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奕到達醫(yī)院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上午九點。剛回辦公室坐下，程奕就撥通了護士站的電話。很快地，敲門聲響起，護士小劉走進來。
程奕頭也不抬，只是垂眼仔細翻看桌上的幾本病歷夾，間或提筆做個標注。一分鐘后，程奕合上病歷夾，抬頭問，“我不在的時候，有什么事情么？”
小劉想了想，回答，“沒什么特殊的，新來的病人都是其他醫(yī)生在負責，您負責的病人，張醫(yī)生已經(jīng)更新過病歷，這幾天的檢查也有詳細記錄，目前情況都比較良好，沒有出現(xiàn)突發(fā)狀況?！?br/>
“嗯?！背剔群唵螒?yīng)了一聲，將病歷夾放到一邊。
小劉似乎想起一件事，又補充說，“對了程醫(yī)生，16床的病人很想出院，但是因為是您負責的，所以張醫(yī)生也沒同意，想說等您回來再復(fù)查一下，確認之后再發(fā)出院通知，您看……？”
16床？
素來清明的大腦突然有瞬間閃神，模糊現(xiàn)出一張清秀的臉龐，還有那雙水一樣清澈的眼睛，只是那雙眼睛在與自己對視的時候，暗藏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和防備。
程奕停頓片刻，方才點頭表示他知道了，揮手示意小劉先出去。小劉見他心情似乎不太好，也沒敢再多問，轉(zhuǎn)身就要離開。
剛打開辦公室的門，又聽身后程奕說道，“半個小時后，我會去一趟病房。”
雖然納悶，小劉還是點頭回答，“好的，那我先準備?！?br/>
門隨后被關(guān)上，程奕靠向座椅后背，伸手揉了揉太陽穴，今天早上起得太早，再加上最近事情委實太多，雖然號稱“絕對工作狂”的他本來是并不在意的，但不知為什么，剛剛想起16床那個少年，心里一松一緊，身體的疲憊竟突然按捺不住。
看來真是該好好休息休息了。
程奕這樣想著，不覺自嘲一笑，仍舊強打起八分精神，開始整理接下來檢查要用到的資料。
西康醫(yī)院是一家歷史悠久的醫(yī)院，相比其他新型現(xiàn)代化醫(yī)院，它擁有的庭院面積之大令人咂舌，也因此很多病人愿意在西康醫(yī)院住院治療，因為這里的環(huán)境真是堪比古代園林，讓人身心舒適。
穿過古樹環(huán)抱的大道，蘇于溪深吸一口氣，胸臆感到久違的暢快。
c城位于靈海之畔，是典型海洋性氣候，所以即使在冬季最冷的時候，植被也不會完全凋零，所以西康醫(yī)院的古樹此時仍舊帶著綠意，在兩側(cè)路旁架起寬闊的傘蓋。
下方林蔭道上，蘇于溪正緩步走著，本來他是打算再去看看昨晚發(fā)現(xiàn)的那個魚缸的，可是白天護士站人來人往，他只好放棄，后來遇到護士小劉，跟她說起想出院的事兒，沒想到卻聽到程奕回來的消息。
雖然理智告訴蘇于溪，程奕與他記憶里的那個人沒有任何關(guān)系，他面對他時的表現(xiàn)也已經(jīng)直接證明了，他根本不認識他，所以程奕對他而言，只是一個姓氏相同、面貌相似的陌生人。
只是，過去的種種經(jīng)歷還未經(jīng)過時間徹底消磨，每每想來還宛在昨日，他無法心平氣和面對這個人所擁有的，那樣一雙眼睛。
所以，他不得不選擇暫時避開，正好蘇母已經(jīng)打電話告知護士站，她晚點才會過來，蘇于溪現(xiàn)在行動自由，自然不愿意再待在病房里。另一方面，他想著等蘇母過來，跟她商量先換一個主治醫(yī)生，然后再出院。
而現(xiàn)在……
蘇于溪抬眼看去，眼前是樹影蒼翠，不遠處湖光亭臺，滿目絢爛。
一連幾天都是大風肆掠，今日難得天氣晴好，明媚的陽光被樹梢稀疏的枝葉割碎了，零零星星灑落下來，令人恍如沐浴在光與影編織成的雨幕里。
“小七你看！這樣好的景致，若要就此辜負了豈不太過暴殄天物？”
耳邊忽然響起，那種明朗到令人發(fā)指的笑聲，那個仿佛連天地萬物都不放在眼里的恣意狂人。彼時，孟青云就用這樣算不得安慰的安慰，讓自己從郁郁的低谷走出來。
蘇于溪不由笑了，是呵！這樣好的景致，值得他完全沉醉其中。
再不想其他任何事，蘇于溪邁開步子，朝對面的西康鏡湖走過去。越往近處走，周遭景色越發(fā)收入眼底。
鏡湖靠近南側(cè)的岸邊設(shè)有一處涼亭，涼亭旁邊還修建了一座親水平臺，平臺只比湖面高出十厘米左右，三面筑有圍欄保護，一面則完全敞開，蘇于溪走過去，蹲下身一探，只消伸出手來就能碰到湖水。
湖面還沒有結(jié)冰，但手指已經(jīng)能明顯感覺到徹骨的冰涼。蘇于溪渾身一激靈，卻反倒覺得精神更加振奮，忍不住伸出雙手舀起一捧水來。
水波在掌心瀲滟，然后稍微松開，就能看見水流從自己指縫間滴落，心情也會一點點隨著這些透明液體的走勢，而變得沉定、清澈。
