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驚悚之夜

    一座古『色』古香的陵墓前，是一條干涸了的河流。冬天里，河流成了冰，只看見一片漫天遍野的積雪隨著河叉的冰面散了開去。

    陵前，兩根長長的石柱，半淹在厚厚的積雪里。

    附近山上，是一片片翠翠的松林。

    漢白玉石的牌坊上，篆刻了“將軍陵”三個大字。

    將軍陵里的將軍，并非是史冊記載的哪位大將軍；其實掩埋的是一個江洋大盜。他憑著自己的武裝實力，在薊原一帶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原是想效仿梁山好漢的路數(shù)爭取朝廷招安，封妻蔭子。誰知他罪惡深重，招安不成，反遭到了官軍的多次圍剿，險些喪命。他死的時候，一幫強盜兒子從京城的皇陵前偷來了漢白玉大理石的文臣武將塑像放到了父親的墓前，造成了一座偽皇陵的氣勢和規(guī)模。時間長了，人們忘記了這個江洋大盜不光彩的歷史，卻欣賞這兒的風(fēng)水和皇陵氣派，成了一處旅游勝地。據(jù)說，呂強市長曾指示文化局向省『政府』申請，將這兒列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因為這段歷史難入啟齒，申請未果。但是，這并不影響這兒游人如織。

    天寒地凍的時節(jié)，游人稀稀落落。陵墓前顯出了淡季的清淡。此時，一陣馬達聲響，一輛越野大吉普車開過來，停下了。三個裹了厚厚棉衣外套的人下了車，向著陵墓走來。

    這三個人，看上去與普通人并無不同。但是，如果除掉他們厚厚的冬裝，摘下大大的口罩和深『色』的墨鏡；你就會驚訝，這是三個常常在電視上出頭『露』面的大人物哩。

    他們?nèi)齻€，走在中間的是省委組織部杜部長；兩面陪同的，分別是薊原市委書記孔驥和薊原市市長呂強。

    明天要舉行臥地溝棚戶區(qū)改造的回遷典禮；省長和幾位省領(lǐng)導(dǎo)要親自來參加。杜部長大概有什么事要處理，就提前來了。

    省委組織部長駕到，市委組織部當(dāng)然要認真匯報工作?？墒?，一看到那一沓子厚厚的文字材料，杜部長就頭疼了。他簡單地聽市委組織部長說了幾句“干貨”，就提出來這將軍陵散散心?？左K也樂得借此消磨時間，不然，呆在賓館里干坐著，也挺無聊的。去“花花世界”玩吧，影響又不好。出來走一走，正好也消釋一下自己那郁悶的心情。

    三個人走到大門前，跟隨而來的組織部辦公室主任買了門票，向守衛(wèi)出示了一下。幾個人便大搖大擺地走向了墓前。

    “我們轉(zhuǎn)一轉(zhuǎn)吧?！倍挪块L用手劃了個圈。

    三個人圍繞隆起的墓堆散起步來。

    “杜部長，我聽說，省委提名庾明為省長候選人，要上人代會參選？”呂強看辦公室主任避開了，急不可待地問道。

    “是啊?！倍挪块L冷冷地回答了一句，隨后摘下眼鏡擦拭了幾下，又重新戴上了。

    “憑什么呀？！”呂強看到杜部長冷冷的樣子，忍不住火冒三丈了，“這也太不講理了吧？……他一個下臺市長，說提就提？”

    “呂強同志，別激動。”杜部長拍了拍他的肩膀，“庾明同志工作上還是有成績的嘛，嗯，‘北方重化’，人家經(jīng)營得不錯，另外，‘棚改’的事兒，中央領(lǐng)導(dǎo)也表揚了他……”

    “‘棚改’？”呂強一聽更火了，“‘棚改’是薊原市委、市『政府』『操』盤進行的。這是中央領(lǐng)導(dǎo)來考察時做出的結(jié)論啊！他不過是掏了幾個錢。再說，‘北方重化’經(jīng)營得好，還不是靠挖我們地方『政府』的墻角；嗯，連我們的‘礦機’、‘薊鋼’，都讓他給挖跑了。這屬于不仁不義，怎么倒成了成績了？”

    “呂強同志，人家的事兒，咱就別管了?！笨左K覺得呂強的話有些放肆了，立刻扭轉(zhuǎn)局面，“你呀，先想想怎么保護自己吧！”

    “保護自己？我怎么了？”聽了孔驥的話，又看看杜部長不悅的樣子，呂強心里像是有些發(fā)『毛』了。

    “呂強同志，我以前問過你。今天再問你一遍?！倍挪块L盯著他的眼睛審視了一番，“你，與那‘八千萬’的款項到底有沒有干系？”

    “這……”呂強頓時吱吱唔唔了，“我早就說過，那是撥錯帳號了……后來，那個專管員失蹤，其它的事兒，我也說不清了?！?br/>
    “八千萬元，不是個小數(shù)目。紀委查不清楚來龍去脈，常委有些同志不罷休啊！呂強同志，在這個問題上，你起碼是工作失誤；就不要理直氣壯了?！?br/>
    “是啊，怎么？有人告我的黑狀了？”呂強顯得擔(dān)心起來。

    “這事兒，有人捅到政法部門去了。”孔驥白了他一眼。

    “?。俊?br/>
    “為了你的事，杜部長特意找了省紀委領(lǐng)導(dǎo)，求他們高抬貴手，力爭在黨內(nèi)處理。政法部門那邊，暫時壓一壓……”

    “謝謝杜部長?？墒?，這……我該怎么辦呢？”呂強看著孔書記，頓時束手無策了。

    “呂強同志，你聽我一句話。如果確實是你的問題，趕緊向組織說清楚。黨內(nèi)怎么處分，也比訴諸司法程序好。”杜部長勸說他。

    “什么，司法程序……”芏子仕倔犟地挺起頭，“他庾明納妾生子，違法生育……怎么就沒人訴諸司法程序呢？”

    “呂強，你現(xiàn)在就是說清楚了，也未見得能把事情擺平……別忘了，有人可是正死死地盯著你呢。”孔驥又敲打了他一句。

    “哼，是那個庾明吧。從他到薊原，就處處和我們過不去?！避蹲邮藷o比嫉恨地說著，神『色』中顯出一絲仇視與絕望，“一個下臺干部，絕處逢生，憑什么，不就是仗著自己的下派干部嗎？老省長也太袒護他了?！?br/>
    “是啊，”孔驥聽了這兒，像是有同感，“就說棚改工程開工儀式那一天吧，本來是請省長宣布開工，他卻讓給了庾明；明天這回遷儀式啊，這省長說不定又要出什么節(jié)目，讓他的愛將『露』臉呢！”

    “『露』臉？『露』什么臉？”呂強無比嫉恨地咬咬牙，“弄不好，也許會在大庭廣眾之下現(xiàn)眼呢！”

    “呂強同志，你還年輕……”杜部長勸告說：“遇事要知道進退，可不能隨心所欲呀！”

    “杜部長，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眳螐姾呛且恍?，像是在諑磨什么歪主意。

    “這才好嘛！”杜部長贊賞地看了他一眼。

    三個人圍著陵墓轉(zhuǎn)啊轉(zhuǎn)，不知不覺地又轉(zhuǎn)回了墳?zāi)谷肟谔?。杜部長覺得話說得差不多了，看了看站在陵前穿著宮女服裝的導(dǎo)游員正招徠游客，便指了指墳?zāi)谷肟谔?，對那二位說，“嗯，我們進去看看吧……”

    呂強和孔驥點點頭。

    三個人邁著整齊的步伐，一齊走進了黑洞洞的墓『穴』里。

    繁華熱鬧的火車站前，一個臨街的小酒店里，羊芏子正與黑牛比賽喝啤酒。

    “哥們兒，算了，這肚子，脹得像孕『婦』了。別他媽的喝了……你那施工執(zhí)照，喝多少也喝不回來呀！”黑牛拍著肚子，搖起了頭。

    “什么喝不回來？”羊芏子聽到這兒拍拍胸脯，“老子找了處長大姐，她答應(yīng)把執(zhí)照給我弄回來?！?br/>
    “她？”黑牛有些不相信，“她一個娘們兒，這么大的神通？別忘了，你那執(zhí)照可是孫區(qū)長給作廢的?！?br/>
    “孫區(qū)長算個啥？咱們的處長大姐，要去找呂市長呢！呂市長是薊原的皇上，他說話，哪個敢不聽？！”

    “哦……”黑牛大吃一驚，“敢情，這處長大姐，是呂市長的‘貼子’??！”

    “什么‘貼子’？別他媽的『亂』說！”羊芏子喝住了他，就在這時，手機的鈴聲嘩嘩響了起來，羊芏了一看屏幕，面『露』喜『色』，“看，大姐來電話了，我的事兒，估計是有門兒了！”

    羊芏子并沒有在屋里接電話，而是跑到了外面。黑牛順著他的人影兒往窗外看，發(fā)現(xiàn)處長大姐從一輛轎車上下來了。但是，她沒有進屋里，卻和羊芏子在外面談上了。

    談了半天，羊芏子才回到小酒店里。黑牛問他誰來了？是不是有事了？

    “有大事了?！毖蜍蹲幼聛?，告訴他：“這件事要是辦成了，不單是我的施工執(zhí)照；就連你那幾百平方米的面積，也能還回來！”

    說著，他俯到黑牛耳邊，戚戚嚓嚓了半天。

    “哎呀媽呀！”黑牛一聽害怕了，“這……這可是人命關(guān)天。弄不好要坐大牢呀！”

    “什么人命關(guān)天？又不是殺人。主要就是弄個響動，造成一個不良影響。別怕……”

    “這……”黑牛還有些猶豫。

    “怎么，你那幾百平方的房子，不想撈回損失啦？”羊芏子用了個激將法。

    “干！”一聽那幾百平方，黑牛咬牙下了決心。

    一排排嶄新的樓房拔地而起。樓面上，有的涂了桔紅『色』，有的涂了淺黃『色』。遠遠望去，宛如一處大花園。

    瑞雪飄過的臥地溝，天空一片碧藍。

    在滿天金『色』的霞光里，臥地溝的老百姓喜氣洋洋，涌入了分房典禮的會場。

    “滴滴滴”的喇叭聲起，領(lǐng)導(dǎo)的車隊開來了。

    后面，跟了臺灣張先生的“寶馬”。

    臥地溝的“棚改”回遷儀式，原定是春節(jié)前舉行。因為省長的工作特別忙，時間排不開，只好選擇了與省人代會開幕的同一天。

    上午省人代會開幕，下午舉行“棚改”回遷儀式。這樣，省里參加會議的人民代表在同一天可以看到省內(nèi)兩大新聞：一個是省人代會召開；一個是薊原“棚改”回遷。想到自己可以出現(xiàn)在省電視臺的新聞節(jié)目里，孔驥非常高興。這也許是天意，助我參選成功吧！

