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昨夜太上皇后說要周恒逛園子, 不只是隨口說說，一早就派了王嬤嬤來傳話，“陛下要是醒了, 勞煩高總管知會(huì)一聲, 太上皇后先去了園子等陛下?！?br/>
    高沾應(yīng)了下來。

    進(jìn)屋時(shí)，周恒已經(jīng)醒了，正拿著本書坐在案前。

    適才的說話聲自是聽進(jìn)了耳里。

    如今住在南苑行宮，不似講究皇宮里那么多規(guī)矩，不用早朝, 不用批折子，周恒坐在案前只著了一身里衣, 隨意披了件大氅。

    “陛下, 太上皇后傳了話......”

    周恒沒做聲, 連翻了幾篇書頁, 才慢悠悠地起身。

    高沾上前替他更衣。

    里屋那床上的帷帳此時(shí)落下，蓋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高沾便知，姜主子怕是還沒醒。

    待高沾替周恒系好腰封，周恒才道，“等她起來, 先傳膳?！?br/>
    高沾應(yīng)道，“陛下放心?！?br/>
    昨夜高沾倒是備好了酒菜, 可惜涼了個(gè)透。

    姜漓憑著那雙不安分的手，撩出了一場(chǎng)大風(fēng)暴，那短衫子推到頸上, 襦裙沒了蹤影, 人被摁在案前, 哪里還有功夫用膳。

    姜漓辰時(shí)才起，胃里空得慌，忍著一身酸痛挪下床。

    洗漱收拾完出去，卻見高沾一人守在那。

    姜漓沒問周恒去了哪，來行宮是太上皇后的主意，太上皇后能將嫻貴妃帶過來，必是有了撮合之意，昨日瞧嫻貴妃和太上皇后的臉色，便知自己是個(gè)意外。

    且皇上昨夜還在她這留了一夜，今日必定是無法收?qǐng)觥?br/>
    高沾讓人備了早膳，姜漓用完，又回到了屋里，哪里也沒去。

    外面她不熟悉。

    也不會(huì)去添亂。

    突地清閑下來，姜漓倒有了種窮極無聊的感覺，視線往屋里掃了一圈，那案上還擱著周恒走之前，撂下的那本書。

    姜漓實(shí)屬閑得慌，身子半倚在案前，歪著頭瞧了一眼那書面。

    是《周易》。

    姜漓小時(shí)候見過這書，每回進(jìn)宮，都見二皇子捧在手里，姜漓還曾好奇過，那書薄薄一本，怎就瞧不完了。

    為此姜漓還問過二皇子，“哥哥怎的總瞧這本書。”

    二皇子答，“我喜歡看?！?br/>
    不成想，陛下也喜歡。

    周恒回來一進(jìn)屋，見姜漓扭著腰肢，倚在案前，姿態(tài)甚是婀娜。

    姜漓大抵沒料到周恒回來的如此快，聞到動(dòng)靜匆匆轉(zhuǎn)身，不料手肘又碰了那香爐，慌慌張張一陣，周恒已抬步走到了跟前。

    “陛下?！苯鞌[正了那香爐子抬頭，清清淡淡的面兒上，嫣然一笑，有幾絲倉促，卻猶如明珠生輝，亮人眼。

    “嗯?！敝芎懔⒃谒埃暰€從她肩頭穿過，案上不過就一本書。

    “喜歡？”周恒問她。

    姜漓搖了搖頭，“臣妾閑得慌?！?br/>
    周恒拿過那書，握住她手，牽她去往軟塌坐下，便遞到了她手里，“看一會(huì)兒。”

