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凳子倒地的聲音響起，女鬼的歌聲也戛然而止。

    寧游：“她過來了。”

    衛(wèi)北腿還有點麻，硬撐著爬了起來。

    起身抬頭一看，眼前的景致一變，寧游再一次消失在他眼前。

    ……

    衛(wèi)北朝窗外張望，沒看到女鬼的身影。房間還是之前那一個，陳設(shè)一樣沒少，只是墻上沒有貼著書頁，環(huán)境也變得干凈整潔。

    院子里響起鬼新娘，也就是曹靜芬的嗚咽聲，還有用木棍掘土的聲音。

    衛(wèi)北心想難道是曹靜芬在埋葬她的兩個女兒？

    “你倒是動作快一點，老爺吩咐我?guī)y葬崗扔掉的，要是被人發(fā)現(xiàn)我麻煩可就大了?！币粋€粗聲粗氣的老婦人的聲音，像是這宅子的下人：“要不你先把鐲子給我，我出去幫你看著?！?br/>
    衛(wèi)北心下了然，封建社會夭折的嬰孩都是不能入族譜的，而對女性嬰孩要求更苛刻，連祖墳也不能進，都是用草席裹了扔到亂葬崗了事。

    曹靜芬不忍女兒曝尸荒野，買通負責棄尸的婆子偷偷帶到自己的院子安葬。

    婆子大約是拿到自己想要的報酬，腳步聲逐漸遠去，院子里還剩曹靜芬一邊哭泣一邊刨土的聲音。

    衛(wèi)北環(huán)顧了一圈四周，確定女鬼沒有埋伏在他附近，繼續(xù)聽著院子內(nèi)的動靜。

    曹靜芬擦拭著眼淚一邊用棍子挖著泥土一邊喃喃自語：“女有四行，一曰婦德，二曰婦言，三曰婦容，四曰婦功……”

    他聽了一段，怎么這么耳熟？掏出手機打開瀏覽器搜索，原來曹靜芬念的這一段是《女誡》第四部分。

    劃動手機查看，赫然發(fā)現(xiàn)之前這個房間墻上貼的書頁，全是出自《女誡》。

    《女誡》的作者欄上寫著：班昭。而班昭丈夫那一欄顯示：曹壽。

    班昭、曹壽。這不是這宅子祠堂牌位上寫的顯祖？所以這宅子里住的是班昭后人？或者說，整個村子都是，只是有一部分是旁支。

    所以整個村子都把女誡當成家訓，女子地位極其低下。

    衛(wèi)北眉頭緊鎖地快速閱覽了一遍女誡，看到第一部分所寫的，再聯(lián)想到曹靜芬女兒墓碑上的生辰，他對兩個女孩的死因有了新的猜測。

    他這邊蹲在窗下看得聚精會神，卻沒注意到院子里的曹靜芬已經(jīng)埋葬完女兒的尸體。

    衛(wèi)北還刷著手機，一滴艷紅的鮮血滴落在手機屏幕上，嚇得他一哆嗦。

    視線一挪只見一雙小巧的繡花鞋剛好就站在他面前。

    我就知道！

    女鬼一言不發(fā)就站著，衛(wèi)北找了找角度，猛地發(fā)力抱住女鬼的腰往身后一個抱摔，女鬼順著大開的窗戶直接被扔了出去。

    那邊衛(wèi)北一邊解謎一邊勇斗女鬼，而這邊寧游卻在宅子外的一處山洞里和一名男人對峙著。

    寧游發(fā)現(xiàn)衛(wèi)北再次消失就開始四處尋找九鳳，終于在假山后找到九鳳躲藏的身影。

    九鳳被他發(fā)現(xiàn)后立馬收手逃竄，寧游緊跟其后，在一處山洞里截住無路可逃的九鳳。

    九鳳看到眼前的死路，冷靜地轉(zhuǎn)過身面對寧游。

    山洞里沒有光線，寧游只能大概看到九鳳身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短發(fā)簡單干練，看不清面容。