    會場設(shè)置在臥地溝小學(xué)的『操』場上。臨近會場的大樓，是由北方建筑公司承建的。

    分到第一層樓房的，是行動不便的老年人家庭，那兩個聾啞殘疾人，也按照特殊情況予以照顧，提前領(lǐng)到了鑰匙?，F(xiàn)在，兩個人正傻呵呵地坐在了新房里的床上，心里樂著呢。

    別看二人聾啞殘疾，眼亮卻分外明亮。透過明亮的窗戶，他們看見了外面熱鬧的會場。兩人嗷嗷地喊著，想要出去。

    他們的姐姐正在安置家具。看到他們的樣子，伸手『摸』了『摸』兩個人的手，兩個人才安靜下來。

    這時，外面響起了音樂聲。

    姐姐看到這兒，倒是忍不住寂寞了。她拍拍兩個人的肩膀，便鎖上門，奔向了會場。

    姐姐走遠了。

    這時，隱藏在暗處的黑牛悄悄來到了門口。

    他掏出一把鑰匙，伸進鎖孔，轉(zhuǎn)了一個圈，屋門開了。

    兩個聾啞人，正伏在窗戶前，看會場的熱鬧場面。

    黑牛走進廚房，悄悄擰開了煤氣開關(guān)。

    煤氣管里，發(fā)出了咝咝的排氣聲。

    他四處看了看，退了出去，然后將門反鎖了。

    分房典禮開始了。

    省長在庾明、孔驥、呂強陪同下走上了『主席』臺。

    孫區(qū)長大喊了一聲：“‘棚改’首期工程峻工典禮、回遷儀式開始！”

    禮炮、鞭炮、鑼鼓聲、軍樂隊的樂聲一齊響了起來。

    典禮按程序進行。帶頭拆遷的十戶人家走上『主席』臺，首先拿到了新房照。

    接著，省長親自把新房鑰匙放到他們的手里。

    附近第一層樓房里，兩個聾啞殘疾人已經(jīng)被濃濃的煤氣熏倒了。

    力量稍大的男人極力想站立起來。但是，他在窗戶前掙扎了一下，又倒了下去。

    會場附近，省公安廳人員正檢查安全保衛(wèi)情況。

    “一會兒，省長要進入這個門洞兒?！币幻撠?zé)人指了指兩個殘疾人住進的樓洞，吩咐兩位警察，“你們重新堪察一遍線路。遇到情況馬上處理掉?！?br/>
    “是?！眱晌痪旖邮芰巳蝿?wù)，走近了樓門口。

    “你看……”一名警察突然發(fā)現(xiàn)了情況。

    一樓窗前，一個人影晃動了一下，又倒下了。

    “快報告……”另一名警察吃了一驚，連忙掏出了手機。

    報告完畢，兩名警察跑到樓門洞里，使勁兒地敲起了聾啞殘疾人的門。

    看看無人回應(yīng)。兩個人開始用力撞門。

    由于鐵門太牢固，兩個人撞了幾下，無濟于事。

    “開鎖?！币晃痪旆愿?。

    另一位警察拿出一副特制的鑰匙，擰了幾下，終于將門打開了。

    屋子里，兩個聾啞人已經(jīng)熏倒在地。

    兩名警察聞出了煤氣味道，立刻掏出手絹兒，捂住鼻孔和嘴，跑到廚房里，關(guān)閉了煤氣閥門，打開了門窗。

    然后，一名警察跑到室外，掏出手機呼救：“喂，120嗎？火速到臥地溝分房典禮現(xiàn)場?！?br/>
    “是在廣場附近嗎？”電話里問。

    “對……注意，情況特殊，不準(zhǔn)鳴笛！”

    打完了急救電話，這名警察回到屋子里，兩個人開始檢查現(xiàn)場。

    “喂，你看……”一名警察像是看到了什么，喊了一聲。

    “手機？”另一名警察順著他的眼睛一看，發(fā)現(xiàn)了煤氣爐旁反放著的手機。

    他連忙把手機拿在手里，翻轉(zhuǎn)過來一瞧，屏幕上顯示了“定時”二字。

    “不好。這一定是用來引爆的?！彼⒖套龀隽伺袛?。

    典禮繼續(xù)進行著。

    臺灣張先生走到話筒前，開始發(fā)表祝賀詞：“臥地溝的老鄉(xiāng)親們，你們好。今天，我站在這兒，就是想借慶賀‘棚改’回遷的喜氣，向你們透『露』一個好消息：我的公司，決定在薊原建一處‘精細化工園’。廠址，就選在咱臥地溝?！?br/>
    人們聽到這兒，鼓起掌來。

    “我們的工程上馬后，將會提供1000個就業(yè)崗位。歡迎鄉(xiāng)親們到我們廠工作?！?br/>
    聽了老人的話，群眾歡呼起來。

    會場遠處，黑?？戳丝粗車?，賊頭賊腦地打開了手機。

    他的手抖動著，開始按預(yù)定的引爆號碼。

    “不準(zhǔn)動！”

    他的手還沒有按完，大亮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大亮飛起一腳，踢飛了他手里的手機。接著，幾名警察出現(xiàn)了。

    典禮結(jié)束了。

    省長走下了『主席』臺，對庾明和孔驥說：“這個第一號家庭，我一定要進去看看。”

    “好吧！我們陪你去。”庾明看了看孔驥，孔驥連忙在前面引路了。

    季小霞的『奶』『奶』在省長陪伴下，與庾明、市領(lǐng)導(dǎo)及記者們一齊走到了新樓房的門口。

    “季工，把鑰匙給我！”老太太向兒子伸出了手。

    “媽，你要干什么？”

    “我……我要親自打開這新樓的大門。”

    兒子把鑰匙放到她的手里。

    可是，她的手兒，卻激動地顫抖起來。

    鑰匙抖動著伸進了鎖孔，卻怎么也打不開了。

    “『奶』『奶』，給我吧！”季小霞伸過手來要為『奶』『奶』幫忙。

    “不，我自己開！”『奶』『奶』仍然堅持著。

    季小霞看到這兒，機靈地握住『奶』『奶』的手，幫助她將門鎖轉(zhuǎn)了一圈……

    在孫女兒的幫助下，老人家輕輕一擰，鐵門嘩啦一聲開啟了。

    一陣掌聲響了起來。

    一伙人喜氣洋洋地走進了樓內(nèi)，

    老人家的一雙腳，一步一步，重重地踩在了樓梯上。

    她的臉上，漾溢著無比的幸福。

    到了自己的房前，屋子門敞開了。

    進了房間，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是呼呼冒著熱氣的暖氣片。

    老人家看到這兒，突然跪了下去，將一張布滿皺紋的老臉，親切地靠在了滾燙的暖氣上。

    一行熱淚，激動地從她的眼眶流淌出來。

    外面，臥地溝住宅院落里，鞭炮聲此起彼伏，搬家的人們一個個喜氣洋洋。

    林師傅家、老拐家、老三家、劉大娘家搬家的車輛順次開了過來……

    車子停下之后，家家放起了慶賀的鞭炮。

    在歡樂的樂曲里，一首喜慶的歌兒從大喇叭里傳了開來──

    男聲唱道：

    臥地溝的太陽，亮堂堂，

    臥地溝的大樓，真漂亮，

    臥地溝的姑娘，挺起了胸，

    臥地溝的小伙兒，穿西裝。

    接下來，女聲唱道：

    今天“棚改”峻了工，

    離開了窩棚上樓房。

    感謝『政府』感謝黨，

    火紅的日子開了張……

    省人代會開幕了。往常的人代會，一般都是聽聽報告，舉舉手，表表態(tài)；一晃幾天也就過去了。由于慣常的程序為人所知了。人們也就感覺到了某種乏味和麻木。第一年，新當(dāng)選的人大代表憑著一股新鮮感，還能老老實實地坐在那兒聽會。過了幾年，就有些個皮沓。請假的、有事的、外出的，還有讓秘書替代的，總之，就是想方設(shè)法不參加會議。后來，人大的領(lǐng)導(dǎo)不得不想起了一個鼓勵措施：凡是按時參加會議并遵守大會紀律的，每人發(fā)五百元的會議費。可惜，這個措施并不見效。因為，凡是能當(dāng)上省人大代表的人，都不缺錢花。國企的廠長經(jīng)理們掙年薪，一年幾十萬；私營企業(yè)主、社會名流們更是腰包鼓脹，財大氣粗；這區(qū)區(qū)五百元，對他們就像是開玩笑，毫無效果。

    不過，今年開會，雖然事先并沒有強調(diào)紀律，然而，大會代表的出席率卻相當(dāng)好；除了病得爬不起來的重病號；代表們都提前到省賓館報到，幾乎無人請假；就連外出的人也從省外或者國外趕回來了。

    這么好的出席率，原因只有一個：今年的人代會有重頭戲──選舉！

    省『政府』十位正、副省長，要換掉八名，幾乎是大換血呀！那些個預(yù)選就定好了的候選人，為了能夠當(dāng)選或者能夠高票當(dāng)選，事前都做足了人情，那些個事先受托的代表，都打了保證要投人家一票；如果開會不到場，豈不是失信于人嘛！

    所以，今年的人代會，不但人到得齊，氛圍還顯得特別忙碌、緊張。那些個候選人利用大會討論時間，不但在發(fā)言中妙語連珠，精彩絕倫，即使是飯后暫短的休息時間，也是挨房間『亂』竄；說是拜望朋友，實際是就是拉票。有的甚至把代表們拉到酒店里吃吃喝喝，極盡討好之能事。所以，一看這種苗頭，大會『主席』團立刻做了一項決定：在會議期間，候選人不得搞宴請、聚會等與會議無關(guān)的活動。這一下，拉票的風(fēng)氣收斂了些，但是，暗中的公關(guān)活動卻一刻也沒有停止。最明顯的是濱海市的市委書記。他雖然沒搞宴請、聚會這種活動，卻讓市委辦公廳給每位代表送了一個精致的禮品袋。袋子里，明顯的位置放的是一個海濱風(fēng)光攝影冊，意在宣傳濱海風(fēng)光，推動旅游。但是，攝影冊的下面，卻是一套從建國初期到21世紀印制的一百多張各種幣值的嶄新的紀念幣。另外又加上一套十二生肖的沉甸甸的銀幣。看到這些精美的、貨真價實的紀念品，哪個代表能無動于衷？看來，這位沿海城市的市委書記不僅會抓改革開放，公關(guān)工作也做得巧妙，當(dāng)選副省長是沒問題了。其他候選人也不示弱，有送給代表們工藝品的、有送給代表們?nèi)沼洷?、手機卡的，還有的就干脆把本地生產(chǎn)的名煙名酒擺到會場入口，打五折銷售；真可謂是八仙過海，各顯其能了。

