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4（3）
顧里看著面前激動的簡溪，無話可說。一直以來，她并不是像簡溪說的那樣蛇蝎心腸。很多個晚上，她和林蕭都在被子里發(fā)抖，流眼淚。很多個晚上都做噩夢。直到很多年過去之后，這件事情在她心里留下的傷口，才緩慢地結(jié)痂了。而且輕易不敢提起。一碰就冒血。所以她只能啞口無言地看著簡溪，過了會兒，她倔強地轉(zhuǎn)過頭去，盯著顧源，說：“簡溪回來，你早就知道了吧？”
顧源點點頭，風(fēng)吹亂了他精致的頭發(fā)，深褐色的頭發(fā)遮著他深深的眉眼。
“我是你的女朋友，你也不告訴我，要不是今天唐宛如看見你們，你準(zhǔn)備一直都不說么？你知道明明簡溪給林蕭的傷害有多大，你也知道我和林蕭的關(guān)系，你竟然可以沉默到現(xiàn)在，你當(dāng)我是什么人？”
“那我和你呢？”顧源望著顧里，眼睛里盛滿了深深的失落。
“我和你？我和你怎么了？”
“你說我當(dāng)你是什么人，可你問過你自己這個問題么？我想要和你溝通，我想要和你交流，我想要分享你的世界?？墒俏颐刻旖o你打電話，每天給你發(fā)短信，我寫100個字的短信，你回我兩個字‘好的’，我給你打電話聊不上三分鐘你就說有電話插播進(jìn)來了，你心里除了你的公司，除了你的姐妹，還有多少的空間，可以容納我？”
顧里看著顧源，她的目光在風(fēng)里漸漸冰涼起來。
“我不是小說連載里的人物，被作者想起來了就寫一寫，沒想起來就好多回都不出現(xiàn)沒有戲份，我是活生生的人，我是你生活里的人，我不是只有你想起我的時候，我才存在的。你遺忘了我的時候，我也活在這個世界上。我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鳖櫾慈嗔巳喑錆M血絲的眼睛，把頭別過去，“你記得今天是我的生日么？你記得么？”
顧里看著面前的顧源，還有簡溪，她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她轉(zhuǎn)過身走了。
走了兩步，她想起了顧源給簡溪的戒指，沒有猜錯的話，那應(yīng)該是簡溪給林蕭的禮物。她回過頭，走到他們兩個面前，從包里掏出兩張請柬，一張遞給簡溪，“晚上的酒會林蕭也會在，如果你真的愛她，就去找她吧?！?br/>
然后她拿過第二張，伸出手把顧源的手牽起來，放到他的手心里，“我記得，我沒忘。”
當(dāng)晚的酒會，在學(xué)校對面的那個五星級的酒店里舉行。
我再一次穿起了我非常不習(xí)慣的小禮服，并且踩在高蹺般離譜高度的高跟鞋上，小心翼翼地走來走去。當(dāng)然，禮服和鞋子都是公司借的，脖子背后的標(biāo)簽都不能拆，所以一晚上，我都覺得后背癢癢的。
當(dāng)然，比我更不舒服的，就是唐宛如了。當(dāng)她聽說幾個活躍在雜志上的帥哥男模也會出席今晚的酒會時，她就像是一只樹懶般地掛在了顧里身上，直到顧里翻著白眼，咬牙切齒地從包里拿了一張邀請卡給她。而這種場合，她總是會不時地拉扯著她的低胸小禮服裙。當(dāng)然，為了不再上演上一次的悲劇，顧里在出發(fā)前，一邊對著鏡子涂唇膏，一邊警告她，“如如，我丑話說在前頭，如果你再敢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把你的NuBra從你的胸里掏出來丟在茶幾上，我一定當(dāng)場把它塞進(jìn)你的食道里?！?br/>
“哎喲，嚇?biāo)牢伊耍€好是‘食道’，我以為你要說什么呢?！碧仆鹑绶鲎⌒乜?，松了一口氣。
而顧里的唇膏一筆走歪，涂到了臉上，唐宛如的這句話，具有一種微妙的殺傷力，智商越高，傷害越高。
而當(dāng)晚，顧里穿著一身仿佛黑色霧氣般飄逸的紗裙，出現(xiàn)在了酒會上，當(dāng)然，她的衣服不是公司借的，她的衣柜里有無數(shù)這樣的漂亮裙子供她換來換去。她雙手帶著一副長長的手套，頭發(fā)上有一小枚黑色的羽毛寶石頭飾，脖子上一圈閃爍的寶石項鏈，看上去高貴極了。當(dāng)然，這一切美麗的背后，充滿了戲劇化的對比。比如出門之前，她一邊吸氣，一邊尖叫著讓我們幫她把后背的拉鏈拉上去，她裹在緊得快要透不過氣的胸衣里一邊吸氣縮腹，一邊翻白眼的樣子，讓唐宛如覺得“連我看了都覺得呼吸困難”，當(dāng)然還包括我和南湘反復(fù)地幫她調(diào)整她的NuBra，把她的胸型襯托得更加完美，然后再纏上一圈一圈的膠帶，以達(dá)到她死活要求達(dá)到的“呼之欲出”的視覺效果。同樣她在家里穿著拖鞋走來走去，直到最后一刻，才肯把腳塞進(jìn)那雙高得簡直不像話的鞋子里面去，看她站立時表情痛苦的樣子，真讓人懷疑鞋子里是不是撒滿了玻璃碎渣子。