    被堵的九鳳卻沒有絲毫慍怒，轉(zhuǎn)身語氣淡淡地說：“真是抱歉，記錯路了?！?br/>
    寧游警惕地看著他問：“你的目的是什么？”

    九鳳施施然地找了一塊平坦的石頭坐下，不像窮途末路的兇徒，更像一個想與寧游閑談敘話舊友：“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的目的是你?！?br/>
    寧游厭惡地抿起嘴唇，他不喜歡九鳳這一副自以為和他很相熟的樣子，偏他還不記得以前發(fā)生過的事。

    九鳳對寧游的厭惡沒什么表示，聳了聳肩道：“你不去幫他，他會死在曹靜芬手里。”

    寧游：“我相信他?！?br/>
    “我也相信曹靜芬的能力，聽說過恚陰么?！保Ｗx會）

    聞言寧游瞳孔猛地緊縮，面上不顯，但繃緊了拳頭。

    “就是你想到的那個恚陰，悲恨累積到最頂峰的時候死去，死后再把魂禁錮起來用百鬼陰氣淬煉。削骨的冰冷，切膚的炙熱，剜心的疼痛，她在這樣的地獄里熬了十幾年，她真的很厲害。”九鳳語調(diào)非常平淡，說他像個人不如說更像一個機器。

    突然一聲凄厲至極的哀號在宅子上空炸開，那叫聲中充滿怨毒、悲憤、仇恨。

    寧游心神一亂。

    九鳳瞇起眼睛感嘆一聲：“嗯~關(guān)心的情感很豐沛，果然你就是最好的容器?！?br/>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睂幱螇合滦闹星榫w。

    “反正那邊一時半會兒也解決不了，我給你說點故事?！本砒P說著示意寧游坐下。

    寧游眼神冰冷地后撤兩步，他沒有短時間內(nèi)制服九鳳還能趕回去救衛(wèi)北的把握。

    九鳳看到他后退的動作歪了歪頭疑惑道：“他比真相更重要？”

    寧游沒答，撤出九鳳的攻擊范圍后利落地轉(zhuǎn)身朝來路跑去。

    山洞中，九鳳隱匿在黑暗里滿足地嘆息：“你舍不得用他的命冒險，這樣純粹真摯的情感，我也很想感受?！?br/>
    ……

    女鬼被衛(wèi)北摔出窗后可能是習慣了，從容不迫地爬起來和翻窗而出的衛(wèi)北打了個照面。

    衛(wèi)北能打到鬼心中有了底氣，沒有拔腿就跑，畢竟心里還有疑惑，與女鬼拉開一段距離作防守姿勢。不敢和女鬼對視只好盯著女鬼的裙擺問：“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臥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你女兒是被活活凍死的？”

    女鬼聽完不怒反笑：“呵呵~她們生下來就體弱，寒冬臘月裹了襁褓就放在床下。第二天我去抱的時候，她們連哭聲都沒有了。”

    這事衛(wèi)北一個外人聽了都覺得殘忍，曹靜芬作為母親說出這段話卻沒有任何喜怒哀樂，像在說著一件與自己毫不相關(guān)的事情。

    “為什么屠村？”難道是因為她的死不止和這一家人有關(guān)，而是整個村子都有參與？

    女鬼冷笑一聲，抬起長著長長指甲的手朝衛(wèi)北攻來。

    衛(wèi)北翻滾避過，繼續(xù)問：“他們折磨你？”