    但是，在這場如火如荼的攻關(guān)活動里，有兩個人始終穩(wěn)坐釣魚臺，毫無動靜。這兩個人，一個是薊原市委書記孔驥，一個是“北方重化”總裁庾明?？左K所在薊原市只送給每個代表一張賀年片，小氣得不能再小氣了。而庾明所在的北方重化只是化20萬元在會場門口掛了一個大條幅：“北方重化”祝賀省人代會勝利召開！

    為這事兒，人們都納起了悶兒：這倆人，是怎么了？是拉不下架子來，覺得“攻關(guān)”丟人？還是沒把代表們放在眼里，覺得自己天經(jīng)地義應(yīng)該當(dāng)選？想來想去，最后的結(jié)論就是：這兩個人呀，太死板，看不清社會形勢，跟不上公關(guān)『潮』流了！

    實際上，孔驥、庾明，都不是神仙。作為活生生的凡人，怎么會對這股公關(guān)『潮』流置若罔聞呢？至于他們未將公關(guān)付諸于行動，實在是各有各有想法。

    作為孔驥，他首先考慮的面子問題。他原來當(dāng)過省『政府』秘書長，曾被提名參選省政協(xié)副『主席』，以解決他的副省級待遇問題?？墒牵傆X得，省政協(xié)是個養(yǎng)老的地方，“稀里歪斜去政協(xié)”嘛！他當(dāng)時年紀不是太大，還想干點實事，撈點兒實權(quán)，就來到薊原當(dāng)了市委書記；這一次組織提名他為副省長候選人，是幾年前的“既定方針”，按照他的想法，自己是天生的省府官員，這一次，他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刈蛻?yīng)該當(dāng)選了；何必要與那些地方官員一道去競爭？

    然而，庾明的想法就與他不同了。

    自從組織找他談了話，明確了他的省長候選人角『色』；他的第一感覺不是興奮，而是后怕；尤其是臥地溝回遷的盛典中，竟有人惡意制造爆炸事件。那一天，不但是省長在現(xiàn)場，還有央視、省視，及各大網(wǎng)站的記者們現(xiàn)場錄像，如果來一聲巨響，不要說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就連省長他也對不起呀！一想此事，他就覺得后怕。另外，他的另一個感覺是：對于自己在政界的崛起，不僅僅是有一股持不同政見的反對力量；而是有一系列的黑道的恐怖行動，他想到了薊原的呂強。這些人不僅是反對自己當(dāng)選，可能還想把自己除掉。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自己熱昏了頭，去忘乎所以地去開展公關(guān)活動，很可能會催發(fā)出什么不測事件來。今年的人代會很重要，是老省長主持全省工作之后的第一個重要會議，保證時局安全是第一位。只要穩(wěn)住局面，即使自己落選，又有何憾？

    然而，盡管他的心里清醒，外界對于他卻是紛擾不斷：人們看見他，就恭維他喊一聲“省長”，坐到座位上，手機上就有短信發(fā)來：預(yù)祝他當(dāng)選，請他日后多關(guān)照……他實在受不了了，就向會議聯(lián)絡(luò)員請了個假，坐上自己的加長林肯，返回了薊原。

    省城到薊原，原不過百里之遙。通了高速公路后，車程大大縮短，林肯一加油，20分鐘就到了自己家。

    “美蓉，我回來了！”

    推開虛掩的門，庾明還未進屋便響亮地喊了一聲。接著，在小狗“京京”的嬉鬧里，他扔下公文包，倒在地毯上愜意地翻了一個滾。

    “嘻嘻，姐夫的翻滾動作挺優(yōu)美?。　?br/>
    誰？

    啊，是美玉！庾明吃了一驚，噌一下坐起來。只見花美玉和鐵羽兩口子忍俊不禁地從客廳里走了出來。

    “看你這個當(dāng)姐夫的，冒冒失失，妹妹、妹夫來了也這么放肆！”美蓉數(shù)落著他，又問：不是在省里開會嗎？怎么滾回來了？”

    “一天到晚繃臉兒坐那兒，神經(jīng)太緊張了?；丶覍捤蓪捤?。”他解釋說。

    “你寬松吧，我們?nèi)プ鲲??！泵烙裥α诵?，問他，“姐夫，想吃什么？?br/>
    “手搟面！”

    “我一來，你就要累我。”美玉不滿地哼了一聲，找出面瓢去面了。

    “人家鐵羽來了還吃手搟面？”美蓉嗔怪地點撥了他一下。

    “我說的是主食。嗯，再弄幾個菜，我和鐵羽喝點兒！”庾明連忙告訴妻子。

    鐵羽也下廚房了。最近，他們家開了個小飯店，烹調(diào)成了他的嗜好。

    “喂，美玉，最近，鋼材銷售怎么樣啊？”隔著玻璃拉門，他問著薊鋼的銷售情況。

    “不怎么樣?！泵烙褚宦爢挝坏氖聝海拖铝祟^，“就是軸承鋼銷的還可以；其它鋼種，庫存又增加了?！?br/>
    “嗯，多虧老省長有遠見，上了軸承鋼這條生產(chǎn)線，不然，‘薊鋼’要吃緊了！”他感慨了一聲。

    “姐夫，現(xiàn)在這企業(yè)，怎么貸款這么難呢？”美玉睜大眼睛問我：“南方那些小企業(yè)，一運轉(zhuǎn)就賠，不運轉(zhuǎn)就死……活不成、死不起的……老板都發(fā)愁。預(yù)訂的鋼鐵都退貨了?！?br/>
    “船小不抗風(fēng)浪啊！”他嘟噥了一聲，“‘北方重化’如果不是規(guī)模大，運轉(zhuǎn)也會困難重重?！?br/>
    “你說，中央『政府』為什么要控制信貸？這不把企業(yè)勒緊了嗎？”

    “宏觀調(diào)控，不搞不行??！”他應(yīng)付著她，“如果任其自由發(fā)展，將來會出現(xiàn)危機的?！?br/>
    “呵呵……姐夫，”美玉看他愁眉不展，立刻扭轉(zhuǎn)了話題，“姐夫，聽說，你馬上要當(dāng)省長了？”

    “還沒選呢?！蔽腋嬖V她。

    “哈哈……姐夫，你當(dāng)了省長，姐姐就是省長夫人，我就是省長小姨子啦！”美玉高興起來。

    “瞎咋唬什么呀？”美蓉瞪了她一眼，“萬一選不上呢！”

    “你怎么說這話？”美玉回瞪了姐姐一眼，“嗯，姐夫要是當(dāng)選了，我們家好好慶祝一番；嗯，我們開舞會吧！姐夫，我陪你跳舞，跳他一個整夜……”

    “別臭美了！”美蓉不樂意了。

    “姐，我知道你反對跳舞?？墒?，我和姐夫跳，又不是和別人；難道你也吃醋？嘻嘻……”

    “我倒不反對跳舞?！泵廊亟忉屨f，“可是，我總覺得，一個男人、一個女人摟在一起，不會動好念頭……”

    “念頭，什么念頭？姐，你真是個老頑固?！泵烙衽u美蓉，“日后，姐夫這種場合可能會更多了。你別鬧他??！”

    “鬧，誰敢鬧他？”美蓉趁機發(fā)起了牢『騷』，“我一天到晚像神仙似恭敬著他；他還拉著臉子不愛和我說話呢！”

    “姐夫忙大事，你要理解嘛！”

    姐妹二人正逗嘴兒，突然“叮當(dāng)叮當(dāng)……”，一陣手機音樂鈴聲響了起來。

    “嗯？”庾明打開自己的手機一看，還關(guān)著呢。

    “姐夫，是我的。”美玉聽出自己的鈴聲，馬上接過了電話：“嗯，楊總……找我姐夫？他剛到家，還沒吃飯呢！你千萬別把他叫走啊……”

    “庾總，對不起?！睏羁偪蜌庾右宦?，“你怎么關(guān)機了？”

    “會場不讓開機，我出來又忘了開……”

    “庾總，公司出大事了。我請你務(wù)必出來一會兒。”

    “什么？出大事兒了？”我心里一驚。把手機還給美玉，對美蓉說：“我得出去，楊總找我。”

    “出什么事兒?。俊泵廊負?dān)心了，“偏偏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

    “我問問他?！泵烙窳⒖虥_著楊總喊起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兒，他還餓著肚子哪！”

    “美玉，別著急?！睏羁偮f著，“你告訴美蓉，是別人出了事兒；但是，我必須立刻向庾總匯報?！?br/>
    “哦！”美麗蓉這才舒了一口氣，“呀，嚇?biāo)牢伊?！?br/>
    庾明來到“花花世界”茶室，看到楊總、老金、小金、季小霞幾個人坐那兒正等著。

    “什么情況？”我急忙坐下來，迫不及待地問道。

    “庾總，你先喝杯茶?！奔拘∠疾煌男凶约旱穆氊?zé)，立刻讓服務(wù)小姐上來茶，又把服務(wù)小姐禮貌地支走了。

    “審計局的領(lǐng)導(dǎo)告訴我們，我們公司發(fā)現(xiàn)了一筆歷不明的投資……”楊總說。

    “來歷不明的投資？怪了！”我笑了笑，“這年頭，資金貴如油；投資者都恨不得掰著手指頭算計自己的紅利呢！怎么會有人暗中做好事，白白送錢給我們經(jīng)營？”

    “連審計局領(lǐng)導(dǎo)都覺得怪呢！”老金接過了話碴。

    “嗯，多少錢？”我接問。

    “八千萬。”

    “多少，八千萬？”我心中一驚，這個數(shù)目好熟！

    “是啊，不多不少。整整八千萬。”老金重復(fù)了一遍。

    “這筆錢，是不是市財政撥來的？”

    “不是，是從省城來的?！毙〗鹫f。

    “省城？老金，會不會是那八千萬？”

    “我也諑磨呢！”老金晃起了腦袋，“一定是有聯(lián)系?！?br/>
    “審計局什么意見？”

    “他們意見是進一步查……”楊總說，“可是，這件事，可能會牽涉出別的事情來，老金擔(dān)心，所以，請你示下：要不要報案？動用司法程序？”

    “不！”我馬上想到了老省長交代我的那個“穩(wěn)”字，“等等，過兩天再說?！?br/>
    “為什么？”老金立刻瞪起了眼珠子。

    “嗯，是得等等。”楊總悟出了其中的奧秘，“等選舉結(jié)束吧！”

    “嗯，好好好……”老金樂得拍起手來，“等你當(dāng)了省長，就把省檢察院的請來；他們在薊原的關(guān)系網(wǎng)就不好使了；哼哼，到時候，這些個兔崽子，一個也別想跑！”

