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林瞬也不瞬地看著那條玄色的長蛇，慢慢探出手。
那只素白的手在陽光下猶似白玉琢成，每一處指節(jié)都精美絕倫，仿佛一件精心雕刻的藝術品，所有人都在心中暗暗經(jīng)驗，翟川卻看得心頭一緊。
“殿下，太子妃沒戴手套！”高峻也發(fā)現(xiàn)了事情不對，震驚到無可附加。
是的，她沒戴手套……
所有擔任尸女之人，都要觸碰那條活下來的玄蛇，但她們都會戴上沾有驅(qū)蛇之物的手套，因此那玄蛇才不會傷人。但寒林沒戴，那可是一條毒蛇，一條在與同伴的廝殺中存活下來的毒蛇……
蛇身每移行一寸，都是一場煎熬。
“記住，別怕?！焙譁睾偷穆曇粢廊换厥幵诙叄伤烤故侵来耸?，還是被鳳青鸞所騙？
薛瞳輕輕按上劍柄，一手擋住旭華眼睛，深吸一口氣，“我相信寒林。”
玄蛇慢慢纏上她的手腕，鮮紅的信子一次次舔舐在那如玉的手上，刺得人觸目驚心。一個恍惚，尖銳的毒牙瞬息沒入皮膚。
翟川覺得腦中一片空白，只能依稀聽到她鎮(zhèn)定的聲音，“別怕……別怕……”
可他是真的怕了，讓自己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她受傷，如何能夠忍受？
寒林眉間微蹙，輕輕咬著唇，一滴鮮紅的血從指尖滴落，立刻消失在祭壇上。
強烈的白光隨即自祭壇上升起，盤踞成一條螣蛇，凌空飛去。寒林仰頭，輕舒了一口氣，帶著手腕上的玄蛇緩緩起身，與鳳青鸞并肩而立。
周圍的歡呼聲淹沒了祭壇上的一切，于翟川聽來卻只覺很遠很遠，太可怕了，那條蛇竟然咬了她……
“殿下，太子妃和郡守下來了?！备呔娝袂榛秀?，低聲提醒，接著轉(zhuǎn)頭冷冷看著鳳青鸞。
寒林和鳳青鸞是笑著走來的，但見所有人都白了臉看她們，不禁也斂起眉，立刻收了笑。
“抱歉，讓大家擔心了。”寒林快步上前，鳳青鸞卻站在遠處，不動了。
“……你沒事？”翟川抓起她的手，指尖一處紅點，還滲著一層血色。
“我有水靈的血脈，不怕毒……”察覺到他的手中滿是冷汗，寒林生生將下面開玩笑的話咽了回去，斂眉不語。
身子忽然被向前一拉，等回過神，整個人已被翟川緊緊抱住，寒林掙了掙，語氣微惱，“放手，旁邊這么多人！”
“林兒，不可以再有下次?！鳖澏兜脑捳Z混著溫熱的氣息送到耳邊，“不管你是什么體質(zhì)，都不許這樣作踐自己的身子?！?br/>
心忽然軟了，慢慢閉上眼，感到背后被他的手臂牢牢抵住，突然覺得很安心，輕笑，“好，不會有下次?！?br/>
旭華雖然沒有見到剛才驚心動魄的一幕，但想到之前那些毒蛇相互廝殺，也猜到了后來發(fā)生的事，眼中蓄了一眶淚，悄悄側(cè)過頭問薛瞳，“薛姑娘，太子妃沒事吧？”
“水靈血脈足以抵抗這點蛇毒，別擔心?！毖νc點頭，心跳卻也快得很。明知道寒林不會有事，但還是不可能不擔心呀！
“或者，我為表姊診治……？”歸風沉吟，霧靈最善醫(yī)術，雖然他并不認為寒林能有什么事。
薛瞳苦笑，看著靜靜抱在一起的兩人，“讓他們待一會兒吧?！?br/>
等寒林再抬起頭，才發(fā)覺其他人已經(jīng)各自離開，只有鳳青鸞依然站在遠處。
一轉(zhuǎn)眸，便對上了翟川詢問的眼神，“你知道毒蛇的事情？”
寒林側(cè)頭看著鳳青鸞，微微頷首，“是，不戴手套是我自己的決定，你不要責怪郡守?！?br/>
“為何？！”雙手再次收緊，將寒林牢牢抱住，只有這樣把她抱在懷里才能安心。
寒林抬起頭，眸中水波流轉(zhuǎn)，悵惘地笑著，“以一滴神血換余下那些女子的性命，換來她們對祈天宮的幫助，換來蜚蠻對雙華永不背叛的承諾，難道不值？”
“不值?！钡源ㄏ胍膊幌?，“用你的安危換來的東西，無論是什么都不值?！?br/>
“……這是父親欠雙華的，我為他而還，與殿下也沒有什么關系?！焙掷淞四槪焓滞崎_他，慢慢向著鳳青鸞走去，微風送來她余下的半截話，“值與不值，寒林心中自有計較?！?br/>
翟川默然站在原處，自己這是關心她，怎么又惹她不痛快了？
“少祭司大人……”鳳青鸞的臉色沒有先前自然，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卻忽然懷疑自己是否做得太過分了？
她之前聽聞寒林能讓鳳鳥圖騰出現(xiàn)，便猜測她體內(nèi)所蘊神血因為機緣巧合到了極盛。而距上次鳳羲現(xiàn)世，已是千年之前，蜚蠻郡早有離心之勢，此時若能依憑神血引動螣蛇圖騰，無疑可以挽回大局。
在神殿中與寒林說起此事，她竟是一口答應，并且提出自己是水靈后裔，天生不懼毒，竟是連手套也不需要。而她的那些條件，對于蜚蠻郡來說，真是太容易做到了，將那些本該成為玄蛇美餐的女子悄悄送往祈天宮，承諾永不背離雙華，她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可是，看到翟川和其他人的反應，記憶里忽然浮現(xiàn)出當初愿陪自己一生的人……但為了不成為被犧牲在蛇腹的那一個，她根本沒有時間耽于那些情愫。
寒林滿不在意地微笑，“郡守大人，請記得您的承諾。還有，寒林想知道，有朝一日我若身死，您或是您的后繼者，可會食言？”
鳳青鸞有些惶恐，面前的女子冷靜、絕美，她有一瞬間覺得寒林便是鳳羲氏，不由低了頭極為恭敬地答道：“只要蜚蠻還有一縷血脈，都會記得那個承諾?！?br/>
“好，寒林相信郡守所言?！?br/>
寒林回身欲走，又被鳳青鸞叫住，“少祭司大人，太子殿下那里……”
“我已說清緣故，郡守不必擔心?！?br/>
“少祭司大人，他很喜歡你……讓你這樣輕身涉險，是青鸞考慮不周。”鳳青鸞笑得有些悵惘，不知想起了什么事情。
寒林微微翹首，看著遠處云天不語，隔了好一會兒，才輕笑，“青鸞姐姐，我們生來便繼承神血，‘喜歡’這種詞兒，連想的資格都沒有，又何必掛在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