首惡之人總不能逍遙法外,我也不會波及無辜,只和校尉說有一人行兇便是。”
劉季當然明白中行旻這已經(jīng)是給了自己天大的面子了,不過誰知道中行旻是不是回去真的這么說呢,何況就算這么說,那樊噲的小命不也就完蛋了,此事還是得繼續(xù)磨。
劉季心想,這么說下去,一堆人在旁邊,很多話也是不方便說,這呂雉也是,怎么選了個當街的位置,于是劉季對著周圍的人喊道:“行了,中行大人說了,和你們沒關(guān)系,趕緊散了吧?!比缓髣⒓居洲D(zhuǎn)頭對盧綰說道:“盧綰,你扶樊噲回去歇息,有什么事,晚上再說。”說完對樊噲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老老實實的聽自己安排,因為中行旻的話很明白,別的人能放過,樊噲是必須受罰的,樊噲聽了這話,早已雙手握拳,直想揍中行旻這賤人,所以劉季趕緊讓樊噲老老實實的走開,免得再生枝節(jié)。
呂雉原以為劉季會叫自己也回去,剛起身要走,劉季做了個手勢讓她就待在里面,暫時別動,呂雉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便繼續(xù)坐著聽二人說話,這時劉季又說道:“中行大人,樊噲這人,你一看就知道,是咱中陽里最粗鄙之人,把你和他扯一起,都是損了你的身份,而且你看我也讓人狠狠抽了他一頓,若是把他報上去,他這小命豈不是沒了,你大人大量,高抬貴手,我讓樊噲多拿些錢幣出來,到時候我讓人把這些刀幣換成新錢,算是給中行大人壓壓驚,如何?”
中行旻聽了這話,又沉默了好一會,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劉季和呂雉不知他何意,都有些愣住了,只聽中行旻提高了嗓門說:“把樊噲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