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雙俊一直無法解釋為何在柳梅芬危急時,自己為什么不是第一個沖上去的那一位。
在沒有出事以前,他想當(dāng)然地以為自己是最愛柳梅芬的,為了她自己可以眼也不眨地盡數(shù)付出,然而這一切竟然都是想當(dāng)然地存在于空想中,當(dāng)事情真的來臨時,那片刻的猶疑成了他現(xiàn)在長久的后悔和揮之不去的恥辱。
程雙俊覺得找不到任何理由來原諒自己。他曾經(jīng)瘋狂地想過,干脆跑到柳梅芬那里,讓她把自己打死算了,他非常篤定地猜測柳梅芬現(xiàn)在一定對他失望透頂,那就讓她在自己身上盡情發(fā)泄好了,如此才能微不足道地彌補于她。即便是那樣死在她的手上也是幸福的,總比現(xiàn)在每天活在自責(zé)和懊悔中好過百倍。
天,因為有了柳梅芬,才會是藍的。草,因為有了柳梅芬,才會是綠的。花,因為有了柳梅芬,才會是香的。程雙俊無法想像,如果柳梅芬因著剛剛發(fā)生的事情徹底走出了自己的生活,那整個世界與他而言,又有什么意義呢?
開始的時候,程雙俊以為自己會無比地仇恨田大壯。后來,他發(fā)現(xiàn),他恨不起來。田大壯并沒有什么過錯。如果不是田大壯及時出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最終會不會出手,他不敢想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事情會變得該有多么糟糕。
千錯萬錯,都是自己的錯。如果有人該恨,那也應(yīng)該是他自己。
程雙俊不知道的是,與他一般受折磨的并不是自己一個人,在這點上原來他并不孤獨。是的,在程雙俊行走在心靈的死胡同時,另一個人也同樣生活在煎熬中。
沒錯,這幾天,田大壯的日子同樣過的昏天黑地。
回想起來,田大壯認(rèn)為自己當(dāng)時應(yīng)該出手,就當(dāng)時的情形,程雙俊還沒有出手的意思,自己再不動手,還不知道事情會怎么樣。
田大壯比誰都明白柳梅芬在程雙俊心中的地位和份量,他當(dāng)時之所以沒有那么快出手,其實就是在等待程雙俊,但結(jié)果是程雙俊那邊竟然令人詫異地卡殼了,當(dāng)時著實田大壯心里比誰都更著急,他想出手,但又不能出手,就在那里忍著,等待著,那真叫一個度秒如年,活生生現(xiàn)場直憋。
再到后來,事情的發(fā)展讓田大壯別無選擇,他只能出手。于情于理上,他不出手也說不過去,程雙俊沒反應(yīng),顯然不能指望一旁的吳麗麗來做點什么,女俠也許都是逼出來的,田大壯可不想再逼出一個女俠,那讓他堂堂一個大男人把自己往哪兒放。田大壯無疑清楚地知道自己對柳梅芬有著不同尋常的好感,甚至這好感一點也不輸于程雙俊的,但一事歸一事,拋開這些不說,兩個大男人,在同行的女伴遇到危險時居然一個都沒反應(yīng),甘當(dāng)縮頭烏龜,這樣的情形想想都讓人汗顏。程雙俊不出手,那他就是必須出手的那一個!
然而說是如此說,當(dāng)危險解除后,田大壯再細細思想此事時,他有些后悔,因為他明顯看出了程雙俊隨后的憤怒??v然他并覺得自己有什么過錯,然而確實是因著自己的舉動,把程雙俊推到了一個非常尷尬的境地中。這真應(yīng)了那句古話:“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边@話是誰說的?真他媽的準(zhǔn)確。
田大壯把程雙俊當(dāng)成好哥們兒,這并不是因為家境比他好的程雙俊時不時買點好菜一起來享用,而是他發(fā)現(xiàn)程雙俊把自己當(dāng)成保護和依靠,這種單純的相信讓田大壯很是受用和感動,內(nèi)心深處,他其實是拿程雙俊當(dāng)?shù)艿軄砗亲o照顧的。別看田大壯五大三粗的,實則可是相當(dāng)柔軟,他有著自己的小性情。
程雙俊初入技術(shù)學(xué)校時,身上有特別強的公子哥氣兒。從沒有什么獨立生活經(jīng)驗的他被父母狠心送入遠離村莊的市里,雖然周末的時候搭上幾個小時的班車可以回去和親人團聚,但程雙俊有自己的傲氣,硬是不回去,一個人苦撐。然而,一個人的性格和秉性是如此地根深蒂固,并不會因著傲氣而立刻改變。周圍有一些欺弱怕硬的同學(xué)察覺到了程雙俊身上的罩門,很快,被別人找著茬戲弄欺負成為家常便飯。
有一次,田大壯發(fā)現(xiàn)程雙俊眼睛紅紅的,他馬上意識到這個小家伙肯定又受了委屈。但那時他們的關(guān)系還沒有特別親近,他也不好點破,于是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程雙俊的肩膀,用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怎么,一個大小伙子,小老爺們,怎么經(jīng)常像個小孩子似的斷不了奶,老是想著回家呢?”