    姜漓識(shí)字。

    只是那通篇密密麻麻的字跡入眼，堪比清師傅的藥書，翻了兩頁，也沒記住個(gè)什么來。

    模樣卻是端得認(rèn)真。

    軟塌間隔了個(gè)小幾，兩人各坐一方看書，香爐里的屢屢青煙裊繞，淡淡幽香索饒入鼻，耳畔只有偶爾翻動(dòng)的書頁聲。

    竟有了那淡淡歲月，靜怡安然的味道。

    午膳前，恬靜被打斷。

    太上皇后又差王嬤嬤來了一趟，要周恒過去太上皇后那用膳，這回依舊沒提姜婕妤的名字。

    王嬤嬤一走，高沾回頭望了一眼那屋里，搖了搖頭，早晨安排的逛園子，太上皇后領(lǐng)了嫻貴妃去，陛下見了調(diào)頭就走，這回傳膳，未免就能如意。

    高沾小心謹(jǐn)慎的進(jìn)來，還未稟報(bào)，便見周恒擱了手里的書，先吩咐道，“備輛馬車?！?br/>
    高沾一愣，“陛下，太上皇后傳膳......”

    “今日你留在南苑陪太上皇后，不用跟著朕?！?br/>
    “陛下......”

    “取朕的常服來?！?br/>
    高沾從始至終，就沒說完過一句話。

    **

    姜漓起初來行宮，也沒想過能出去，周恒臨時(shí)喚她去乾武殿候著，政務(wù)一忙完，就拽著她上了馬車。

    上了車姜漓才聽他說，“去行宮住幾日?！?br/>
    如今姜漓人在馬車上了，周恒仍是沒告訴她，要去哪兒。

    姜漓在周恒身側(cè)坐得端正。

    此時(shí)那太陽從簾子里透進(jìn)來，泛著微紅的光，似是從指頭縫里瞧出的那般嫩紅，竟讓人瞧得癡醉。

    從行宮出來，起初的路徑僻靜，聞不到人潮聲，馬車漸行漸遠(yuǎn)，雖瞧不見外面的光景，卻隱隱有了嘈雜聲。

    直到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姜漓手指頭攥住袖邊，心口竟是“咚咚”地跳了起來。

    馬車外的光線忽地一陣忽暗忽明，嫩紅的太陽光線被幾團(tuán)匆匆略過的陰影遮擋而過，隨后，姜漓聽到了攤販的叫賣聲。

    姜漓錯(cuò)愕，側(cè)目去看周恒。

    周恒這才握住了她的手道，“今日朕清閑，帶你逛長(zhǎng)安?！?br/>
    那一握，只覺她指尖冰涼。

    馬車停穩(wěn)，周恒先下車，回頭輕輕一帶，姜漓的身子輕盈地落在了地上。

    今日周恒微服。

    王釗跟著。

    周恒沒走偏僻之地，從長(zhǎng)安最繁忙的街頭走到街尾。

    掌心里的那只的手，從起初的緊繃，漸漸地緩和了下來。

    周恒旁的沒買。

    路過包子鋪時(shí)，周恒讓攤販包上一個(gè)，拿在手里，牽著姜漓往前走。

    路過面鋪攤子，周恒又領(lǐng)著姜漓進(jìn)來，熱騰騰的面條，一碗一碗地端上來，擺在姜漓面前。

    王釗跟著身后，鬧不明白。

    走過幾處后，便見姜主子落了淚。

    那豆大的淚珠子掛在臉上，周恒將手里的錢袋子盡數(shù)交到她手上，“你的?！?br/>
    姜漓的眼淚還是沒止住。

    周恒才起身，走到她跟前，輕聲道，“朕在。”

    姜漓將頭埋在他的胳膊間，偎了一陣，從面鋪?zhàn)映鰜砗?，姜漓便一直攥住他的胳膊沒放。

    王釗跟在身后，一聲不吭。

    兩人一路從人群里穿梭，到了長(zhǎng)安河邊，才停了腳步。

    此時(shí)艷陽高照，河風(fēng)拂面。

    她站在了長(zhǎng)安城。

    站在了太陽底下。

    清師傅說，“總會(huì)有那么一個(gè)地方，有充足的陽光照在你身上，還有熱鬧的人潮聲替你驅(qū)趕黑暗?！?br/>
    她的身旁是天底下最大的主子，身后有暗衛(wèi)相護(hù)。

