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畫舫
二月,梅香綻,山茶灼,百花萌動。
好一陣梅香繾綣而來,黛玉于是微攏了秀發(fā),披衣下床,起身挑了窗,正待一展連綿數(shù)十日的陰郁,卻聽得一陣窸窸窣窣的低語聲,黛玉不悅的蹙起纖柔的娥眉,喚紫鵑:“去問問那兩個嬤嬤,一大早上的,背著我嘀嘀咕咕什么呢,也不嫌冷的嗆?!?br/>
不多時,果見紫鵑挑了門簾進來,后面跟著兩個戰(zhàn)戰(zhàn)兢兢得老嬤嬤,正是當日入府時賈母給黛玉安排的四個教引嬤嬤之二,紫鵑道:“府中剛來信道,寧府的蓉大奶奶沒了。”語氣低沉,最后兩個字幾不可聞,眉上也染上幾分悲切。
黛玉聞言斂容輕坐到榻上,不自覺的握上袖口:“既是這事,有什么好瞞著的,直說便是?!眱蓚€嬤嬤本見黛玉面有慍色,已有幾分膽顫,現(xiàn)在又見黛玉神色淡淡,邀功炫耀式地忙道:“姑娘不知,聽我那寧府的姐妹說,這個蓉大奶奶素日便跟那珍大爺?shù)年P系過于密切,聽說這次那邊還為她大辦喪事,四王八公具設席路祭,那規(guī)模高官顯宦去了也不過如此了吧。以至于那奶奶氣的都托病在床——”
紫鵑聽聞唬了一跳,忙止住話頭:“渾說什么,這沒眼力見得,府中的事豈是你等可以議論的,我倒是聽聞蓉大奶奶素日行事又溫柔和平,最是知書達理的,豈是你們說的那般不堪,你們這些嬤嬤整日沒事做的,就知道多嘴饒舌,若是再讓我聽到你們以下論上,侮蔑太太姑娘們,必稟告了鏈二奶奶,攆你們出去,看以后還敢不敢多嘴多舌?!倍抛勇勓曰5幕觑w魄散,一個勁得磕頭求饒。黛玉嘆了口氣,終是于心不忍,側(cè)過頭,示意二人下去。
紫鵑送走二婆子,進來看到黛玉只著單衣,臨窗而立,面水遠眺,看不出神色,走上前去,為黛玉披上大紅羽紗面白狐貍里的鶴氅,又塞了一個精致的多面球狀手爐到黛玉懷里,說:“姑娘,你信那婆子的話?”
黛玉緊緊地捧著手爐,想起那日月下,秦氏提起賈珍欲言又止,似無奈似溫情的神色,幽幽嘆道:“久入鮑魚之肆,雖衡蘭芷若,亦不聞其香,何況天生麗質(zhì)難自棄的芍藥,不過是花期延誤,芳香錯許罷了。”
紫鵑見黛玉說的糊涂,又不好深問,知道:“我卻是不信的,聽聞蓉大奶奶死訊,闔府誰不悲嚎痛哭。那長一輩的,想她素日孝順;平輩的,想她素日和睦親密;下一輩的,想她素日慈愛;以及家中仆從老小,想她素日憐貧惜賤,愛老慈幼之思?!?br/>
雪雁聞言奇道:“這可又是不通了,蓉大奶奶不是寧府的嫡長孫媳,哪來的下一輩。只是可惜了那好相貌,真真是天妒紅顏,不使美人見白發(fā)?!?br/>
紫鵑一反常態(tài)反諷道:“我不過是為了夸她素日溫柔平和,深得人心,你卻偏偏要咬文嚼字,扣取只言片語。”黛玉見言辭之間有了幾分火藥,忙開口勸道:“雪雁還是小孩子心性,你就不要跟她計較了?!?br/>
本因婆子的事,紫鵑想起素日那些婆子對黛玉的編排,已心下氣憤,聽到雪雁迂腐的話不免帶了幾分氣,現(xiàn)在又見黛玉只知護著雪雁,不明白自己的心思,心下委屈:“又不是三歲小兒了,論理雪雁妹妹自幼跟姑娘習書,才學該是我們眾丫鬟中拔尖的,如何每每做出讓人發(fā)笑的迂腐言論來。我又不是圣人,縱是圣人,哪能字字蘊含機妙,若是真這樣,不待你們想破腦袋,我也早就心力憔悴而亡了。姑娘每每只推說雪雁年幼,照理來,雪雁比姑娘還大上3歲,若是雪雁都不能為姑娘分擔一二,那——”一時氣的說不出話來。
黛玉豈有不知紫鵑之意,剛才不過是怕隔墻有耳,不想深究此事,見紫鵑關心自己過甚,以致氣的說不出話來,心下早悔不當初,忙接過雪雁的茶親自遞給紫鵑,又替她順氣。
雪雁也嚇地低了頭:“我知道紫鵑姐姐這樣說是為了姑娘和我好,是雪雁思慮不周,言辭莽撞,非但不知維護姑娘,還每每害的姑娘落人口舌?!?br/>
紫鵑順了氣,拉過雪雁的手:“你知道我的心思就好。我知道你素日是個聰明伶俐的,原不需要我再多費口舌?!?br/>
黛玉見狀,終是放下心來,她又豈不知,一則為著順從外祖母的心意,二則確實紫鵑年長,蘭心蕙質(zhì),品貌處事又極貼合自己的心意,每每有事必是和紫鵑相商,忽視了雪雁,因此雪雁這些年來天真爛漫的性情隱去不少,在自己面前也略顯寡言少語,自卑的心性倒是增添了幾分。自己是正經(jīng)的主子小姐尚且不易,何況她一個小小的丫頭,從林府大小姐的貼身一等丫鬟降到一個小小碧紗櫥的小丫頭必是不好受的,又兼人生地不熟,自己也不能護得她周,也歷來對雪雁有愧,如今見紫鵑親和,雪雁知恩,四年來的積郁心結(jié)終是舒展開來。
