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里有火花迸發(fā)出來，像黑夜里劃過的光，亮得人不敢直視。

    斷弦狂喜地看著她，身子微微發(fā)抖，嘴巴張張合合好幾次，才終于吐出聲音來：“當(dāng)真？”

    “當(dāng)真?！秉c(diǎn)點(diǎn)頭，風(fēng)月平視她，道：“只是，人來了，你也得聽我的，不可輕舉妄動?！?br/>
    不輕舉妄動？臉色一僵，接著五官微微扭曲，斷弦惱恨地道：“他在我面前，我不管用什么法子，都一定會殺了他！你叫我別妄動？”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才讓你聽我的?！陛p輕嘆了口氣，風(fēng)月道：“殺一個畜生，然后把自己的性命賠進(jìn)去，值得嗎？”

    “值得?。∫皇菫榱藲⑺?，我為什么還活著？！”眼里慢慢充血，斷弦聲音嘶啞起來，像茍延殘喘到最后的老人，渾身上下只靠一口氣撐著。

    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風(fēng)月道：“你殺的話，他只會沒痛苦地死去，算什么懲罰？不如交給我，你這條命，還得留著給你妹妹年年祭拜，不然到了地下，她都得餓肚子，多不好啊?！?br/>
    身子一頓，斷弦愕然地抬頭看著她：“你到底是誰？怎么會知道我妹妹的事情？”

    她的故事，只在進(jìn)風(fēng)月樓的時候告訴過金媽媽。金媽媽說過，除了風(fēng)月樓的東家，不會有第四個人知道此事。

    “我是誰重要嗎？重要的難道不是你大仇將報？”朝她拋了個媚眼，風(fēng)月道：“你也得感謝何愁，要不是她，趙麟和周臻善倒得不會那么順利，咱們也不能這么輕松地動張勛，還不會有太嚴(yán)重的后果?！?br/>
    瞳孔微縮，斷弦震驚地抬頭看著她，眼里思緒流轉(zhuǎn)，片刻之后恍然大悟，卻是更加震驚：“您……”

    “入夢回樓之時，金媽媽答應(yīng)過你們，有仇必報。但你們也答應(yīng)過她，報仇之后從良，過安生日子，不輕賤性命?！憋L(fēng)月笑得可愛，歪著腦袋道：“說到要做到啊。”

    情緒翻涌，百味陳雜，斷弦緩了好一會兒，還是沒忍住，撲過來抱著風(fēng)月嚎啕大哭！

    “哎哎，你鼻涕！”

    “東……”

    “東你奶奶個腿兒，我是風(fēng)月！以后還得跟你搶生意的那位！”

    “我……”

    “你行了吧你，哭花了臉跟鬼似的?！弊焐弦稽c(diǎn)沒留情地擠兌她，風(fēng)月跌坐著，手上很溫柔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這一摸，斷弦哭得更兇，整個夢回樓都聽見了動靜。

    金媽媽扭著身子就沖上來了，帶著微云等人，撞開門就問：“怎么了怎么了？！”

    “風(fēng)月，你欺負(fù)斷弦了？”

    干笑兩聲，風(fēng)月朝著門口無奈地攤手：“她大概是太想我了，看我回來，給激動的?！?br/>
    這也太激動了點(diǎn)啊！金媽媽搖頭，扯著嗓子就道：“行啦，有姑娘回門是好事，哭什么哭啊多不吉利，洗洗臉準(zhǔn)備晚上接客?。　?br/>
    鼻涕眼淚全擦風(fēng)月身上，斷弦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來：“舒坦了?！?br/>
    嫌棄地捏著自己的衣裳，風(fēng)月?lián)u頭：“我不舒坦了，我要沐??！”

    撲哧一聲笑出來，斷弦深深地看她一眼，而后啞聲道：“去吧，風(fēng)月姑娘?！?br/>
    “好嘞?！蹦昧藫Q洗衣裳，風(fēng)月飛一般地沖下了樓。

    使臣府。

    坐在院子里看了一下午的書，殷戈止心情不是很好，瞧著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怎么瞧怎么不順眼。

    “主子？”善解他意的觀止道：“您要是不喜歡這些，不如就讓人來清理了？”

    “不必?！币蟾曛沟溃骸白屇悴榈氖虑椴榈搅耍俊?br/>
    “嗯。”觀止拱手：“那李勛與風(fēng)月姑娘沒什么淵源，倒是在平昌戰(zhàn)役之時，戕害過不少民女，后因?yàn)槲簢袂闆坝慷黄韧嘶夭魂幊?，只?dāng)個守城軍的教頭?！?br/>
    民女嗎？思忖一二，殷戈止搖頭，這點(diǎn)小事，實(shí)在用不著他出馬。

    “那就請他明日黃昏到夢回樓一敘吧?！?br/>
    “是?！?br/>
    夢回樓的生意已經(jīng)回轉(zhuǎn)了不少，食色之人，大多也只看重美色，誰管那些個紛爭糾葛？所以這天黃昏，李勛到夢回樓門口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姑娘們迎風(fēng)招展，恩客們絡(luò)繹不絕。

    “好地方?。　毖劾锫冻雠d奮的神色，李勛連連點(diǎn)頭，心想殷大皇子邀他來這種地方，肯定不是想審查他。

    放心地跨進(jìn)門，金媽媽一瞧見他就笑嘻嘻地引他上樓：“大人這邊請啊?！?br/>
    三樓之上一片黑暗，沒一間屋子亮著燈，李勛有點(diǎn)奇怪：“這層樓，被人包了？”