而這些痛苦，換來了顧里美艷的登場。她從門口的紅毯上走進(jìn)來，就像一只修長而又冷艷的白天鵝。她走路的姿態(tài)優(yōu)雅地不可方物，讓人感覺之前在家里踩在這雙細(xì)跟鞋上齜牙咧嘴的那個女人不是她，她就像是如履平地般，從半空里漂浮了進(jìn)來。沿路的閃光燈不斷地捕捉她，她圓滿了。她升天了。她達(dá)到了人類新的境界和高度。我看傻了，唐宛如更看傻了，她抓著我問：“你確定走進(jìn)來這個女的，就是之前我們在家里幫她裹胸部的那個齜牙咧嘴的女人？”
然后這個夢幻般飄逸的女人，幽幽地凌空浮到我的身邊，她順手牽了個男人，往我面前一送：“來林蕭，和他聊聊?！?br/>
我抬頭一看，簡溪。
如果說半個小時之前，對我提起簡溪的話，我心里能夠想起來的，除了傷痛、悲哀、失敗的戀愛、背叛之外，沒有別的。而半個小時之后，這個我以為再也不會出現(xiàn)在我生命里的男生，此刻正坐在我的身邊，握著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講著他過去的一切，講著這些分別的日子，講著當(dāng)初各種各樣如同肥皂劇般荒謬的故事。他用那雙烏黑的大眼睛望著我，滾燙的目光下，我內(nèi)心那些鋒利而寒冷的冰塊，漸漸融化開來。所有的感覺都在融化之后復(fù)蘇過來，當(dāng)然，包括那些痛苦，和恨。他低沉而充滿磁性的聲音，像一把被煎炒得滾燙的沙子。
“林蕭你知道么，過去的那幾個月，我一直讓著她、遷就她。她讓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想盡快贖罪，我想讓她盡快厭倦我。等她膩煩我的時候，我就能回到你身邊了。我總是這么跟自己說，真的?！?br/>
“后來她就開始老折磨我，想和我吵架，想各種方法折磨我，有時候大半夜的她在外面喝得大醉，大冬天的讓我出門去找她，在大街上，下著雪，她把大衣脫了從天橋上丟下去，我脫了衣服給她穿，北京的冬天特別冷。有時候她大半夜故意說想吃什么東西，讓我去給她買，我也二話不說，低頭就出門去給她買回來，很多商店關(guān)門了，我就挨著滿大街找給她。我什么都為她做，但是我就是不肯碰她，也不親她，我都是自己睡沙發(fā)上，或者地板上?！?br/>
“還沒去北京之前，我和她吵過一次架，唯一一次，那是我睡著了，她到我身邊來，和我接吻，然后拍了照片，之后發(fā)給你了。有一天她給我看手機里拍的照片兒，不小心就看到了那張，我問她這什么時候的事兒，以為我知道根本沒和她親過，她就告訴我了，說故意發(fā)給你的。那次我和她吵得特別兇?！?br/>
“你知道么，我在北京老想著回來。好多次，我都快要摔門走了。但是每次都能聽見她在房間里哭，我又忍不下心了。很多時候我想你，特別想你的時候，我也受不了。我就對自己說，等結(jié)束了這邊的事情，我一定立刻坐飛機回去，大半夜我也立刻飛回去，然后我就跟你在一起，這輩子無論你怎么踢我，怎么攆我，我都不走了。我怎么都不走了。”
“我總是安慰自己，我甚至開玩笑跟自己說，這就像是小兩口子貸款買了房子，老公有責(zé)任還房貸。當(dāng)初是我們?nèi)浅鰜淼氖聝?，那就我來還。我把自己當(dāng)奴隸，陪著她，她想干嘛我就干嘛?！?br/>
“在北京的時候，我給你寫了好多信，特別多的信，但是我也沒敢寄給你，我怕你不肯看，直接燒了。我記得高中那會兒有次吵架，我寫信給你你也是看也不看就燒了。后來還是得當(dāng)面哄你。但是我高興，我樂意。我在北京的時候我就想，要是能回上海當(dāng)面哄你，該有多好啊，我就死死地抱著你，你拳打腳踢我都不放你走，就讓你在我胸口里發(fā)脾氣，反正最后你總會乖的。想到這些有幾次我都哭了，呵呵，真的，你別笑話我。后來她看見了這些信，她發(fā)了很大的脾氣。她把這些信都從窗戶扔了出去。晚上她睡了之后，我去樓下找，有些找回來了。有些沒有，可能掉到河里被水沖走了。”
“后來她終于受不了了。因為她知道我不愛她。最后她問我，是不是這輩子，我都不可能愛她，是不是只有林蕭死了，我才會和她在一起。我就和她說，是的，這輩子我都不可能愛她，而且，就算林蕭死了，我也不會和她在一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