    不用擔(dān)心被人追逐，不用擔(dān)心風(fēng)餐露宿。

    走過了那段顛簸流離的日子，她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去活。

    她是罪臣之女，能偷得一點(diǎn)福澤，便是一點(diǎn)。

    **

    天色黃昏時(shí)，兩人才回到南苑。

    周恒先去了太上皇后那請(qǐng)安。

    姜漓被王釗送回屋里，沐浴更衣完，又開始蹲在案前焚香。

    周恒回來的有些晚。

    白日周恒和姜漓離開后不久，韓焦便來了行宮，等周恒一到，太上皇后便讓人傳膳，嫻貴妃不在，席間就三人。

    用完膳周恒回屋，韓焦起身送了他一段。

    出了太上皇后的院子，韓焦才跟在周恒身后低聲道，“姑母已經(jīng)在查姜家?！?br/>
    姜家經(jīng)不起查。

    姜老爺哪有什么外室，當(dāng)初韓國(guó)公答應(yīng)了清師傅保人，便托了信得過的姜觀痕去接人，且過繼在了姜家的名下，冠了姜家的姓。

    之后的路也安排好了，韓國(guó)公府與其定親。

    若沒有意外，姜漓便會(huì)嫁給韓焦，一輩子呆在國(guó)公府，不會(huì)進(jìn)宮見到皇上，也不會(huì)被太上皇后察覺。

    誰料，被姜夫人一招換人，將韓家的所有計(jì)謀都給毀了。

    然這些事皆是韓家暗里在操作，周恒并不知情。

    且韓焦分明知道周恒這兩年來一直在尋人，卻欺瞞不報(bào)，這會(huì)子問上周恒，周恒還能有什么好話，回頭反嗆道，“要朕來替你們收拾爛攤子？”

    韓焦愣了一瞬。

    腳步緊跟，著急地道，“陛下知道臣擔(dān)心的是何事?！?br/>
    姑母再這么查下去，阿漓的身份定不保。

    “陛下回來的當(dāng)晚，久財(cái)崖便沒留下一個(gè)活口，林常青一刀子自我了結(jié)，陛下以為若是姑母知道了阿漓是林常青的弟子，她還會(huì)留活口嗎?！?br/>
    韓焦跟在他身后，壓低了聲音說完，周恒也只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又如何?！?br/>
    韓焦立在那，腳步?jīng)]再跟上。

    周恒走了幾步了，韓焦才沖著他的背影道，“那阿漓呢，若是她知道了林常青的死因，陛下又該如何解釋?！?br/>
    周恒的腳步?jīng)]有絲毫停留，“管好你自己，朕的人不用你操心?！?br/>
    行宮外的一排暗黃燈盞，延綿直伸。

    周恒的身影，從那一排燈盞下緩緩穿梭而過，落了一身夜色，回到屋里時(shí)，姜漓正歪在案前，巴掌撐著腦袋，面上的睡意盡顯。

    見周恒回來，姜漓起身，替他備了沐浴的衣物。

    周恒接過，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低聲道，“困了就先睡?！?br/>
    “好?！苯禳c(diǎn)頭。

    周恒沐浴完出來，卻見她坐在床沿上候著，神色比適才瞧著要精神些。

    “陛下還要看書嗎?！苯熘鲃?dòng)問他。

    周恒點(diǎn)了頭，“嗯?！?br/>
    姜漓將他今日還未瞧完的那本書，拿來遞到了他手上。

    周恒落座后，姜漓輕輕地趴在他身旁，不出聲也沒打算離開。

    周恒側(cè)目，姜漓便對(duì)其笑了笑，“臣妾不出聲，就想陪會(huì)兒陛下?！?br/>
    周恒又才將目光挪回到了書頁。

    半晌那袍子角，突地被一扯，周恒出聲道，“別動(dòng)?！?br/>
    不過安靜了一會(huì)，周恒的背上又是一陣酥癢，周恒終是將目光從書頁上移開，喚了聲，“阿漓。”

    姜漓乖乖地縮了回去。

    這回手上倒是老實(shí)了，卻將自個(gè)兒往前挪了挪，側(cè)臉輕輕地挨在了他的手臂上，干脆同他說起了話，“陛下，臣妾想問陛下一件事。”

