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萬萬不可??！若是我們出城相迎，那便正中了敵軍的下懷，而擎州易守難攻，我們斷然不可失了這個優(yōu)勢啊！”

    擎州守將的眉目陰沉如水，他那緊握的拳頭狠狠的轟在墻頭的青磚上，青磚便就應(yīng)聲碎裂成渣，四下飛濺。

    只是軍師之言在擎州守將的耳邊回響，句句在理，在他的心里亦如明鏡。不過堂堂七尺男兒軀，又豈能久忍于敵軍的挑釁！

    “好，本將軍就看他們能玩出什么花樣來！”

    擎州守將俯視而下，望著黑壓壓一片的中洲大軍，正如火如荼的操練著。他的血性在沸騰，而怒火中燒，也就只能強(qiáng)忍著。

    忍一時，風(fēng)平浪也靜。

    “少主，守城的敵軍好像不為所動??！”

    葉無央抬眸，眺望著擎州大開的城門，等候許久的他，卻是沒有見到一個兵甲的出現(xiàn)。葉無央驅(qū)動身下的戰(zhàn)馬來到涂陌的身側(cè)，言語之中有些失望。

    “葉無央，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性子太過于急躁了，你就不能沉穩(wěn)一點(diǎn)嗎？”

    演軍操練的事宜安排好了之后，陳有才便來到了葉無央的身旁，開口說道。

    這一陣的下來，陳有才的額頭上也是密集了一層汗珠兒，口鼻間喘息著一股粗氣。

    “擎州易守難攻，倘若他們敢出城，今日就是擎州城破之日。這虛虛實(shí)實(shí)之間，他們難以捉摸，想要松懈，卻是不敢松懈?！?br/>
    涂陌輕笑了一聲，他之意本就不在擎州，擾擎州，只是不想讓擎州有空閑之余，派出援軍罷了。

    烽火連天，戰(zhàn)火連營。

    女子之命如斗米，

    男兒之命似草芥。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悲哀。

    “陳有才，葉無央，聽令！”

    戰(zhàn)爭的無情無義，涂陌卻不是那心懷蒼生的人。

    “少主?！?br/>
    陳有才，葉無央正色，拱手道。

    “在擎州城外演軍半月，半月之后，開始洋裝攻城。若是你們聽見翼州城破的消息之后，立即全軍撤退，一刻也不能停留?！?br/>
    涂陌凝眉而望，擎州城近在咫尺，卻又遠(yuǎn)在天邊。伸手便可得，只是涂陌意不在此，他是斷然不會辜負(fù)了荒天笑送的那一份大禮。至于北漠白畫伸來的援手，涂陌也會欣然接受。

    突然，一只有些涼意的手，緊緊的握住了涂陌。那股涼意也逐漸變成了火熱，洛青衣眉眼含黛，她未語，只是和涂陌相視一笑。

    這是他們兩人的心照不宣。

    “是，少主?！?br/>
    陳有才，葉無央恭聲領(lǐng)命。

    “只是這漫漫征途，又是遙遙無期，看不見盡頭，又望不著邊際。我們皆是普通人，只是想要安穩(wěn)而活，安定而過罷了?！?br/>
    涂陌悠然一嘆，話語幽幽，他的意欲逍遙，恐是會正如葉無涯所說，那千絲萬縷的因果，斬不斷，欲還亂。

    “有我?！?br/>
    洛青衣溫柔一笑，緊握住的手，未曾拿開過。

    有這么一副場景。擎州城外，兩軍的對壘，殺伐氣掩天，喊殺聲驚天。在那無數(shù)張悍不畏死的面孔下，在那倒下了還能站起來的鐵軀下，有兩道身影，男的身著一襲素衣，女的身著一襲青衣，他們相依相偎，這場戰(zhàn)火于鮮血的澆灌，從而盛開的花朵，在他們的腳下綻放！

    在他們的抬手間，正指點(diǎn)著江山。

    是那么的從容不迫。

    “城破，人亡。城不破，人也亡。誰不想活著，好好的活著。”

    涂陌反手緊緊的握住了洛青衣，他一顆道心淡然的使然，只是身在亂世，也讓涂陌不由得悲嘆。

    亂世中的江湖，真的沒有什么可以炫耀的，亦或是年前無知不可悲罷了。

    大旗獵獵，大軍矗立昂首，風(fēng)過無痕，吹動著涂陌等人的衣擺，也在撩撥著中洲大軍那一顆顆戰(zhàn)意的高昂。

    夏過秋來，大地的碧綠明知枯黃將來，正蓬勃的吐翠。

    依山傍水之間，兩條河流的交匯之處，一顆枯枝泛黃的古樹扎根于此。樹皮的褶皺，那年輪的不現(xiàn)，若是細(xì)心，便能感受渺渺的歲月。

    古樹下，一座草廬前，一位眉須雪白的老和尚枯坐于蒲團(tuán)之上。老和尚雙手相合，閉目，已是入定了許久。

    而滿是碎石的河邊，一個小和尚正在打水，他僧袍的衣擺上，有點(diǎn)點(diǎn)的水漬。

    這里偏安一偶，遠(yuǎn)離紅塵喧囂，沒有風(fēng)景如畫，卻能潛心修我佛。

    “師傅，水缸的水滿了?！?br/>
    不知來回挑水了多少次的小和尚，見水缸已滿，便就放下了肩上的扁擔(dān)。他雙手合實(shí)，來到了老和尚的身側(cè)。