    實際上，不管庾明當(dāng)不當(dāng)省長，省里的反腐機器照常有條不紊地運行著。這天傍晚，天『色』黑了的時候，省紀委的那輛南京“依維柯”悄悄開進了薊原市委大院。

    存上了80萬元，眼瞅著自己卡上的存款余額變成了一千萬元，審批處長又跑了幾家銀行，進行了理財活動：300萬元買幾個基金；300萬元投入股市；另外400萬元買理財產(chǎn)品。當(dāng)她簽完了字，確認自己已經(jīng)成了月收入幾十萬元紅利的投資者時，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升騰儀式，渾身興奮且又疲憊地回到家里，一進屋子，就甩下兜子，躺倒在剛剛購置的席夢思新墊子大床上。

    隔窗而望，薊原城里萬家燈火，正值家家團圓在一起吃晚飯的時刻。她不知道，這些個平庸的人家與她這個成功人士相比，日子過得還有什么意思？

    從今天起，她就是懷揣千萬元的富婆了。這像是她人生的又一個臺階，讓她幸福，讓她興奮，讓她自豪。此時，她不由地想起了幾年前，自己變成百萬富婆的那一次慘痛且又恥辱的經(jīng)歷。那是她剛剛當(dāng)了審批處長之后，存折上的數(shù)字剛剛到達80萬元，正苦思冥想地往百萬元這個目標(biāo)上進軍；恰好，市委副書記楊健給她介紹了一個房地產(chǎn)開發(fā)商。那個房地產(chǎn)大鱷級的人物急欲在薊原開辟自己的新天地，正想用重鎊級的金錢炸彈通開薊原『政府』的每一個關(guān)節(jié)。他想要的那塊地，市委、市『政府』早就同意開發(fā)了。但是，她卻故意將土地審批手續(xù)拖延下來。她知道，每拖延一天，就會有十萬、二十萬不等的金錢入帳。這位大鱷在市長、書記面前巧嘴花舌，弄得市領(lǐng)導(dǎo)圍著他團團轉(zhuǎn)，可是，到她這位土地『奶』『奶』面前，卻是黔驢技窮、無可奈何了。于是，他不得不搬出了楊健這位市委副書記，親自請她出來“喝茶”。喝茶之前，大鱷送上了一個小坤包，包里裝了二十萬現(xiàn)金，鼓鼓囊囊，把她嚇了一大跳。茶后，他們到“花花世界”跳舞，那個楊健就貼在她身上，不住地『摸』『摸』索索；當(dāng)時，她還沒意識，對領(lǐng)導(dǎo)的這種『騷』擾還很反感；也許她的反抗動作惹惱了楊?。辉谒退丶业穆飞?，楊健將車子停在河畔的樹蔭下，然后一把將她從副駕駛座位上扯到自己的懷里，她腦子昏沉沉的，只感覺到方向盤頂?shù)淖约呵靶睾锰邸m然清醒著，卻被一種說不清的懼怕包圍著，就任憑這個男人隨意擺弄著……車子一邊，是燈光磷磷的薊原河水；車子另一邊，是轟隆隆不斷駛來駛?cè)サ能嚬ぼ囕v。一百萬的資產(chǎn)讓她陶醉，也讓她苦痛。今天就不同了，自從經(jīng)歷了被庾明弄下崗的困境，她更懂得如何不動聲『色』地運用權(quán)力獲取自己的利益。

    有時候也常常自責(zé)：我這不是在受賄嗎？可是，在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誰會嫌錢多呢！國企的廠長經(jīng)理在撈，市長、局長也在撈；自己的父親出生入死，為『共產(chǎn)』黨打下了江山，文革卻被折磨得死去活來；好不容易盼望落實了政策，干部四化又使他大權(quán)旁落；自己這個當(dāng)女兒的，不過是替父親討回一點兒本屬于她們自己的東西。這又有什么不合理呢？

    越是這樣想，她越是替父親鳴不平。覺得自己做的并無不妥。于是，各種各樣的好處，她都敢心安理得地收下，譬如，腳下這所房子，是SOHU公司在薊原開發(fā)的第一個樓盤。當(dāng)年征地時，那是費了多大周折啊！這是薊原市黃金地段中的黃金地段：前面是滔滔的薊原河穿城而過，后面是波光水凈的人工湖和錦秀公園。公園山上，立著一座紀念碑──薊原解放烈士紀念碑。據(jù)說，解放薊原時，戰(zhàn)斗很慘烈，為了告慰烈士們的英靈，市『政府』在這風(fēng)光秀麗的地段立了這座豐碑，讓英烈們得以安息。當(dāng)年，圖書館、博物館的設(shè)計者都相中了這塊地盤，都因為政治原因被否決；今天，一個私營房地產(chǎn)商竟垂涎這塊地皮，而且一個月就攻關(guān)拿下了。這事兒，上哪兒講理去！于是，當(dāng)市『政府』通過了開發(fā)決議，SOHU的老板來批地時，她一如既往地板起了臉，直到對方答應(yīng)送她這一套房子，她才開恩，將手續(xù)辦妥。

    叮鈴……電話響了，一看，是丈夫打來的。不接，一定是去泡女人，借口應(yīng)酬不回家了。她撅起嘴，氣咻咻地往床上一躺……哼，破男人，不就是靠我的面子在社會上混嗎？還敢宿花問柳的？老娘現(xiàn)在是千萬富婆了。再不老實，休了你個王八蛋，讓你一輩子后悔！

    可是，這個電話像是不甘心她的拒絕，一直嘩嘩響著，堅決不停止。

    “媽──電話！”隔壁屋子的女兒正做作業(yè)，大概被電話『騷』擾，心煩了吧。

    “哎！”她心疼女兒，立刻跑到了電話機旁。

    “喂，是土地審批處長嗎？”電話里的聲音好陌生。

    “是，請問你是……”

    “我是市委辦公廳老孫?！?br/>
    “呃，孫主任您好！”

    “有件事，市委想了解一下，孔書記請你來一趟。”

    “好……”雖然她是薊原女中豪杰，誰大誰小她是清楚的。她立刻拿起兜子，和女兒說了一聲，然后順電梯下樓，打輛出租車趕到了市委大院。

    市委大院的人早就下班了。辦公樓里靜得可怕。一間間屋子里黑幽幽的，只有三樓有燈光。她記得辦公廳在三樓辦公，下了出租車便直奔樓梯而上。

    進了三樓，推開那間亮燈的大屋子門，卻讓她楞住了。

    這兒，既沒有市委孔書記，也沒有辦公廳孫主任，只看到兩個陌生的面孔，等待她的到來。

    “你是×××嗎？”那個大個子陌生人直接喊了她的名字。

    她答應(yīng)了一個“是”，小個子陌生人掏出證件，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們是省紀委的，關(guān)于土地審批情況，省里要了解一下情況。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好嗎？”

    “什么，走？去省城？現(xiàn)在？”她大吃一驚。

    “對?，F(xiàn)在就走。車在下面等著呢！”

    “同志，你看，我愛人晚上沒在家，女兒一個人很害怕。能不能讓我回家一趟，安排安排？”

    “不用了?！贝髠€子陌生人首先拒絕了她的請求，“把情況說完，就可以回來了?！?br/>
    “這……”她心里一陣慌『亂』，“我打個電話可以嗎？”

    說著，她掏出了自己的手機，就要撥號。

    “處長同志，請把手機暫時交我們保管吧?！毙€子陌生人不客氣地伸出了手。

    “哦……”她驚訝地張大了嘴，“難道，我被‘雙規(guī)’了？”

    “請……”大個子打開了門。

    剛才還燈火通明的走廊，此時變得一片漆黑。屋里的燈光照『射』在黑洞洞的樓梯；讓她渾身有了一種入地獄一般的感覺。

    孔驥書記遇事固然是沉得住氣的，但是這會議的時間十分短暫。一轉(zhuǎn)眼，就要到選舉的日子了。

    這天上午，大會『主席』下達了一份通知，會議日程稍作改動：原定第四天一天的小組討論時間，縮短為半天；上午正常討論，下午則舉行預(yù)選。

    預(yù)選？人們一猜，這保準(zhǔn)是省委組織部杜部長的意思。這次會議選舉，由于參選人員多，風(fēng)險也大。尤其是年輕的庾明參選省長職務(wù)，在省委內(nèi)部本就有些爭議；大會期間，也聽到了議論。弄不好就會落選。雖然說選舉有章法，當(dāng)選、落選都正常。但是，省長候選人畢竟是經(jīng)過中央和部里確認的。出現(xiàn)了落選事件，誰都不好交代。所以，杜部長為慎重起見，采取了預(yù)選這樣的辦法。如果預(yù)選中不出問題，那是最好了。萬一誰落選了，提前與部里打個招呼，再想對策不遲。假設(shè)正式選舉出現(xiàn)了意外，那就一切都來不及了。嗯，未雨綢繆，總比亡羊補牢顯得主動哇！

    大會的小組討論劃分，是按照各城市分組的。薊原市的人大主任是秦柏，他也就是當(dāng)然的代表團長。上午，代表團的人剛剛坐下來，孔驥就請假說：“老秦，我想去各組走走，給代表們拜個早年，你看行不行？”

    “當(dāng)然行了?！鼻匕仉S聲附和道，“這太有必要了。我陪你去?。俊?br/>
    “不用了。”孔驥謝絕了，“我告訴大會聯(lián)絡(luò)處了。他們派工作人員陪我去?！闭f完，孔驥便站立起來，走了出去。

    “哈哈……咱們的書記，也忍耐不住了?！彼吆?，就聽到呂強一聲長長的奚落。

    “喂，各位代表，薊原市委孔書記看望大家來了！”濱海市代表團的代表們剛剛坐下，就聽到門口一聲喊。一看，原來是省委組織部的劉處長帶領(lǐng)薊原市委書記孔驥趕來了。

    “歡迎歡迎?！睘I海市委書記一看是他，急忙帶頭鼓掌。

    “春節(jié)快到了，我孔驥借此機會給大家拜個早年！”孔驥說完，深深地躬下身子，恭恭敬敬地低下頭去。

    “嗯，這也不錯?！庇腥饲那淖h論起來，“雖然沒送禮品，這一鞠躬也表達了一份心意。”

    “大家知道，我是這次大會省『政府』組成人員的候選人?！笨左K鞠躬完畢，開始書歸正傳，“我本人才疏學(xué)淺，各項工作與濱海老大哥城市相比，那是望塵莫及?。　笨左K先是謙虛幾句，隨后又說，“不過，職責(zé)在身，本人也在向濱海學(xué)習(xí)。這幾年，主要抓了兩件大事：一是招商引資，嗯，把‘北方重化’這個大財團落戶到薊原，拉動了我們的GDP增長；經(jīng)濟總量大大提升了?！?br/>
    “算了吧！”有人撇了嘴，“北方重化到薊原，是省長定的……”