    周恒繼續(xù)翻書頁，“你問?！?br/>
    姜漓便將那下巴頂在他胳膊上，仰起頭看著他道，“之前臣妾在浣衣局，聽碧素姑姑說起過一樁事。”

    周恒垂目瞧向她，“何事？”

    姜漓半晌不語，唇角卻是慢慢地暈出一絲笑意來，那一雙眸子一瞬被襯得雪亮，“姑姑說，陛下心頭有一位姑娘，經(jīng)常夢(mèng)見她，還說那姑娘會(huì)熏香，是不是真的？”

    周恒避開了她目光，回過頭，良久才應(yīng)了一聲，“嗯?！?br/>
    姜漓來了勁，又往他跟前湊近了些，“那巧了，臣妾也會(huì)熏香?！?br/>
    周恒沒理他。

    姜漓接著問，“那陛下那晚，是怎么認(rèn)出臣妾的？”問完不見周恒回答，又追著問道，“在久財(cái)崖，陛下是不是趁機(jī)偷看過臣妾？”

    周恒喉頭微微滾動(dòng)，依舊沒答話。

    姜漓的手又開始了不安分，那手指頭如螞蟻爬樹般，指腹蹭著他胳膊上的薄薄衣衫，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往前游走，邊移邊偏著頭柔聲問道，“那陛下喜歡的那個(gè)姑娘，是不是臣妾？”

    周恒一咬牙，終是擱下手里的書，回過頭，一雙黑眸如火，灼灼地盯著她，低啞地反問，“驕傲？”

    姜漓及時(shí)撤回了手，直晃頭，“沒有?！?br/>
    周恒正欲擒人。

    姜漓身子一滑，躲到了他的背后，手指頭輕輕地?fù)嵘纤募沽汗牵従彽氐卮蛑?，想起那夜他同她說的那些話，又重復(fù)了一遍，“陛下不缺女人?！?br/>
    那聲音又軟又酥。

    周恒額前青筋明顯。

    反手撈人，又被她躲開。

    周恒周身如火燒，終是轉(zhuǎn)過身來，緊緊地盯著她，姜漓半坐在那地衣上，手撐著地，節(jié)節(jié)往后退，一面退一面看著周恒，繼續(xù)說道，“陛下的女人有很多，不缺臣妾一人?！?br/>
    今日姜漓沒穿盤扣短衫，里頭一件梅紅抹胸，外面罩了件的衫子。

    很是單薄。

    周恒起身，她往后退一步，周恒便往前走一步。

    直到縮去了那床沿邊上，姜漓沒有了退路，周恒才彎腰一把將她擒了起來，直扔進(jìn)了帷帳內(nèi)。

    紅浪被里，聲聲鶯鳴溢出，漸漸地嗚咽不成聲。

    動(dòng)靜比往日大了許多。

    高沾隱隱聽到，趕緊退開。

    許是沒見過這么大的陣勢(shì)，意外之余，念起陛下之前隱忍的這兩年，倒也能想得通了。

    翌日辰時(shí)，周恒才醒來。

    離開了皇宮，在這南苑，難得放肆醉迷了一回。

    一垂目，姜漓正縮在他胳膊彎，雙手相交蹭在他胸前，將自己蜷成了一團(tuán)。

    露出的雪頸上，還有昨夜留下的痕跡。

    周恒細(xì)細(xì)瞧著那張臉。

    久財(cái)崖的時(shí)候，她就曾這般在他懷里睡過。

    夜里她怕涼，將他周身摸了個(gè)七七八八，才找著了胸前的那塊熱乎，一雙手如冰梭子，猛地鉆進(jìn)來，激地周恒睡意全無，只能聽她說話。

    “有狼叫聲，你聽到?jīng)]？”她將頭蹭在他頸項(xiàng)，往前縮了縮，“我給他們說后山有狼，他們都不信，可我為何回回都能聽到?！?br/>
    周恒仔細(xì)聽了。

    沒有。

    “你去過長(zhǎng)安嗎，人多嗎？熱不熱鬧？”問完她又說，“聽清師傅說，長(zhǎng)安河兩岸的楊柳沒了，但多了不少鋪?zhàn)?，有賣翡翠的，有賣胭脂的，有賣衣裳的，還有很多吃的，有肉，有面條，有包子......”