    女鬼眼神變得更加怨毒，動作加快。

    衛(wèi)北閃避不及，左肩瞬間多了幾道鮮血淋漓的傷痕。

    女鬼收回手，舔舐著指甲上衛(wèi)北的血液，像是在品嘗什么人間美味一樣饜足。

    衛(wèi)北只覺左肩一片火辣辣地疼，低頭看了眼傷口，雖然看起來很恐怖但萬幸沒傷到骨頭所以還不算嚴重，抬手按壓避免血液流失過多影響體能。

    他繼續(xù)問：“他們殺了你？”曹靜芬進門后忍氣吞聲，連女兒被活活凍死都可以打落牙齒和血吞，是什么樣的絕境才把她逼迫至此？

    這一番話仿佛勾起女鬼的回憶，她神色一滯，停下舔舐的動作。

    “他們對你做過什么？或者說，他們在殺你之前對你做過什么？”衛(wèi)北見自己的方向沒錯，繼續(xù)問。

    女鬼靜止了好幾分鐘，突然仰天悲鳴，不知怎的刮起一股強烈的陰風，只見她周身氣流涌動，衣袂翻飛，仿佛有許許多多看不見的力量涌入她體內(nèi)。

    周圍的枯枝殘葉被風卷起形成一道風墻將女鬼圍在其中，衛(wèi)北被揚起的風沙吹得瞇起眼睛。

    過去好幾分鐘衛(wèi)北才聽到風聲停息，他睜眼再向女鬼看去。

    只見女鬼原本蒼白的皮膚變得青紫，一條條清晰可見的血液脈絡(luò)在青紫皮膚下蠕動，紅色的衣裙不停地往外滲血，烏黑雜亂的長發(fā)隨風起舞，黑洞的眼眶現(xiàn)出赤紅血目，模樣十分駭人。

    天上懸掛的皎月變得殷紅，連纏繞著圓月的云彩也在頃刻間染上血色。

    她的眼神極度怨恨，語氣殺意冷冽，面目猙獰地說：“你為什么不去問他們呢？！”

    衛(wèi)北反躬自責，我這是踩到你尾巴了嗎？怎么說炸就炸??！姐姐我錯了！您不滿意哪句話我撤回重說好嗎？

    女鬼狠厲地朝衛(wèi)北抓去，每一擊都有不死不休的架勢，速度極快，衛(wèi)北一點躲避的時間都沒有。

    前一秒女鬼還距離他很遠，下一秒利爪已至眼前，衛(wèi)北只得抬起雙臂交叉擋在胸前架住女鬼的爪子。

    長長的指甲削鐵如泥，瞬間沒入衛(wèi)北的皮肉里，將衛(wèi)北的小臂扎了個對穿。

    衛(wèi)北一疼，阻擋的力氣一松，女鬼的指甲穿過小臂刺入衛(wèi)北的鎖骨處。

    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從肩頸處襲來，他差點疼暈過去，腦子卻神游天外地開始想自己要是被女鬼撕得到處都是，那寧游來收尸的時候還挺麻煩的。

    女鬼瞪著猩紅的雙眼，迅速抽回雙手，沒有片刻停歇再一次朝衛(wèi)北攻去，這一次的目標是衛(wèi)北的心臟。

    衛(wèi)北雙臂沉重得抬不起來，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抬腳一記正蹬腿直踹女鬼心窩，女鬼哀嚎一聲被踹出去幾米遠，而他則被反作用力往后跌靠在墻上。

    女鬼很快重新調(diào)整攻勢，張牙舞爪地再次沖了過來。

    衛(wèi)北感覺到汗水從額間滑下，順著臉流進嘴里，有一點點咸……視線有點模糊，連天上的血月都變成了兩個，一個有點像寧游……另一個，嗯，也想寧游……

    寧游從房頂跳下的時候正好見到衛(wèi)北遍體鱗傷、毫無生氣地靠坐在墻邊，而女鬼正獰惡地將手朝衛(wèi)北的心口襲去。

    寧游現(xiàn)在的位置離女鬼還有一段距離，根本來不及攔下，眼看女鬼的利爪就要沒入衛(wèi)北的胸腔。

    那一刻他差點連呼吸都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