    “第二件事，就是抓了棚戶區(qū)改造。嗯，電視大家看到了吧！中央領(lǐng)導(dǎo)來視察，給予了充分肯定??！”

    “嘻嘻，‘棚改’是原省委書記定的；庾明幫助干的。這功勞你也敢往自己身上攬？”孔驥這邊說，代表們在那邊悄悄交頭接耳。

    “最后，拜托各位，投我孔某人一票！”孔驥終于艱難地收場，由劉處長引領(lǐng)他退了出去。

    接著，孔驥又走訪了長白代表團，省直代表團，部隊、中直單位代表團……

    “效果不錯！”等他拜年拜了一圈子回來，杜部長打電話鼓勵他，“這樣，大家就不會怪你無禮了?！?br/>
    “部長啊，咱們都是黨的干部，參選的事兒都是組織定的；干嘛要來這一套？”

    “哈哈……老孔啊，這就是『潮』流?！撼薄涣饕恍纬?，誰都得順應(yīng)。咱們是黨的干部。代表們呢，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哇……”

    聽了杜部長的教誨，孔驥點點頭，不過，心里還是不太托底；這幾天，他心里覺得有點兒不踏實；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發(fā)生？聽說，昨天夜間，省紀委的車到了薊原市委，把國土規(guī)劃局那個女審批處長‘雙規(guī)’了?？墒?，市委組織部那個糊涂蟲今天早晨才告訴他消息；此非吉兆，不由得他不提心吊膽。

    “庾明同志，”秦柏看了看剛剛進屋的庾明，立刻提醒他，“人家孔驥書記都去各討論組拜年了。下午就要預(yù)選，你不抓緊時間拜一拜？”

    “哦，是應(yīng)該走一走。”庾明想了想，拔腿要走。

    “喂，庾總裁，請等等，我陪你去！”這個小組的大會聯(lián)絡(luò)員立刻站起來，說：“你不熟悉各小組的討論位置，我給你帶路吧！”

    “謝謝。”庾明說著，跟在了他后面。

    一出門，隔壁就是濱海市代表團討論地點，拜年，當(dāng)然要先到這兒來。

    庾明在門口一『露』面，沒容得聯(lián)絡(luò)員通報，濱海市委書記就熱情地站立起來，把庾明拉到自己身邊坐下，給大家介紹說：“這是庾總裁，他是我們未來的省長，也是我的好朋友，大家歡迎?。　?br/>
    人們給了一陣熱烈的掌聲，掌聲過后，一位戴了茶『色』眼鏡的禿頭老者站起來向庾明自我介紹，“我是濱海日報總編，請問庾總裁，要參選省長了，你現(xiàn)在想些什么呢？”

    “你要干什么，采訪嗎？”濱海市委書記板起臉來，對老者說：“你要采訪，得付采訪費。一萬元，拿來！”

    “呵呵，一萬元。我給，回家再給你！”老者笑了笑，又對庾明說：“庾總裁，對不起，你可以不回答。”

    “謝謝！”庾明先向他致意，然后從容不迫地暢開心扉，告訴他，“我現(xiàn)在，還沒想當(dāng)選了怎么樣？落選了又怎么樣？而是想起了許多往事?！?br/>
    “往事？”代表們一聽，一個個睜大了眼睛。

    于是，庾明講起了自己在慈母病逝的當(dāng)天聽到免職消息的心情，講起了守靈之夜對人生、對生命的思考；講起了父子二人趕著馬車送棉花的凄風(fēng)苦雨之夜；接著，他又講起了臥地溝季老太太炸尸的謎團，講起了87歲老人沖他那動情的一跪；一直講到幾位女代表熱淚盈眶，嗚嗚咽咽地哭出聲來，這場即興演講才告結(jié)束。

    “所以，如果我當(dāng)選省長，第一位是要抓‘民生’；第二要抓廉政。要讓廣大公務(wù)員知道，他們本身沒有權(quán)力，他們的權(quán)力是人民給的。人民高于一切；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他的結(jié)束語很有煽動力，連含了眼淚的女代表都破涕而笑，帶頭鼓掌了。

    “喂，各位，庾總裁的思想境界、能力水平，大家看明白了吧！”濱海市委書記禮貌地圓起場來，“說實在的，庾總裁在中央機關(guān)就是后備干部，這次參選省長，是我們?nèi)∪嗣竦男疫\。各位代表，我們這個團要帶頭投他的票。要保證他高票當(dāng)選！”

    “沒問題，我同意投票庾總裁?！?br/>
    “我也同意?！?br/>
    ……

    在市委書記動員下，代表們紛紛表起態(tài)來。

    省城聯(lián)營百貨公司有一位著名的女勞模，她自打當(dāng)上總經(jīng)理，就一直是低薪水、高貢獻，被樹立為全省楷模。去年，省委書記在全省實行企業(yè)家年薪制度，女經(jīng)理一下子被一百萬元的年薪砸昏了頭，言談舉止都像換了個人似的。

    這次她來參加人代會，人們發(fā)現(xiàn)她最大的特點是兩大變化：一是說話腔調(diào)變了。過去她說話熱情、謙虛，口齒伶俐?，F(xiàn)在改成了用鼻子哼；見了誰都是帶答不理的樣子。二是走路姿勢變了。過去她是正正規(guī)規(guī)地走路?，F(xiàn)在則學(xué)著時裝女模特的步伐，改成了用腰扭；一搖一擺像扭秧歌。據(jù)說，這是一位形象設(shè)計師傳授給她的絕招：裝酷！

    由于省城代表太多，大會就把他們分別『插』到各城市代表團；這位酷經(jīng)理恰好分到了薊原代表團。

    下午一點。大會就進行了預(yù)選。由于預(yù)選的程序不像正式選舉那么麻煩，大家填了選票就開始等結(jié)果；等待結(jié)果是很枯燥的，于是人們就開始打撲克等待。

    薊原代表團里，庾明打撲克一般是與孔驥、呂強、秦柏四人一伙。因為下午孔驥被杜部長叫走了。大會聯(lián)絡(luò)員就填補進來。四個人剛剛抓了牌，孔驥回來了，聯(lián)絡(luò)員要讓給他，他沒玩，卻拿起討論記錄本說：“來，你們玩，我給你們記分。”

    玩著玩著，那位女酷經(jīng)理一扭一擺地走了進來，大喊一聲：“喂，預(yù)選結(jié)果出來了！”

    “出來了？”屋里玩撲克的人們立刻放下手中的牌，連忙問：“有什么‘新聞’嗎？”

    這個時候的所謂新聞，就是指那件事：誰落選了？

    “嗯，省計劃生育委員會的落選了?！彼说谝粋€消息。

    “他呀！”人們紛紛搖起了頭，“這個抓計劃生育的人自己卻養(yǎng)二『奶』，生二胎，卻還想當(dāng)副省級干部，代表們一看候選人名單，就炸鍋了。

    看來，這條新聞沒有震撼力。

    “還有呢？”人們像是沒聽夠。

    “還有……”女酷經(jīng)理沒有直接說出來，而是朝秦柏、呂強、庾明這兒瞄了瞄。

    人們的眼睛唰的一下跟隨過來。

    這時候，庾明下單識看看自己的一左一右，發(fā)現(xiàn)，孔驥不知道什么時候溜走了。

    “你們……你們瞅小庾子干什么呀？”女酷經(jīng)理急忙糾正自己的動作誤導(dǎo)，在她的眼睛里，庾明還是個小青年，所以稱庾明為小庾子?！靶♀鬃樱覄偛胚@一眼不是瞅你，是找那個孔、孔……”

    哦！人們一下子明白了：孔驥預(yù)選失敗了！

    后來，據(jù)說，孔驥丟選票不是丟在各市代表團，而是丟在大會『主席』團。在上午的緊急例會中，省紀委書記通報了薊原的兩個案件線索：

    薊原市一個土地審批處長，卡上竟有一千萬元的存款。

    在對“北方重化”審計的收益帳上，有一個叫賴素綾的女人，每年通過內(nèi)部股票，收取80萬元到100萬元不等的紅利。這個女人，就是孔驥書記的妻子。

    有了這兩條，大會『主席』團成員帶頭行駛了否決權(quán)。有人甚至建議將孔驥從候選人名單里刪掉。因為杜部長覺得這樣做不妥，才沒有讓他徹底“趴”下。

    其實，呂強和孔驥妻子在北方重化投股吃紅利的事兒不算什么問題。這事情，開始我是知道的。當(dāng)初，“礦機”上市時，為了感謝市委、市『政府』對企業(yè)的保護，老金曾給市委、市『政府』有關(guān)領(lǐng)導(dǎo)每人送了1000個職工內(nèi)部股。發(fā)行價為5元一股，當(dāng)時，這事兒請示了市紀委同意，是公開『操』作的。反正是拿錢買，為企業(yè)投資，不算什么問題。我還得了1000股呢，為還清這5000元的股金，季小霞拿我的工資卡去企業(yè)交錢，兩個月才付清?？墒牵衣犝f，孔驥和妻子和呂強嫌1000股太少，要求多購買一些，后來，老金為他們增加到2000股、5000股，直到10000股。由于當(dāng)時的股市牛氣沖天，暴漲的利潤讓呂強紅了眼吧！他和孔驥的妻子再次要求購買；老金覺得他們貪得無厭，就不理睬了。當(dāng)然，呂強有呂強的辦法，聽說，他找到了廠總會計師，糾纏個沒完?？倳嫀熞彩菫榱吮Ｗo工廠利益，據(jù)說又出售了他們兩家各100萬。這就讓人不理解了。5元一股，100萬就是500萬元；他們都是工薪家庭，哪兒來這么多錢？這事兒，我也說不清了。

    大概是為了這事兒，省紀委書記讓我回一趟薊原，了解一下情況。實際上，我昨天剛剛請假一次，今天預(yù)選剛剛結(jié)束，就又請假，是不禮貌的。但是，省紀委領(lǐng)導(dǎo)說了話，我還是得走一趟。我向省長據(jù)實以告。省長笑了笑，說：“悄悄走，悄悄回吧！”

    為了這悄悄，我沒敢調(diào)用那輛加長林肯車，而是讓大會后勤組派了一輛黑『色』奧迪送我。趁天黑離開了省城。

    高速公路，一路暢通。不用十分鐘，車子到了高速公路出口。我看見季小霞和小金站在加長林肯車旁來接我了。奇怪的是，他們倆身邊，站了花總和我們公司的律師。

    平時，我與花總接觸不多，我不知道他為何站在這兒迎接我？

    “庾總裁，”我一下車，花總就點頭哈腰的，說：“庾總裁，對不起，我來這堵你來了?！?br/>
    “喲，花總，你找我有事兒？”我握了他的手，“不過，我很忙。一會兒……”