    他從她聲音里聽出了絲絲鼻音。

    過了良久，她起身，“我餓了?！?br/>
    后來她出去了一趟，回來時(shí)，坐在他身旁，啃起了骨頭。

    肉香味入鼻。

    那晚，他頭一回有了想睜眼的沖動(dòng)。

    本以為她吭完了，半晌沒見動(dòng)靜，卻是突地聽到幾聲咽哽，那聲音似是從喉嚨里奮力擠了出來，極為哽塞，“我想我娘了?！?br/>
    那肉含在嘴里，聲音含糊不清。

    聽上去，竟是無盡地悲涼。

    周恒聽說過，林常青一生未娶，收過幾個(gè)孤女，能留在藥谷的人，必定也是沒有爹娘。

    待那陣緩過來后，她又問他，“你有爹娘嗎，你記不記得他們的樣子？”

    片刻，那聲音再次哽塞，“我記不住他們了，我快忘了他們的模樣，可他們告訴我要好好地活著，我便活了......”

    他瞧不見她的面孔。

    但知道一定很悲傷。

    后來，他揭開了她面上的面紗，瞧見的卻是一張干凈，純真的臉。

    如當(dāng)下這般恬靜。

    昨夜她癱軟地跌在他懷里，似是夢(mèng)囈一般，挨在他耳畔，輕輕說了聲，“謝謝陛下，長(zhǎng)安很漂亮。”

    他聽到了。

    周恒她往懷里帶了帶，坐了一陣才起身。

    周恒更衣后，找了王釗，“林常青當(dāng)年身邊收了個(gè)小啞巴，事發(fā)前，將人送出了藥谷，你去查查，將人給朕帶回來?！?br/>
    吩咐完，周恒哪里也沒去，讓高沾搬了把椅子，挪到了外屋，坐在那悠閑地翻著書飲茶。

    日頭漸漸地升起，太陽的光線照在了他的一雙金絲龍紋的筒靴上，屋前那條路上，終是來了人。

    高沾瞧了一眼，臉色不太好。

    當(dāng)朝左相都來了。

    連慎刑司的人也在列。

    太上皇后身邊的太監(jiān)，將懿旨送到了皇上跟前。

    當(dāng)著皇上的面宣讀了懿旨，姜婕妤，私藏禍心，濫用禁藥企圖迷惑圣上，證據(jù)確鑿，立即收押。

    高沾跪在地上，偷偷往周恒臉上看去。

    周恒神色沒有半點(diǎn)意外，坐在那依舊沒動(dòng)。

    “陛下，姜婕妤善用迷|香，陛下可包庇不得啊，陛下自來睿智圣明，萬不可被妖妃蒙蔽了心智?！弊笙鄤竦?，慎刑司的主事跟著附議。

    周恒抬頭瞧了一眼，淡淡地道，“朕登基兩年，見得事不少，但還未經(jīng)歷過逼宮，今日你們也算是替朕添了樁閱歷?！?br/>
    底下沒人再敢吭聲。

    周恒不再說話，坐在那也不挪地兒，慎刑司的人，哪里有那個(gè)膽子越過他去屋里捉人。

    屋內(nèi)姜漓早已醒了，高沼沒讓其出來。

    這番僵持到午膳。

    高沾出去問周恒，“陛下，要傳膳嗎。”

    周恒頭一仰，指著跟前的一堆人，“問朕沒用，問他們，朕能不能用膳?！?br/>
    話畢底下跪成了一片。

    誰也擔(dān)不起這個(gè)罪名，先是左相退后兩步離去，后是慎刑司的主事，等到所有人都退盡了，周恒終于等到了太上皇后。

    “都退下?！?br/>
    太后遣散了門口的太監(jiān)，又回頭對(duì)高沼道，“去韓國(guó)公府，將韓國(guó)公、韓世子一并都帶過來。”

    之后，太上皇后便坐在周恒的身旁。

    所有的人都被屏蔽，這一塊只剩下了太上皇后，皇上，和王嬤嬤，太上皇后臉上的怒意才顯露了出來，側(cè)過頭問周恒，“皇上如今連我也要蒙騙了嗎？”