    “可不是么？有大方的客人包下來了，只接待您一位?！毖诖揭恍?，金媽媽站在二樓的樓梯上不走了：“您只管上去就是，里頭啊，姑娘不少，不管鬧出什么動靜，都沒人會去打擾的。”

    這么好？搓了搓手，李勛意味深長地笑了兩聲，然后提起衣擺就往上跑。

    所有的屋子都是黑的，但有一間屋子開著門，里頭隱隱有姑娘的嬌笑聲。

    他經(jīng)常逛窯子，但夢回樓這種花銷挺大的地方，是沒怎么來過的，有此機(jī)會，當(dāng)然要好好放縱一番了！

    興奮地跨進(jìn)那屋子，李勛先拱手：“殿下，卑職來遲，還望贖罪！”

    旁邊有香軟的身子纏上了他，紗巾在他面前一晃，咯咯笑道：“大人來這么遲，可叫奴家們好等。公子說了，要先伺候好您，要是伺候不好，咱們就沒賞錢了！”

    “是呀?！庇钟泄媚锟窟^來，玉手將他的腰帶一扯，聲音酥得人骨頭軟：“來嘛~咱們先來捉迷藏？”

    一口酒喂在他唇邊，李勛張口就喝，任由她們用腰帶捆住他的眼睛，然后笑道：“殿下待卑職真是不薄?。∪绱?，那卑職也不推辭了！”

    說著，伸手就往旁邊的人抓去。

    一聲嬌呼，姑娘們四散開去，笑聲不絕于耳。李勛素來是好色之人，更喜歡玩花樣，對這游戲當(dāng)真是喜歡極了，出手飛快地抓著個姑娘，那姑娘就笑道：“奴家微云?！?br/>
    說完就掙脫開，跑了個沒影兒。

    李勛大笑，接著抓一個，問：“你是誰??？”

    “奴家金玲呀?！?br/>
    抓上了癮，李勛轉(zhuǎn)著圈兒，突然自己左腳拌右腳，狠狠摔在了地上。

    屋子里的笑聲戛然而止。

    有些奇怪，李勛撐著身子想爬起來，卻摸到了一點(diǎn)衣料，心里一喜，立馬就順著那衣裳將人抱在了懷里：“哈哈，你以為你們不出聲，我就抓不住了？你是誰?。俊?br/>
    “奴家，是小琴呀?！标幧穆曇簦瑤е崎L的尾音，聽得李勛一個激靈。

    小琴？

    猛地扯下眼上遮著的東西，眼里赫然映入一張慘白的鬼臉，眉眼間都是稚氣，嘴巴血紅，眼下青黑，似哭似笑地看著他道：“大人不記得小琴啦？”

    一股子涼意從腳底板升到心窩，李勛嚇得后退幾步，好半天才驚叫出聲：“鬼啊——”

    “咯咯咯。”慢慢地朝他爬過去，“小琴”幽幽地道：“大人不是最喜歡奴家了嗎？說要奴家伺候一輩子的呀，現(xiàn)在奴家來伺候您了，您別走呀……”

    “啊——”李勛渾身抖著四處亂竄，卻發(fā)現(xiàn)這屋子里一個人都沒有！背后的東西很緩慢地爬著，卻讓他覺得有死亡將近的窒息感，下意識的就去猛地拉門。

    “嘩啦。”門外掛著的鐵鏈響了一聲，卻打不開。

    驚恐萬分，李勛啊啊亂叫著，一邊回頭看朝自己爬過來的鬼，一邊猛地砸門：“救命?。【让?！”

    “這不是奴家該喊的嗎？”幽幽的聲音在屋子里回蕩，“小琴”伸手就抓住了李勛的腳踝：“大人可記得？奴家是怎么死的？”

    “我不記得！我不記得了！”一股子尿騷味蔓延開來，“小琴”嫌棄地松了手，慢慢地站起來：“大人不記得，奴家記得呀，奴家是被大人弄死在床上的……奴家才十四歲啊大人！”

    恐極生怒，李勛四處看了一眼，猛地就拿起桌上的燭臺朝“小琴”砸過去！

    尖尖的燭臺從耳邊劃過，風(fēng)月瞇眼，心想媽的幸好是她來扮鬼，要是斷弦，反應(yīng)沒那么快，估計也就交代在這兒了。

    還沒想完呢，頭頂上猛地一陣風(fēng)，李勛手里的燭臺瞬間就不見了，人也不知為何，砸到墻上去“呯”的一聲響，然后滾落在地上。

    眨眨眼，風(fēng)月抬頭看了一眼房梁上，然后繼續(xù)爬到李勛身邊，嗚嗚嗚地哭：“大人還想再殺奴家一遍，那就怪不得奴家了……奴家要纏著大人，時時刻刻都陪著大人！”

    驚恐地看著她，李勛一口氣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來，終于是暈了過去。

    “嘖，就這點(diǎn)膽量？”撥開披散的頭發(fā)，風(fēng)月起身，端了桌上的酒，又給他灌下去點(diǎn)兒，然后拍了拍手：“姑娘們，動作麻利點(diǎn)。”

    躲在里間的一群姑娘魚貫而出，斷弦走在最后，眼里余恨未消。

    拍了拍她的肩膀，風(fēng)月道：“別讓他死得太痛快，乖，聽我的?！?br/>
    “是！”點(diǎn)頭應(yīng)了，斷弦閉眼，接著就將李勛抬起來扔去床上，然后一群人圍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