    “庾總，我只占你十分鐘時間?！被値缀跏前?，“十分鐘，我說完就走。”

    “請上車吧！”我把他讓進了我的加長林肯，“咱們邊走邊談，怎么樣？”

    “庾總，我們‘花花世界’多次申請加入你們‘北方重化’，快一年時間了；你為什么不同意收購我們呀？”

    “原來是這事兒?！蔽仪妨饲菲ü?，“花總，你們背靠市財政這棵大樹，實力雄厚，可謂聞名遐邇，如日中天，如何談起‘收購’二字？”

    “庾總，你這是明知故問啊。唉，要不是這些官員搜刮，哪兒到今天這個地步？過去，你當(dāng)市長時，嚴禁『政府』官員到花花世界公款消費。沒那么多欠帳。自從呂強執(zhí)政，唉，別說是局長隨便來吃來喝，連處科長都來這兒請客送人情，吃完一簽字，抹嘴就走。我們修整拿帳單到財政要錢，他們一個子兒也不給。這不，這個月為了弄點兒錢，我們搞了一次博采活動，不知被哪個輸家給告發(fā)了。省公安廳來了二百多警察，查封了兩個樓層。這一下，把我們弄得雪上加霜。以后，誰還敢到這花花世界里來呀！”

    “就算是這樣，你讓呂市長來說?。　蔽仪么蛑嚧?，氣憤地說。

    “算了算了，我的庾總?！彼郯桶偷乜粗?，嘆了一口氣，”薊原市『政府』養(yǎng)活不起‘花花世界’了。被人收購是遲早的事兒，庾總，看在我是你老部下的份兒上，你不要見死不救??！”

    “哈哈……”我的心里突然一陣輕松，發(fā)出了開懷的大笑，“花總，這事兒，要看你的表現(xiàn)了?！?br/>
    “表現(xiàn)？”

    “嗯，花總，別怪我不客氣。很長時間了，我總想要你一件東西?！?br/>
    “東西……庾總，只要我有，馬上奉送！”

    “哼，等我說出來，恐怕你就不想給了?！?br/>
    “你說吧?！?br/>
    “好吧，我說?！蔽野察o下來，看著這位精明的花總臉上那微妙的表情，毫無掩飾地亮出了我那近似苛刻的交換條件──

    “花總，我要的是：那‘八千萬’元的情況?！?br/>
    “這……庾總，你、你是硬『逼』我呀！”他立刻哭喪了臉，全身陡然緊張起來。

    “我不強人所難?！蔽矣迫淮蜷_了車窗，拍了拍前座，喊了一聲：“小霞，送客！”

    “不，不！”這位胖胖的總經(jīng)理終于軟軟地低下了頭，“庾總，我不是知情不報。我……只是了解一點兒線索。具體實情，我也說不清楚。”

    “嗯，我要的，就是你這個線索。”我繼續(xù)著自己的攻勢，“花總，等我收購了花花世界，這總經(jīng)理的位置總得有人坐。現(xiàn)在，你應(yīng)該讓我覺得你是可以信任的。”

    這一招果然有效，花總稍稍躊躇了一下，便說出了薊原銀行那個信貸員逃跑到國外所在的公司。

    “好！”我拍了一下手掌，接著握住他那只抖個不停的手。說：‘“花總，咱們今天來個君子協(xié)定：八千萬元的案子破解之日，就是你的立功之時?，F(xiàn)在，你應(yīng)該馬上到省紀委調(diào)查組去，把知道的情況說出來?！?br/>
    花總頻頻點頭了。

    “吁──”花總一下車，我立即長出了一口氣。這次假，總算沒有白請。

    一個月后，老金坐鎮(zhèn)上海，收購了“花花世界”。

    “花花世界”一到我們手里，八千萬案情的偵破速度立刻加快了。按照花總提供的線索，省紀委迅速弄清了這筆獎金的去向。接著，審計部門雙重點查閱了近幾年“花花世界”的利潤分配帳。終于把問題搞清楚了。

    當(dāng)然，這個案子的難度可想而知，省委、市委一些元老，紛紛為呂強說情。他們認為，八千萬錯撥到“花花世界”頂多是違犯財經(jīng)制度。呂強同志沒往腰包里揣一分錢啊！

    上午，大會正式進入選舉議程。

    歡樂的曲子奏響了。

    人民代表們手持選票，開始投票了。他們從會場走到『主席』臺上，將自己神圣的一票鄭重地投放在票箱里，又按照次序在臺上轉(zhuǎn)了一圈，一個一個回原來的座位上，投票工作才宣告結(jié)束。

    接著，開始了漫長的計票過程。

    會場的燈光暗淡了，舞臺上落下了寬大的銀幕。按照慣例，大會開始為代表們放映外國電影，以解除他們等待計票的枯燥心情。上集、下集……電影屏幕上最后打出“THEEND”了，那個最終結(jié)果卻沒有出來。

    咦，奇怪！往常，一個小時左右，選舉結(jié)果也就順利揭曉了。今天，兩個小時都過了……這是怎么回事兒？

    人們禁不住離開座位，借機會踱到會場的前廳、走廊里，開始吸煙。吸著煙，三個、五個的又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議論起來。

    會場的電鈴終于在人們焦慮的神『色』中拉響。這標(biāo)識著，選舉結(jié)果出來了，鈴聲督促人們馬上回到原座聽取選舉結(jié)果。

    幾次反復(fù)計算，得出了與預(yù)選同樣的結(jié)果：除了省計劃生育委員會的那個人和薊原市委書記孔驥落選，其他候選人全部當(dāng)選。

    大會公布了選舉得票數(shù)，省長庾明得票最多：

    參加選舉代表762人，除一票棄權(quán)外，庾明得票數(shù)為761票。人們猜測，若不是庾明自己棄權(quán)，他就是762滿票了。

    在人們熱烈的歡呼聲中，庾明走上了『主席』臺。

    面對一臺臺攝像機發(fā)出的強烈的燈光，面對眼前圍堵著的攝影、文字、錄音記者，庾明不知是太激動、還是太緊張，他沒有了平時那副笑容可鞠的面容和瀟灑自如的形象；他的臉上晶瑩瑩的閃亮著……像是一串淚珠。他的心像是『潮』濕了，大腦像是空白了；他沒有像一位成熟的政治家那樣揮起胳膊向臺下歡呼的支持者們頻頻致意，他的雙手顫抖著，他的嘴唇抖動著，他沒有控制住自己內(nèi)心翻騰起的那一股波濤巨瀾……

    在會議主持人的提示下，臺下的氣氛漸漸降溫，由熱烈的歡呼、瘋狂的鼓掌，歡騰的跳躍，慢慢變成了沉寂……

    他們靜下來，坐下來，他們豎起了雙耳，開始聆聽。他們要聽聽由自己親手投票選舉的年輕省長，面對全省的人民代表，將要說些什么？

    然而，他接下來說出的一句話，卻讓人們意想不到：

    各位代表：面對如此高的選票，面對你們對我的如此信任，拿什么奉獻給您們??？我的尊敬的人民！

    輕輕一句話，再次燃起了臺下歡呼的聲浪。這句話，很簡單，很平常，甚至就像那一首歌曲，人人都會唱。然而，此時，這句話由一位剛剛當(dāng)選的省長口里說出來，它代表的不僅是激動、感謝，更是代表了一顆赤誠的心！

    接下來的幾句話，簡短、真切、鏗鏘有力，激動人心，但是，具體他說了什么，人們記不住了，人們只記住了他這第一句話，記住了他當(dāng)選后第一次面容的顫抖和晶瑩的淚水。

    選舉結(jié)束的第二天，《濱海日報》頭版頭條新聞“庾明高票當(dāng)選省長”的一側(cè)，加了一條評論：罕見的淚水

    其中，最后的幾行文字令所有讀者心動：

    試問，一位政治家在獲得高票當(dāng)選之后，如果連起碼的激動都不會表現(xiàn)出來，他還會有激情嗎？如果連淚水都不曾經(jīng)流出，他還會對自己的人民感恩嗎？

    我們不能怪我們年輕的省長流淚。這罕見的淚水，說明他是一個凡人，是一個有血有肉會恨會愛的人，他是植根于我們平民百姓之群的一員，面對高額票數(shù)，他的表情不是僵硬的毫無知覺，也不是冷冰冰、虛假的燦然一笑，而是流下一行行感恩的淚水，這正是我們的人民久久等待的啊！

    我們虔誠地期待著你，年輕的省長！

    一個月后，老金飛往上海，收購了“花花世界”。

    “花花世界”一到庾明手里，“八千萬”案情的偵破速度立刻加快了。按照花總提供的線索，省紀委迅速弄清了這筆獎金的去向。接著，審計部門又重點查閱了近幾年“花花世界”的利潤分配帳。終于把問題搞清楚了。

    當(dāng)然，這個案子的難度可想而知，省委、市委一些元老，紛紛為呂強說情。他們認為，“八千萬”錯撥到“花花世界”帳號上，頂多是違犯財經(jīng)制度。呂強同志沒往腰包里揣一分錢??！

    聽說，省委有的領(lǐng)導(dǎo)也持這種觀點。違犯財經(jīng)紀律的事兒，現(xiàn)在很普遍啊。他們認為省紀委有些個小題大作。

    也許是背靠大樹，呂強在案件偵破過程中非常沉得住氣。他不但每天按照到『政府』辦公室上班，從容不迫地參加『政府』舉行的各種活動。有時還跑到市委大院，聽組織部、宣傳部匯報工作，對市委的工作指手劃腳，拍板決策；在他的心里，孔驥之后，他儼然就是薊原的“一把手”了。

    從一點看，他到底比楊健有種。楊健算什么，聽到消息就先溜了。

    不過，等到“花花世界“518”房間那個南方老板走私的案件一曝光，所有的狐貍尾巴都『露』出來了。

    庾明懷著愉快的心情，第一次參加了省委常委會議。

    會上，省紀委書記通報了“八千萬”案件的情況概要：

    當(dāng)年，省財政廳撥給“礦機”的八千萬元到薊原之后，銀行的信貸員遲×經(jīng)呂強授意，故意將錢錯撥到“花花世界”工程帳號上。然后，遲×攜帶200萬元的辛苦費逃往國外的“海生”公司隱匿起來。

    根據(jù)薊原市技術(shù)監(jiān)督局局長的供詞，“余下的七千八百萬元，主要用于償還‘花花世界’基建工程中的欠款和第一年經(jīng)營產(chǎn)生的虧空。根據(jù)外商與呂強的談判條件，從七千八百萬元中拿出30％的回報，以贈股方式劃到有關(guān)人員的帳號上。其中：