    周恒神色，沒什么波動(dòng)，“母后不是已經(jīng)知道了嗎。”

    太上皇后呵斥了一聲，“皇上！”

    周恒不再說話。

    太上皇后盯了他一陣，一聲冷嗤，“我就覺得奇怪了，大半夜興師動(dòng)眾地尋人，不顧自己的賢名，也要為姜家洗脫罪名，力保姜漓，不惜奪人臣妻，原是早就認(rèn)識(shí)。”太上皇后的聲音陡然嚴(yán)厲，“皇上如此為自己留下后患，莫非是忘記了，你到底是誰！”

    周恒側(cè)目，漆黑的眸子直直對(duì)上了太上皇后，問道，“那母后告訴我，我到底是誰？”

    太上皇后一時(shí)被那眸色怔住。

    胸口的氣，到底是慢慢地平息了下來，半晌才道，“你父皇還在，三皇子文王還在，那朱家有多少雙眼睛盯著，若是當(dāng)年的事被揭穿，你我又當(dāng)如何？”

    周恒不語。

    太上皇后望了一眼他身后的那屋子，咬牙道，“就為了那個(gè)女人？”

    周恒道，“她不一樣?！?br/>
    太上皇后好不容易消散的火氣，‘騰’地一下又竄了上來，“她有何不一樣？”太上皇后悔恨地道，“當(dāng)初倒是我錯(cuò)了，想著你難得有個(gè)知心的人，便縱使你至此，才會(huì)讓你越陷越深，忘了自己的立場(chǎng)，如今既然知道了她是誰，皇上就算是恨我，這人我也必須得除，否則林常青的死，又有何意義？”

    周恒卻是轉(zhuǎn)過頭，看著太后道，“林常青不至于死?！?br/>
    太上皇后突地沉默。

    良久那神色漸漸悲涼，聲音極輕地道，“皇上可記得當(dāng)年，你我母子倆是如何活過來的？秦家一滅，你父皇和朱皇后聯(lián)手打壓韓家，恨不得處死你我，皇上被太上皇關(guān)進(jìn)道觀六年，我也被軟禁在這南苑六年，你知道那些日子，我是靠什么支撐過來的嗎？”

    太上皇后接著道，“秦家?guī)资谌嗣?，一個(gè)不剩，當(dāng)年我便發(fā)誓，只要活著一日，這筆賬，遲早都要同他周堅(jiān)和朱家算個(gè)明白，我要親眼看到周堅(jiān)死不瞑目的那一日，如今你我好不容易從那深淵了爬了出來，眼見就要熬過來了，皇上竟犯了如此糊涂，你以為林常青是我滅口的？”

    太上皇后眼眶漸漸濕潤(rùn)，“秦家老爺曾是林常青的恩師，林常青自愿以命相抵，只為求一事?！?br/>
    太上皇后看著周恒道，“為秦家洗冤，為秦家正名?！?br/>
    周恒臉色沉寂。

    “林常青一死，剩下藥谷里的人，是我讓王家動(dòng)的手，我知你心里不痛快，是以，你去滅了王家，我只字未提，沒質(zhì)問過你半句，可如今，她留不得?！?br/>
    周恒抿了抿唇，“她并不知情?！?br/>
    太上皇后同他說了這半天，見他依舊油米不進(jìn)，一時(shí)氣憤，站起了身來，只死死地盯著他，“就算你想要放她一條生路，那你知道她是如何想的？她既已經(jīng)認(rèn)出了你，那林常青的死，她不知？不會(huì)懷疑？”

    周恒再次沉默。

    太上皇后看了他好一陣，才無力地問道，“你喜歡她就喜歡到如此地步？”

    周恒抬頭看著太上皇后，忽然問，“母后，兒臣如今有什么？”

    說完又重新說了一遍，“周繹有什么？”