他當(dāng)時本來想開個玩笑,轉(zhuǎn)移一下程雙俊的注意力,好讓他不會那么難過。哪知他這輕輕的一拍和看似不經(jīng)意的玩笑,瞬間引爆了程雙俊憋屈已久的山洪。
程雙俊先是哽咽嗚咽,隨后竟然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根本停不下來,一滴滴滑落在校園的小路上,像不知何處驀然下起的雨。然而,程雙俊壓抑著自己沒有發(fā)出田大壯預(yù)想中的哭聲,他只是靜靜地流淚,伴隨著身體的一起一伏,把自己哭成一個令人心疼的小孩子。田大壯沒來由的感覺自己的心里也一陣陣緊揪著,他突然進入了程雙俊的世界,感同身受地體會到了他那份刻骨銘心的痛苦。
從那時起,田大壯在心里暗暗告訴自己,有自己在,他就不會讓眼前的這個小兄弟被人欺負。是的,他要保護程雙俊,讓他不再滴淚。
也正因為這些,雖然田大壯知道自己喜歡柳梅芬,可是在看到程雙俊那熾熱的愛之烈焰后,他選擇了隱忍和退讓。如果是別人,他田大壯一定會直接忽視,愛我所愛,憑什么別人愛了我就不能愛,愛柳梅芬又不是只屬于哪個人的專利。但現(xiàn)在,愛上柳梅芬的不是別人,是程雙俊。
田大壯為此非??鄲?,尤其每次程雙俊在他面前毫無掩飾地表達對梅芬的愛慕之情時,田大壯更是糾結(jié)難過。無數(shù)次的掙扎和痛苦后,他終于明白,什么人他都可以爭,但是讓他和兄弟一般的程雙俊,這,他田大壯做不到。
多么痛的領(lǐng)悟!田大壯有時都自己鄙視自己了,你說高高壯壯的一個人,做什么都利索干凈的,為什么在遇到感情這檔子事的時候如此拎不起放不下,真他媽活見鬼了。大壯啊大壯,你不像個男人,婆婆媽媽的,以后別叫大壯好了,還是叫大媽更適合你。
后來,田大壯明白,原來他不是婆婆媽媽,而是太講義氣了,一個視為朋友的人,竟可以在心里占據(jù)如此重的份量。
愛情雖好,但朋友卻同樣不能輕輕被割舍。最終,他選擇了成全程雙俊。
有什么辦法呢?一切都是命,一切都是天注定。
想通了前前后后,田大壯反而釋然了。
在他認(rèn)定自己不能追求柳梅芬后,另一個人開始慢慢走進他的心里,不是別人,正是吳麗麗。
吳麗麗外表上沒有柳梅芬那么迷人,這是誰都不會否認(rèn)的事實。外貌就是這么直接,一目了然,粗暴簡單。雖然說起來蘿卜青菜各有所愛,但大眾對于一個人美不美,顯然還是會有著一些共同的標(biāo)準(zhǔn),個性背后總是會有一些共性產(chǎn)生出來,并相當(dāng)合理地存在著。但話說回來,女人真的會各有各的美法,不知怎么回事,吳麗麗身上自帶一種知性迷人的淑女氣質(zhì),聽同學(xué)們說她喜歡讀書,平時是個安安靜靜的小書迷。田大壯才不在乎吳麗麗讀的是世界名著還是消遣小說,單單腦海中吳麗麗捧書而讀的畫面就讓他非常傾心。
在幾次有意無意地接近吳麗麗之后,田大壯慢慢發(fā)現(xiàn)了一個令人悲哀的事實:吳麗麗并不對他有什么特別的好感,現(xiàn)在沒有,以后好像也沒什么可能會有。因為,吳麗麗喜歡的類型不是他這種。他隱約察覺,吳麗麗似乎已經(jīng)有了心儀的對象。當(dāng)然,這個對象肯定不是他田大壯。
在感情上,田大壯這下子真的是接二連三地受挫,他覺得自己的小心臟真的有點受不了的感覺。上次逛街憤而出手,他是真的一心一意地要救柳梅芬嗎?當(dāng)然,但其中有沒有他一直以來無比壓抑失落,剛好碰上了一個發(fā)泄的出口呢?田大壯一時自己也說不清楚。他清楚的只有一件事,如果下次還有類似的事件發(fā)生,如果程雙俊沒有行動的話,他仍然會是出手的那一個。
或許,柳梅芬仍然是田大壯心底里的最愛,只不過他無比痛苦地壓抑住了自己的感情,假裝一切都已過去。
理性可以被說服,那么感情呢?可以被輕易地結(jié)束嗎?田大壯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反復(fù)告訴自己的是,不管是柳梅芬還是程雙俊,他都不能眼睜睜看著其中任何一個被人欺負,他也同樣沒有辦法忍受他們在自己面前如此痛苦。
他要看著他們好好的,他要看著他們都過得幸福。