    每日水缸的水都會打滿，而第二天的清晨，水缸之中又會滴水不剩。

    小和尚便就日日打水。

    年復(fù)了一年。

    “莫嘆，你可知為師為什么只在你頭上烙下八個結(jié)疤，而不是九個?！?br/>
    老和尚未曾睜眼。

    “回師傅。你曾講過，我佛心之所善，要摒棄了七情六欲。在七情六欲之中，善要存心，餓要分辨，情之所托，恨之所明。而這便就去了四，剩下的九戒徒兒深知，只是不知徒兒頭上為何只有八戒？”

    莫嘆躬身說道。在他的彎腰時，莫嘆頭上三行排列整齊的戒疤，卻是少了一個。

    “除了你說的四點(diǎn)，為師便要你心中含有愛，心系大愛，才能心系天下蒼生。我們師徒本就是順天而生，應(yīng)天而活，需在這戰(zhàn)亂之中出掉亂世禍根，渡一人成仙。只是為師年事已高，大限將至，我生于古樹下，也就散于古樹下。坐化于此，亦是命數(shù)。”

    老和尚似久坐的枯木，不曾動過分毫。

    “徒兒謹(jǐn)記師傅教誨，只是徒兒不知，那成仙之人需要徒兒如何去渡？”

    坐化，也就只是在這個世界死去，在另一個世界而活。對比，在莫嘆的心里并沒有過大的波動。

    此去伴佛，便是心之所想。

    “不知，不說。那成仙之人，便需要你自己去感悟，自己去渡。莫嘆，記住了，雙眼見到不一定就是真實(shí)的，用心去體會，該渡何人，又該如何去渡！”

    老和尚道?！澳獓@，你可還記得，十年前被仇家追殺來此的那一對母女？”

    “徒兒記得?！?br/>
    莫嘆回道。

    “十年前你所借出去的琴，你也該去拿回來了。水缸也滿了，你便就此離去吧，這座草廬，這顆古樹，也就留于有緣人吧?！?br/>
    老和尚的話語一落，便就睜開了緊閉的雙眸，他伸出手，輕輕的握住了莫嘆，也就是在這觸碰之間，老和尚的僧袍卻是無風(fēng)自動，他眉眼開笑，他的身體如枯木逢春，由老和尚變成了一個小和尚，只是輕握的手不曾放開。

    “為師去也?！?br/>
    老和尚嘴角噙笑，他盤坐的身軀騰空了，一陣風(fēng)的拂過，很輕柔，似溫手拂面，卻是吹散了老和尚的身體。

    風(fēng)過，老和尚的身體化成了一股黃沙，圍繞著小和尚轉(zhuǎn)了一圈后，便就隱沒在了那顆古樹之下。

    了無聲息，又了無痕跡。

    一顆散發(fā)著金光的舍利從空中飄浮而落在了莫嘆的手心，也就是在幾個呼吸間，金光散去，舍利也就黯淡無光了。

    “師傅，一路走好?！?br/>
    莫嘆把舍利放進(jìn)了懷里，便下跪于古樹旁，行了三跪九拜之禮。是啊，四海本為家，有需要我的地方，就是我的歸屬。

    這座草廬，這顆古樹，便就留于那有緣人吧。

    “師傅，徒兒走了?！?br/>
    莫嘆起身，他走了，此去遙遙無期，此行漫無目的。只是那所借之琴，又落于了何處，莫嘆不知。

    在莫嘆的身后，草廬，古樹失去了蹤影，他越行越遠(yuǎn)，懷中的舍利涼了，他的心卻是火熱。

    他于亂世之中綻放，亦如鮮血黎明之中的花朵。

    他渡人，人亦渡他。

    無人與我立黃昏，無人問我粥可溫。

    無人與我念熄燈，無人與我書半生。

    無人陪我夜已深，我人與我把酒分。

    無人陪我相思淚，無人夢我與前塵。

    無人陪我顧星辰，無人醒我茶已冷。

    無人聽我述衷腸，無人解我心頭夢。

    回首向來蕭瑟處，無人等在燈火闌珊處。

    東土。

    掛上了一層層白綾的東土王庭，莊嚴(yán)肅穆一片，太監(jiān)宮女們身著素槁，他們皆是雙腿跪于殿前，匍匐于殿前。

    文武百官，身著官服，頭系白絲帶，彎腰站立于殿前。

    宮中侍衛(wèi)，他們腰間彎刀出鞘，刀尖指天，寒芒耀眼，他們垂首頓足，神色悲愴。

    弦樂的吹奏，動人心弦，那是一股股彌漫的悲涼。

    東土之王，劇毒入骨，毒素侵心，一切藥物不可治。白簾的層層落下，那跪于床邊的雪如煙早已泣不成聲，化作了淚人。

    東土之王薨落了，一個傲世天下的女子逝去了，一個時代也就隨之落幕了。

    “母王！”

    雪如煙的聲音沙啞了，她的衣袖早已濕潤，臉色的蒼白，雪如煙的雙手發(fā)白，緊緊的捏住紫色金邊的衣角。

    “墨闕叔叔走了，母王也走了，這天下，也再無如煙可以傾心之人，也在無可以陪如煙共度黃昏之人。”

    酒可以溫，茶可以再煮。只是這人終，卻不能再活。

    “墨家，對，還有墨家?！?br/>
    高興也就只存了片刻。墨家的傀儡機(jī)關(guān)術(shù)，可以讓人復(fù)活，而復(fù)活后的母王卻就只能是一個人任人操控的傀儡罷了。

    會當(dāng)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對于東土之王的高傲，又怎會讓雪如煙如此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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