    太上皇后的臉色蒼白。

    周恒仰頭往后一望，道，“只有她是兒臣的?！?br/>
    周恒說完，起身回了屋，太上皇后立在那，久久才回過神來，身子跌坐在那椅子上，一瞬間似是蒼老了許多。

    王嬤嬤上前攙扶，勸說道，“皇上心里也苦著呢，太上皇后暫且先緩緩，別逼著了他。”

    太上皇后終是回了院子。

    黃昏時(shí)韓國(guó)公和韓焦才趕過來。

    韓焦今日早上才離開南苑，人還在半路，便被太上皇后的人招了回去，心頭已經(jīng)有了不好的預(yù)感，此時(shí)跟著韓國(guó)公，父子兩同時(shí)進(jìn)屋，一見到太上皇后的臉色，便知道，是出了事了。

    兩人都跪在了地上。

    太上皇后的目光落在韓國(guó)公身上，痛聲問道，“皇上年幼，韓世子年幼，你是韓國(guó)公，是我大幽朝的宰相，你為何要犯了這等糊涂之事？你難道不知，這事若是捅出去，會(huì)是什么后果？”

    韓國(guó)公沒答。

    太上皇后今日一身力氣，早在周恒跟前，就被消磨了七七八八，這會(huì)子，也沒了力氣再同兩人生氣。

    過了半晌，才問，“是林常青讓你保的吧？”

    韓國(guó)公默認(rèn)了。

    太上皇后自嘲地一笑，“他倒是知道我脾性，信不過我，才托了你，久財(cái)崖那么多條命，旁人他不上心，獨(dú)獨(dú)就對(duì)她安排了后路，她是什么身份，想必你也清楚?！?br/>
    韓國(guó)公低頭沉默了一陣，再抬起頭來，目光閃爍不定，似是難以啟齒，“私生女?！?br/>
    太上皇后眉頭一擰，“誰的？”

    “林常青的?！?br/>
    “他親口說的？”

    韓國(guó)公點(diǎn)頭，“阿漓的生母八歲時(shí)因病去世，之后阿漓在長(zhǎng)安流落了兩年，才被林常青找到。”

    這話不只是太上皇后意外，韓焦也是一臉意外地看著他。

    他從未聽父親提起過阿漓的身世。

    但這話太上皇后并沒懷疑。

    林常青一生注重清譽(yù)，斷不會(huì)拿了這事來詆毀自己，太上皇后便問，“這事還有誰知道？”

    韓國(guó)公抬頭看著她，“太上皇后應(yīng)知，藥谷的人當(dāng)夜一個(gè)都沒留。”

    半晌，太上皇后才道，“我倒是佩服那林常青?！?br/>
    為了保一個(gè)人，竟是瞞著她，在這么多人身上下了功夫。

    一個(gè)韓國(guó)公。

    一個(gè)韓世子。

    還有一個(gè)皇上。

    與韓國(guó)公講情義。

    與韓焦定親，以婚約將他套牢。

    與皇上，則是交心。

    皇上是不是昏迷，有沒有意識(shí)，他是大夫，他能不知道？

    若是旁人，他能放心地讓他女兒隨意進(jìn)出？

    他是料定了，關(guān)鍵時(shí)候這些人個(gè)個(gè)都能保她命。

    事實(shí)今日也見到了。

    那天邊的一絲余暉褪盡，太上皇后終是一揚(yáng)手，“罷了，都回去吧。”

    他林常青既然能做到如此地步，她也不能將她如何。

    前提是她得安分。

    **

    太上皇后同周恒說話的那陣，姜漓回避呆在了里屋，只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卻不知道那事同她有干系。

    周恒進(jìn)屋，姜漓上前問，“怎么了。”

    周恒從上往下打探了一眼，倒也說了一半的實(shí)話，“朝臣說你是妖妃。”

    姜漓怔在那，好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緊張地問，“臣，臣妾禍國(guó)了？”

    周恒坐在她身旁的軟塌上，漫不經(jīng)心地答道，“快了?！?br/>
    姜漓的神色更僵。

    周恒瞟了她一眼，“再來勾朕，就快了?！?br/>
    姜漓終是明白了他話里的意思，臉色一瞬潮紅。

    周恒便沒再逗她，輕聲說道，“去傳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