杜鵑、孤雁解語釋前嫌,片言數(shù)語慰草心。
皇宮*御書房
水泧一身淡黃色常服,散倚著一張裘毯鋪就的軟榻,神色凝重地翻看著一份奏折,忽聞得太監(jiān)報:“北靜王到。”水泧坐正了身子,緊鎖的劍眉舒展開來,欣賞的看著逆著光、風華萬丈的男子,止住了就要下跪行禮的水溶道:“溶卿,你過來。”待水溶行至跟前,水泧把手中的奏折甩給他。
水溶逐字逐句的審閱著奏折,面色也漸漸凝重起來,待看至落款,竟是兩江總督李益并蘇州應天府王允、揚州應天府、淮揚監(jiān)察使的聯(lián)名彈劾書。水溶暗暗心驚,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何況又牽扯到那一層干系,這林如海只怕是兇多吉少了。
水泧輕輕拍了拍水溶的左肩道:“溶卿,朕思來想去,整個朝堂上也就你能為朕分擔一二了,朕知你歷來最是恭謙溫良、處事公允的,朕想著讓你以悄奉朕的旨意,去揚州審查清楚,朕相信你會給朕一個滿意的答復?!?br/>
水溶此時還能說什么,只能單膝跪地道:“臣遵旨?!?br/>
從屏風后轉(zhuǎn)出一襲紫蟒袍,赫然是權(quán)傾朝野、一人之下的忠順親王,當今的庶兄,太上皇長子——水汯,水汯看著窗前向光佇立、略帶欣賞的眼光追隨著水溶的背影的水泧,眼里有一絲一閃而過的陰森,嘴上卻笑著說:“北王爺既然答應了皇弟,自證明其無私心,而北王爺大公無私、賢良無私,有北王爺辦事,皇弟也可以高枕無憂了?!?br/>
水泧長長的嘆了口氣:“但愿如皇兄所言,水溶你不要讓我失望才好。希望上次僅僅只是巧合。朕知道你素日跟水潤親厚,但朕也待你不薄,君臣之義你該掂量清楚,若是真出了什么,朕也保不了你了?!?br/>
水汯聞言,嘴角是掩不住的得意,這步險棋算是走對了,水溶啊水溶,我本不想這么早與你為敵,既然有此大好時機,你又如此不識相,自尋死路,本王就送你一程。
京郊*凌煙渚
湖頭月淡,佇立看煙濤。
水溶一襲琉璃白蟒袍,凌風佇立,淡看湖頭月色慘慘、煙濤滾滾,手中那枚溫潤細膩的玉佩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擊潔白如玉的大理石桌面,清脆的撞擊聲在靜謐的夜空蕩漾開來。
蔣玉菡癡迷的看著凌煙渚上那個長身玉立的男子,定了定神,翻身下馬走上前去,半跪在地,雙手疊加扶著水溶的膝,頭靠上水溶大腿,情緒低迷地道:“王爺,你這一去,可是又要半年了,讓玉菡如何是好?!?br/>
水溶挑起一根蔣玉菡頭上猩紅緞帶,淡淡地道:“本王記得,賈府的二公子是極喜歡猩紅色緞帶的?!笔Y玉菡唬著抬了頭,一雙滲水的美目委屈地看向水溶道:“寶玉只是跟我略談得來,玉菡的心從來只屬于王爺一人?!彼芴羝鹗Y玉菡的下巴,修長的手指捏住那吹彈可破的肌膚,聲音透著寒冰道:“若真是如此,那為何本王被水汯賣了,到不見你知會一聲,若是哪天本王死于水汯之手,怕是該給你記上幾分功吧?!毖粤T,拂袖起身,憑欄而立,佇立看水天一色,滔天煙波里星光點點。
蔣玉菡聞言一頭霧水,忽想起今日忠順王心情很是不錯,特差人來請自己去唱上一曲,但因接到冷鋒的密信,好歹推辭了,忙忙趕了來,卻不想是這般光景,難道水溶被忠順——不敢深想,欲問水溶又不敢,這時恰逢沈皓牽了汗血馬行至亭外,忙以目詢問沈皓。
沈皓見這般光景,已猜到幾分,笑著上前對水溶說:“王爺這是怎么,這大冷天的到讓蔣公子跪在地上,蔣公子那樣一個單薄的人,如何受的了,素日王爺跟蔣公子多好啊,如何因為忠順王向圣上建言王爺私訪揚州一事卻遷怒于蔣公子,王爺可是糊涂了,這事蔣公子如何能知道?!鄙蝠┍砻嫔鲜俏竦闹肛熕?,其實是暗示于蔣玉菡,一方面提醒他,水溶素日對他的恩情,另一方面則是告訴蔣玉菡緣由,替水溶作解釋,期冀從他嘴里套出些消息。
蔣玉菡果然不是笨人,瞬間明白過來,忙忙把水月庵一事和鐘檜借刀殺人一事吐露了個干凈。
北方還是徹骨寒風,揚州已是百花萌動,萬物復蘇的殘冬時節(jié),預知水黛二人在揚州又會掀開什么驚天往事,且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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