    呂強：500萬元；

    賴素綾（孔驥妻子）：500萬元；

    楊健：500萬元；

    老傘、老巴、老生各80萬元。

    ‘花花世界’每年按照14％的收益率發(fā)給我們紅利?！?br/>
    老生的供詞把走私的事兒都說清楚了：

    “第一次得到這么多錢，我們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花？楊健建議我們做買賣。后來，就找到了‘518’房間的南方老板。我們倒賣過進口的冰箱、彩電。聽說楊健和呂強倒賣過進口的石油、鋼材。呂強還讓自己的兒子倒賣過進口小汽車……”

    這些供詞被核實之后，呂強的支持者們一個個都閉上了嘴。

    呂強還有一點兒比楊健強。他把自己的非法所得都存放在國內(nèi)的銀行里。在收繳這些非法收入時不像楊健的外國銀行那么麻煩。

    聽了案件的通報，庾明這才明白，為什么他要收購“礦機”、“薊鋼”和“花花世界”時，市委書記孔驥在電話里發(fā)狠要與他“拼命”？

    鑒于薊原的情況，省委調(diào)整了薊原市的領(lǐng)導(dǎo)班子：

    東區(qū)的孫區(qū)長提升為市委書記；

    鐵玉代理市長；

    鞠彩秀擔(dān)任副市長；

    ……

    經(jīng)請示省委同意，“北方重化”公司繼續(xù)駐地薊原，庾明接替省長擔(dān)任公司董事長；楊總接替庾明的總裁職務(wù)，等召開董事會時正式予以任命。

    陽光照耀的山崗上，突然起了一陣風(fēng)的呼嘯。接著，在幾棵參天大樹的背后，騰騰地冒起了絲絲縷縷的、銀白『色』的輕煙淡霧；煙團兒越聚越大，越聚越密，裊裊娜娜地升騰起來，飄向了空中，不一會兒，幾只瑞鳥飛來了，像剛才驚醒的那幾只美麗的山雞；不，好似鳳凰，齊齊地棲在那高高的樹枝上；鹿兒也一群一群地走來了，它們神態(tài)自然，吉慶，安祥，使一向肅穆的英靈圣了充滿了祥瑞和光明……

    這……我沒做夢吧！庾三懷看了看周圍。周圍是活生生的世界：湛藍的天空下，林濤洶涌，群山起伏。茫茫雪原閃著刺眼的光芒。近處，滿山的枯草支立在雪地里簌簌作響，白樺叢的葉子打著寒噤，林子頂端的樹梢搖來搖去，響著呼哨……

    老祖宗，你顯靈了！庾三懷看到這里，大聲呼叫著，帶領(lǐng)一群庾家的后輩子孫跌跌撞撞向山頭奔去！

    當(dāng)晚，庾明當(dāng)選省長的喜訊通過電視新聞傳到了庾家莊。庾三懷更是樂得大呼小叫。硬是『逼』著庾家老大請客。他不但自己帶了村委會干部來，還呼呼啦啦地帶來了一大群賀喜的鄉(xiāng)親們。庾明的大嫂不敢怠慢，妙了八桌菜，又燉了三鍋豬肉白菜，還是沒夠吃。無奈之下，她請妯娌、侄女兒們來幫忙；把附近小賣點的啤酒、罐頭，成箱的搬到家里，讓人們吃啊喝啊，一直鬧騰到半夜，一伙子人才慢慢散去……

    折騰最折騰，庾三懷可不是白吃白喝。他心里想著一件大事：庾家莊出了大官，該祭祖了！

    為了辦好祭祖這件大事兒，庾三懷照舊像庾家老太太辦婚事一樣，到縣城文化館找到了庾明的舅舅，制定了祭拜程序、音樂、服裝、道具，算定了黃道吉日，才正式籌備起來。

    既然是升官祭祖，當(dāng)然少不了升官的人。于是，庾三懷通過縣委辦公室的關(guān)系，找到了庾明秘書的手機號碼。

    接到家鄉(xiāng)祭祖的邀請電話，庾明馬上就謝絕了。

    他想，自己能有今天的成就，靠的是黨組織的培養(yǎng)，至于這一次高票當(dāng)選，靠的是人民代表的信任。剛剛當(dāng)選，正事兒還沒干，哪兒就先來一場轟轟烈烈的祭祖大典呢！

    但是，這種事兒想拒絕并不容易。他與庾三懷解釋了半天，庾三懷還是執(zhí)意要做這件事。還特別囑咐他要親自前來參加。沒辦法，他只好答應(yīng)派美蓉和兒子回鄉(xiāng)參加這個典禮。至于自己，他決定拿出十萬元錢，為家鄉(xiāng)做點兒公益事業(yè)。算是對鄉(xiāng)親們熱情的一份回報了。

    祭祖這一天，天氣特別的好，晴空萬里，艷陽高照。

    庾三懷按照庾明舅舅的設(shè)計，邀請了兩班民樂演奏團，鼓樂相伴，庾家四個兄弟穿上禮袍，戴了禮帽，恭恭敬敬地向祖宗先人頂禮膜拜。庾明未到場，自然是由他的兒子站立在叔叔們身后替代父親磕頭。庾明的家人祭拜之后，村里的其他庾姓男人接著一起跪拜。接下來，放了幾通禮炮，便由村小學(xué)的一位老學(xué)究宣告以庾明的名義書寫的祭文：

    “嗚呼先祖，協(xié)于金帝?？Ｕ芪拿?，溫恭允塞?？伺罂〉?，以親九族。玄德升聞，乃命以位。慎徽五典，五典克從。納于百揆，百揆時敘。賓于四門，四門穆穆。納于大麓，烈風(fēng)雷雨弗『迷』。惟我文考若日月是照臨，光于四方，顯于北國。延續(xù)今日，庾姓明名入高門為婿，錄為京吏，后外放薊原知州；得知府提攜，乃為顯官；統(tǒng)領(lǐng)北方萬民，奔于小康。明本不才，愿續(xù)祖上之德，克勤于邦，克儉于家。不自滿假。先祖訓(xùn)：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禹曰：后克艱厥后，臣克艱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德惟善政，政在養(yǎng)民。人民幸福，黨之目標(biāo)，萬世永賴。后人牢記祖訓(xùn)，時時不忘憂國。遵循改革開放，創(chuàng)建北國和諧。

    身于省城，遙望庾嶺祖陵；再拜！”

    寒冷的山風(fēng)吹來，祭拜的年輕人都被凍得瑟瑟發(fā)抖了，這位老先生卻紋絲不動，站在那兒搖頭晃腦、抑揚頓挫地朗讀著自己為省長大人代筆的杰作。

    站在后面的那些年輕人看著他的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禁不住一陣陣“吃吃”地偷笑起來。

    不是他們對祖宗不恭敬，而是，他們根本就聽不懂這些用文言文寫成的話語。

    不僅他們聽不懂，“就是庾明本人，恐怕也不一定能看得懂?！凹雷鎯x式結(jié)束后，人們紛紛議論著。

    官場上，有關(guān)大人物的一件事兒只要是傳開，就容易被別人放大。首先，省宗教局的人聽說了庾家?guī)X山上出現(xiàn)的奇觀，認為這是祥瑞征兆，值得研究和宣傳。省旅游局的人則認為可借此事開發(fā)庾家陵，建成一個旅游景點。庾明不想再讓這件事擴大，就讓科技局派專家去了解一下情況，專家回來解釋說，庾家?guī)X的祥瑞氣象是自然現(xiàn)象。由于庾家?guī)X建有祖宗陵墓，庾家村規(guī)定村民不得上山開荒、伐木，這樣，植被保護的特別好，再加上地下有一道熱泉埋藏著，天冷時就升騰起了霧氣，形似煙云繚繞的形狀……

    “那就開發(fā)成一個療養(yǎng)院……”衛(wèi)生廳長又出了個主意。

    “好了好了，各位，這事兒，就不要再炒了?！扁酌鳑_大家抱了抱拳，“至于怎么開發(fā)，讓村里、鄉(xiāng)里自己考慮吧！謝謝各位關(guān)注這件事情?！?br/>
    祭祖的事兒好容易有了個結(jié)果，秘書又舉著手機推門而入，“庾省長，有個叫季小霞的女士打來兩次電話了，你接不接？”

    “接呀！”

    秘書立即把手機遞給了他。

    “喂，庾總，你的電話好難打呀！”季小霞開口就抱怨。

    “小霞，什么事兒？說吧！”

    “大事兒！”

    “大事兒？”

    “我要結(jié)婚了?！?br/>
    “結(jié)婚？定的哪一天？”

    “2月14日，情人節(jié)那天?！?br/>
    “小霞，恭喜恭喜……”庾明連連道喜。

    “先別恭喜。我請你參加我的婚禮。你能來嗎？”季小霞像是將他的軍。

    “我當(dāng)然要去?！扁酌魑醇铀妓?，當(dāng)場就應(yīng)允了。

    是的，祭祖的事兒可以推辭，季小霞的婚禮可一定要參加。這是因為啊，多少年來，臥地溝的小伙子沒娶上媳『婦』了。季小霞是棚改之后嫁給臥地溝小伙兒的第一位新娘??！還有，臺灣張先生的BOPP生產(chǎn)線已經(jīng)開工了。他答應(yīng)優(yōu)先在臥地溝招收1500名員工，這事兒不知道辦沒辦？他要親自去問一問。如果有1500人就業(yè)，臥地溝的就業(yè)問題就基本上解決了。安居樂業(yè)，這是民生根本，這么大的事兒，他當(dāng)然要關(guān)心。最主要的是，季小霞是他公司的員工，又是他的直接部下，人家從『政府』辦公廳辭職，就來到他的辦公室里做事，端茶倒水，接人待物幾年了……現(xiàn)在人家要結(jié)婚，自己前去參加婚禮，算是對員工盡一份心意吧！

    2月14日。他翻開臺歷記事本，記下了這件重要事情。

    灰黃的暮『色』染在椅子上，嚴冬里微弱的陽光透過西面窗的玻璃映『射』進來。他仰在寬大的沙發(fā)掐滅了一支支吸了一半的煙頭，一絲絲心痛、惋惜的感覺涌上心頭。

    電話不響了，秘書走開了。走廊里沒有了上朝等待匯報的官員；會客的座椅上天天空閑著，沒有一個人影光顧。

    昔日是多么風(fēng)光物日子啊，風(fēng)光里，含著那一絲晉升的希望；即使不求聞達，不求再提升，他也應(yīng)該有一種安穩(wěn)、幸福的日子等待著──以他的資歷、水平和貢獻，58歲一到，省委組織部就會主動找他談話，給他在市人大或者市政協(xié)安排一個相應(yīng)的職務(wù)，讓他在這個城市過一種體面的日子。