“媽媽，那個人感覺好親近啊，我可以過去么？”
蘇于溪回過神來，這個聲音……幾乎是下意識地，他馬上聯(lián)想到昨晚的經(jīng)歷，低頭看向面前的湖水。
一尾通體鮮紅的鯉魚正朝著他的方向輕輕擺動腹鰭，從個頭來判斷，年齡應(yīng)該不過才兩個多月。
蘇于溪環(huán)顧四周，由于時間尚早，整個涼亭附近都沒什么人，遠遠只能看見庭院中心的廣場上有一群做早操的病人。
放下心來，蘇于溪伸手撥弄兩下水面，隨即四指勾起手做喂食狀，果然那小紅鯉又朝這邊靠近了些，只是到底有些怯怯的，在離平臺還有一臂遠的位置停下來，不過已經(jīng)足夠蘇于溪看清它還未完全長成的胡須。
他于是判斷出，這是一尾錦鯉中最為普通和常見的紅鯉，算得上錦鯉家族的祖先了。
蘇于溪想跟這小家伙說說話，卻突然想起“單向水語”，不得不作罷。就在這時，他注意到小鯉魚身后的水中隱約現(xiàn)出一抹更加濃郁醒目的橙紅色，忙定睛一看，不由心中驚喜，那似乎是條大家伙呢！
“媽媽！”
小錦鯉歡快的聲音再度傳來，原來那是它的母親。蘇于溪仔細看去，生怕漏掉了什么細節(jié)，熟料那條大錦鯉既沒有浮出水面也沒有靠近這邊，反而一擺長長的尾鰭，反身朝湖心處游得更遠了。
怎么回事？
“沒想到這醫(yī)院里，居然還有這么大的錦鯉！”
蘇于溪心中正覺遺憾，聽見這聲音連忙站起來，轉(zhuǎn)身一看，卻原來是個老者，此時正遠眺紅鯉魚母子消失的方向，神情居然顯出幾分向往。
“……”頭一次在這個世界獨自面對陌生人，蘇于溪有些不知道該怎么跟面前的老人搭茬，這老人滿頭銀發(fā)，看上去已經(jīng)年逾古稀，既沒穿著病號服，也沒穿著白大衣，此時卻出現(xiàn)在醫(yī)院住院部的庭院里……或許是家屬吧，蘇于溪這樣猜測。
老人卻在此時收回視線，看向蘇于溪，“你也喜歡錦鯉？”
“……是的。”蘇于溪誠實地點點頭。
老人的目光于是更加和藹，舒緩的笑意愈深，那雙隱在層層皺紋之下渾濁的眼睛熠熠發(fā)亮，上下打量一番蘇于溪，饒有興致地說，“不錯，現(xiàn)在真心喜歡養(yǎng)魚的年輕人可不多了！”
蘇于溪注意到他特意強調(diào)的那“真心”二字，心里不由疑惑，這老人與他不過初次見面，他又怎么知道他真心與否？
像是了解他正疑惑什么，老人又笑著解釋說，“其實我在這兒站了好一會兒了，你太過專心都沒發(fā)現(xiàn)，方才我見你看那兩條鯉魚，就跟看自己的孩子一樣，連我這老頭子也忍不住感動吶！”
蘇于溪頓時不知該怎么接話才好，只得不好意思地笑笑。
老人看出他局促，理解地拍了拍他肩膀，“哈哈！開玩笑的，你這年紀看上去還小，恐怕連女朋友都沒有，更加不可能有孩子了。倒是老頭子與你，不知怎么就是一見如故，所以忍不住逗逗你，你可別著惱才好啊！”
蘇于溪靦腆的一笑，剛想說什么，不遠處人聲嘈雜，似乎有一大群人正朝這邊過來，蘇于溪留神一聽，其中有個聲音特別耳熟，似乎是蘇母在叫他？
蘇于溪正要答應(yīng)，熟料那老人突然臉色一變，十分緊張地拉住他胳膊，“哎呀不好，那些人找過來了！我可不能被抓到！快快！快跑！”
說罷不由分說拽住蘇于溪就要跑，蘇于溪擔心蘇母著急，邊身不由己跟著邁步邊趕緊解釋，“前輩等等！那些人……”
“小溪——”蘇母似乎看見了他，語氣難掩驚喜和焦急。
老人也聽見了這聲呼喚，不由止住步伐，狐疑地看向蘇于溪。蘇于溪微微喘氣道，“前輩，是找我的，您別擔心。”
老人這才勉強松了口氣，可是還沒等他緩過神，不遠處朝這邊尋過來的幾個人中，跑在最前方的那個身影再次將他驚出了一身冷汗。
“程奕——這小子怎么也來了！”老人雙眼圓瞪，不由得猛一拍腦門，萬分懊惱地捶胸頓足。
蘇于溪也下意識退后兩步，可是來人根本不等他逃避，轉(zhuǎn)瞬之間整個人已經(jīng)站在他面前。
“……”蘇于溪朝身邊瞥一眼，那奇怪的老人不知何時已經(jīng)腳底抹油不知去向。深吸一口氣，蘇于溪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不就是這身體的主治醫(yī)生么，他根本沒有必要怕他的。
“我……”
“你在怕什么？”
冷峻淡漠，仿佛北風夾雜著霜刃一樣冰涼的話語，如此一陣見血毫不猶豫，蘇于溪無法自抑抬起目光。只見那人面容清晰，不似曾經(jīng)半張臉都遮蔽在口罩之下，這次是完完整整都呈現(xiàn)在他眼前。
心臟狠狠抽緊，又松開。
這個人，這張臉，與程方遠并不相像，可是蘇于溪望進那雙眼睛里，只覺得呼吸異常困難，但他強迫自己站定，就像拼死也不愿在這人面前服輸一般。
你在怕什么？
他是這樣問的罷。
蘇于溪微微勾起唇角，冷冷一笑——
我怕么？不，我不怕。過去不曾，現(xiàn)在不覺，以后，也永遠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