    可是，那些股票、那些錢，那些不明不白猛然間暴漲起來的收入，將他推向了萬劫不復(fù)的陷坑……

    舉報也罷、誣告也罷、檢查也罷、審查也罷，這一切，他都不曾害怕過……他心里有數(shù)：他有點兒錢，就是百十萬元吧！那都是多年積攢的稿費。平時，機關(guān)里那些筆桿子看他喜歡舞文弄墨，常常寫些論文，然后署上他的名字在報刊上發(fā)表；還有，一些部門召開研討會，常常請他去做重要講話，他隨意講幾句話，人家就整理成文章在報紙上發(fā)消息，稿費也寄到了他的名下。這種錢，多則幾百元，少則幾十元；但是，架不住天天講、月月講，積少成多；存折上就出現(xiàn)了萬元以上的數(shù)字。這種錢，也算來歷不明嗎？

    可是，當(dāng)他看到省紀委遞給他的那個帳單，那個由他妻子每年蓋章領(lǐng)取紅利的帳單，他一下子傻眼了。

    他知道，即使自己再推托、再強調(diào)一無所知。也不能說那幾百元與他的職權(quán)無關(guān)。

    多少年來，他知道地方官不好做，“一把手”不好當(dāng)；他力爭避開矛盾，繞開是非，最后卻不知不覺地陷入了呂強、楊健一伙人設(shè)下的圈套。毀在同一個案件里。

    這種事兒，是從哪兒開始呢？對……是從庾明上任當(dāng)市長開始的。楊健、呂強一伙人排斥庾明，暗地里下絆子，他曾經(jīng)警覺過，不要往里面摻和，自己與他們不是一路人，自己要控制局面，然而，老了老了，那顆本不應(yīng)該屬于他這種年紀、他這種地位的嫉妒心，竟讓他情不自禁地對這位年輕干部產(chǎn)生了不滿，于是，言談話語之間，他流『露』出了對庾明的妒意。楊健、呂強便乘他這股情緒添油加醋打小報告，一步一步加大了他們之間的距離。庾明母親病重，自己本來應(yīng)該去探望；為了不得罪呂強、楊健，自己竟失了這個大禮。后來，庾明母親病逝，連長白市委書記、市長都參加了喪禮，自己卻沒事兒似地穩(wěn)坐釣船。這，難免不讓外界猜測他與庾明的個人關(guān)系。

    試想，如果他不與呂、楊二人攪和在一起，而是實心實意地與庾明做同志，做朋友，今天，他絕不會是這樣的結(jié)局?，F(xiàn)在，人家高票當(dāng)選為省長了，自己卻要閉門思過，交代問題……呵呵，古人云：為政者要親君子、避小人，這話，說來容易，做起來可就難了。小人的話，總是讓你親近、中聽，即使是他們的陷阱，你也覺得充滿了誘『惑』，充滿了溫柔……

    時至今日，風(fēng)雨閱過，興亡看盡，望斷風(fēng)物凄凄，漢宮秋老，歲月已讓他匆匆步入了暮『色』年，等待他的，只有桑榆樹梢的靄靄暮景了，卻要突然遭受一場晚秋的風(fēng)寒雨驟！

    他不再對妻子怒目相對了。近日，她突然看破紅塵，皈依了佛法。每日，書房改成的佛堂香案神龕前清清素素，爐煙裊裊；低眉閉目的佛陀那么祥寧，朦朧的靈光里悠悠泛起一陣警示的善意……然而，這遲來的頓悟啊，只讓他更恨、更悔……

    他步至窗前，臨高俯瞰，但見薊原老城喧囂浩瀚，人海車流涌動不息……??！滾滾紅塵，似洶涌的薊原河水悄然西逝……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哪一個會在意自己的頓然離去呢！

    想著想著……他似乎終于覺醒，轉(zhuǎn)身走回到寫字臺前，無冤無悔地寫下了如下的文字：

    省委：

    鑒于我自己的錯誤，懇請辭去中共薊原市委書記職務(wù)……

    第152章天上的祝福

    第152章天上的祝福

    一片片整齊漂亮的樓群，映襯在碧藍的天空下。

    臥地溝地一處樓院里，覆蓋了一地的綠草。草地里鮮花盛開，老人與孩子們正歡樂地嬉戲著……

    雖然時令是冬天，但是，為了迎接臥地溝的第一位新娘，市委孫書記進行了精心布置：他讓城建部門買了塑料制作的草坪，平鋪在掃過了雪的地面上；還讓繡品工藝廠做了鮮艷的絹花，『插』放在綠『色』的草地里。人們看上去，覺得臥地溝的春天提前到來了。

    這個婚禮可不一般。社區(qū)白雪書記不但請來了省電視臺的記者錄像；連省長都要親自來喝喜酒呢！

    9：18，正是吉祥時刻，一輛寶馬扮成的婚車，在人們歡呼聲中駛?cè)肓嗽鹤印?br/>
    美麗的季小霞披了婚紗，與大亮手挽著手，幸福地走了下來。

    人群前面，站了白雪、林師傅、季老『奶』『奶』、季工夫妻、林龍夫妻、小娟兒……還有不斷鼓掌的老拐、劉大娘、老三等人。

    這個婚禮，不像是林家的婚禮；倒像是臥地溝所有人家的婚禮。他們知道，現(xiàn)在的臥地溝人住了樓房，就了業(yè)，日子不發(fā)愁了。這位新媳『婦』進了門，還會有許多新媳『婦』跟著娶進來……

    臥地溝的西片，已經(jīng)建成了一排排平整整的廠房。

    廠房間隔的空地上，安置了一架架運動器械。

    今天，外省的一個參觀團來到北遼，要學(xué)習(xí)薊原搞“棚改”的經(jīng)驗。市委孫書記、東區(qū)的領(lǐng)導(dǎo)、市發(fā)改委主任、臺辦主任等人陪著客人，來臥地溝工業(yè)園參觀，臺灣張先生、崔秘書正陪同客人視察新建的廠區(qū)。

    走進車間，只見一套現(xiàn)代化的BOPP生產(chǎn)線正運轉(zhuǎn)著。

    一片片潔白的、透明的塑料薄膜，神奇地、源源不斷地從加工線上吐『露』出來。

    中心控制室里，擺放了一排微機。

    一個年輕人，正在崗位上監(jiān)視著生產(chǎn)情況。

    “看，這個位置，就是林師傅孫女兒小娟的崗位?！贝廾貢鴮O書記介紹說。

    “她去哪兒了？”孫書記問。

    “今天他大亮哥結(jié)婚，請假了?！?br/>
    “呃，想起來了?！睂O書記拍了拍腦袋，“林師傅通知我喝喜酒。白雪還提醒我早點兒去。你看，我差點兒給忘了。聽說庾省長還要來呢！”

    “書記先生，不著急?！睆埾壬牭竭@兒，笑著對他說：“一會兒，我們一塊兒去吧！大亮是我們公司的行政主管。季小霞是庾省長的秘書，他們的婚禮，我和崔秘書也要參加啊?！?br/>
    婚禮現(xiàn)場，季小霞在伴娘的陪同下，挽著大亮的手款款走向了新房的樓門口。

    可是，當(dāng)她仔細地審視了一遍來賓，像是發(fā)現(xiàn)誰缺席了，一下子停下了腳步，小嘴也撅了起來。

    “小霞，怎么了？”大亮看著她一副不高興的樣子，擔(dān)心地問道。

    季小霞沒有回答他的話，卻一下子撲到美蓉的懷里。

    人們驚訝了。

    “小霞，你這是怎么了？”美蓉看著季小霞的樣子，也慌了。

    “庾總裁，他怎么沒來呢？”

    “呃！”美蓉這才恍然大悟，“他……臨時有急事兒了，晚一會兒到。”

    “我邀請了他。他答應(yīng)參加的……”季小霞偎在美蓉懷里，撒起嬌來。

    “小霞，他不按時來，咱就不等他了。大家都等著典禮呢！聽話，快進屋！”

    “不，庾總裁不來，我就不進屋子?！?br/>
    “這孩子……唉，我找他?！泵廊丶泵μ统隽耸謾C。

    “嗯，你告訴他，我在這兒等他……”季小霞說著，將耳朵湊到了手機旁。

    “庾明，你在哪兒呢？”美蓉大聲問，“小霞和大亮盼你過來呢！”

    “美蓉，你告訴小霞和大亮，我現(xiàn)在正在直升飛機上?！扁酌髟陔娫捓锎舐曊f道：“馬上就飛到你們上空了?！?br/>
    “什么？庾總裁在天上……”季小霞聽到了電話里的聲音，喜笑顏開了。

    “一會兒，我從天上給他們小夫妻一份祝賀?！扁酌髟陔娫捓锔嬖V美蓉。

    “天上的祝福，太好了！”季小霞聽到這兒，高興地拉起大亮，往外走了幾步，滿懷欣喜地往空中瞭望起來。

    一架直升飛機，慢慢位蒞了薊原市碧藍的上空。

    老部長、才瑛的父親，老省長、庾明、坐在了飛機上。

    俯瞰薊原的街市，出現(xiàn)了一幅燦爛的美景

    明凈的薊原河水緩緩流過市區(qū)。

    市區(qū)兩側(cè)，高樓林立，車流不息。

    城區(qū)邊緣的“棚改”樓房區(qū)，寬敞整潔，花團錦簇。它們一片聯(lián)著一片，將古老的北遼城鑲嵌其中。

    “看，那些美麗的樓房區(qū)，就是‘棚改’的碩果?！崩鲜￠L向老部長介紹說。

    “北遼啊，你終于變樣兒了！”才瑛的父親舊地重游，不由地感慨起來，“庾明，當(dāng)年，我沒看錯你?。　?br/>
    “爸，我有今天，還不多虧了你的提攜……”庾明不忘舊恩，抱拳相謝。

    “哈哈……”聽著這一老一少的對話，老部長開懷大笑了。

    正說著，地面上出現(xiàn)了臥地溝樓區(qū)。

    黑壓壓的一群人集聚在一起，一齊仰起頭來，正向他們歡呼呢！

    “喂，庾明，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婚禮吧？”老省長問道。

    “是??！”庾明高興地回答著，又問飛機駕駛員，“同志，我往下扔一個彩球，可以嗎？”

    “可以。”駕駛員往下看了看，“是這個婚禮嗎？我再降一降，你扔得準(zhǔn)一點兒……”

    庾明聽了駕駛員的話，說了聲“謝謝”，然后將一個絲綢扎成的彩球拋了下去。

    彩球飄向了天空……

    一道紅綢，從彩球里伸展出來。它似一道彩虹，綻放在藍『色』的天幕下。

    地面上的人們，看到紅『色』的彩綢飄來，一個個歡呼雀躍了。

    季小霞與大亮激動地?zé)釡I盈眶。

    忽然，天上的彩球變成一片片花瓣，分散開來，飛滿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